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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仙君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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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门口到琼瑶宫,二十里地走得像山路十八弯。晏戎机走在前面,克制着不要回头。师萤窗在他后面跟着,端一派烂漫无邪的单纯,觉得晏戎机这副想瞟她,又不想瞟她的别扭样很滑稽,蹭蹭蹭挤到晏戎机前方。
晏戎机:“怎么了?”
师萤窗笑嘻嘻道:“我要走前面。”
“你知道路么,就要走前面。”
“没关系呀,”师萤窗亲昵道:“等遇到了岔口,我就回头问你不就好啦!”
她干脆倒着走:“正好,我这样还能跟你多说说话。”
又开始了…
晏戎机停住脚,憋无可憋:“你…你到底为何要拜我两仪?”
“我想拜,就拜了。”师萤窗无所谓道,好像不明白有什么可纠结的。
晏戎机道:“你可是蓬莱人,拜入两仪,师宗主都不反对么?”
师萤窗回:“他才没空搭理我呢,屋里这个妃那个嫔的,我的事情都是我哥在管。我哥给萧宗主致了封亲笔信,萧宗主就同意我入门啦。还给我赐了名,叫佩华!”
晏戎机硬邦邦道:“楚西两仪不收女弟子。”
“所以,”师萤窗又回,抬起臂膀转了个圈:“你瞧,我不是打扮成男子了嘛,是不是很高明呢!”
晏戎机乌云罩顶,這小丫头片子表面天真,犯起倔来竟然油盐不进。
“你没懂我的意思!”晏戎机搬出萧泓峥教训门生的架势,道:“你…!你费周章进两仪,是不是因为…?”
他后面的话顿了半天说不出口,以是师萤窗更乐上眉梢,狡黠道:“因为你啊?”
晏戎机翻了个不成熟的白眼,理直气壮道:“…难道不是么!”
“当然是,肯定因为你啊,我想每天跟你粘在一起…”师萤窗回答得很认真:“不过你占了六成,我可不是满脑子只装情爱的傻姑娘,我来这也为其他原因。”
“什么原因?”
“唔…”师萤窗扭头,去看山腰下波光粼粼的池潭。
人谓山中无历日,寒岁不知年。虽然都位属楚地,两仪山的景色,跟脚下白帝城天镶地别。云清欲雨,澹兮生烟,经丘崎岖别有一番风味。甚有在胶东永远都不会听到的,哀婉的猿啼。来楚西这么多日,白帝城街上的砖都快被她逛裂了,就差长乐天没怎么去,不好好欣赏欣赏,等于白来一趟。
师萤窗蹦跶,撒欢似的蹿远,留下一道轻快的回音:
“为了开心呀——!”
“哎!看路看路——!”晏戎机匆匆撵上去。
开心?发生啥了这么开心?这条路他天天走,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没觉得哪里特殊啊。不过,這妹子满面春风、一团朝气,好像真见识到什么不得了的景象。这不由得惹晏戎机追追停停,哂笑自嘲,难道说他最近太紧张,太在乎留芳会,漏掉了生活里什么有趣的东西么?
他倒要看看,天上掉下个师妹妹,两仪宗来了个女弟子。宫商角徵羽,她到底能弹出何调的仙曲乐章来。
………
六月初九,小暑将过,长乐天例行巡检。
琼瑶宫外,弟子们呈一字排列。靠近宫门那里排得十分整齐,越拖到后面越散成一摊,人群随意扎堆,队伍扭曲不成型,往哪个方向拐的都有。
晏戎机和江月轮歪在一块大石头下乘凉,两仪宗每逢仨月组织一次巡检,防火防盗防屋梁坍塌等,非稀罕事。
晏戎机薅下一株芭蕉叶,举在江月轮头上遮阳,江月轮蹲在石头缝那里,握着树枝掏蚂蚁窝。
蚂蚁窝突然被一黑影挡住,韩佩羽站在他们面前,俯视江月轮道:“江月轮,我忘了提前告知你了。昨日默的《国殇》,属你默的稀烂,宗主审完卷,命你另默十遍给他。”
“啊?!”江月轮登时嗓子里棉花冒烟:“你!今天了!你怎么不早说呀!”
“喂!你冲我泄什么火!我又没义务提醒你!”韩佩羽不甘示弱道:“谁叫你自己默不好…!”
“行了行了,别吵…”晏戎机拦住欲起争执的二人。韩佩羽骂骂咧咧离开,江月轮抱怨道:“这么晚才说,肯定交不上了。”
“或许还来得及,”晏戎机拉他起身:“这里无案牍笔墨,我看,你最好还是回寝居。”
事已至此,萧泓峥的巡检还须拖延良久,江月轮扔掉树枝,满腹牢骚地走掉了。
他踪迹适才消失,师萤窗自己玩着跳房子,朝晏戎机蹦过来。
“戎机哥哥!”她似有大喜事,拽住晏戎机道:“你跟我来!”
“你又要做什么?”晏戎机好生奇怪,一路上再三询问,然师萤窗只敷衍说了句:“请好吧”。
直到把他拉到了一处场地空大的平坡,叶佩良曹佩光都在,他俩中间屹着一杆粗糙搭建的旌幡,色属蓬莱之绿,上题叶佩良狗吃屎的一行字:【诗酒趁年华】,活脱脱一个草台班子。
这几人咣咣鼓掌表示欢迎,气氛暖热后,师萤窗松开晏戎机,奔到旌幡前,敞开胸怀道:“戎机哥哥!欢迎加入我们诗酒帮!”
叶曹二人侧翼抄近,曹佩光道:“我!左护法!”
叶佩良道:“我!云中君!”
师萤窗道:“我!帮主!”
三人齐抱拳,牛气冲天道:“且将新酒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师萤窗顾盼自豪。长乐天不比家里,寸丝寸缕皆配额有数,哪怕亲眷要往里寄东西,寄送时间、寄送份量,也都有严格的规定。因此,她们想缝纫一面旌幡,摸半天竟摸不到一匹多余的布缎。三个人各自贡献了不穿的旧衣裳,熬了两个大夜才终于剪裁完毕,中间还得藏好不被宗主没收。
晏戎机寻思,既然诗酒帮前天正午成立的,那么算上今日,刚刚好二十四个时辰。而这面旌幡,破是破了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规制倒全不差。劳小妮子费心,这牢什古子不容易做。
嗯。
违犯门规达成,可以一窝踹了。
晏戎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打了三个臭皮匠一人一记脑瓜崩:“趁什么年华!戒律堂里的年华么?还有你们两个,她不懂你们还不懂?门内严禁拉帮结派,你们都忘了么!”
“嗷——!”师萤窗喉咙失声。她揉脑门道:“戎机哥哥!可我们这是正经帮派!”
“哟,我才知道帮派还分正经不正经呢。”
“无知!无知!”师萤窗叉腰、招手:“诗酒帮只是俗称,来,告诉他我们的全称是什么!”
她后面二人附和道:
“诗酒剑法与道法研习互助帮!”
晏戎机:“………”
“怎么样?”师萤窗竖起食指,摇头晃脑道:“萧宗主严禁拉帮结派,那是因为弟子会互相孤立、寻衅,那就叫不正经的帮派!戎机哥哥,我们帮正经,贼正那种,你入我诗酒帮,本帮主可以封你做护军统领!”
“我多谢你…”什么正经帮派,挂羊头卖狗肉,晏戎机又问道:“那师帮主,做你的护军统领,可有什么好处?有好处的话,我还可以考虑考虑。”
“哈!有有有!”师萤窗急忙凑上来,神秘兮兮道:“嗯…等琼瑶宫萧宗主巡检结束,我立刻冲进去,给你抢个好座位,你看成不成交?”
“好座位?”晏戎机来了精神。这个条件嘛,倒是充满诱惑,有人给占座,省得他操心了。
岂不乐哉?岂不美哉?
来不及多想了:“成交!”
啧啧啧,好座位啊,那不得视线优良、采光优良、左邻右舍皆鸿儒,谈笑交流无白丁,夏天靠紧风口,冬天阔别大门,不仅风水气场极佳,更有明堂应向环抱。
这么绝妙的琅嬛福地,对师萤窗来讲,那自然是——
最后一排!
晏戎机窝在一个放笤帚的角落,生无可恋道:
“这就是你说的好座位?!”
“这还不够好?!”师萤窗就坐在他旁边:“一般人我都不让给他咧,这儿多好啊,包管你大隐隐于市,做什么都不会受打搅呢!”
“我多谢你…”
大隐隐于市,那确实,窝在这末流角落,大部队的闲聊声恍如隔世,无人理会无人睬。琼瑶宫已无空座,晏戎机便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俯身去擦身旁的窗台。他是靠紧了风口,只是教室后排墙壁松垮,风一刮,总会糊他一脸脏灰就是了。
啊人生短短几个秋。
“行叭,这位置嘛…也就这样,不过你们几个…!”
晏戎机猛然侧目,破蒸笼蒸馒头,气不打一出来道:
“你们不要太嚣张啦!”
她们还当这里是上课的琼瑶宫么?三人里没一个带书的,萧宗主曾劝诫,求学无书,就好比庖厨无刀一样离谱。真巧,诗酒帮无书,但它有刀,还是能拍蒜的菜刀。
这三个人架起一方三脚架,架底立一柱燃着的火烛,架上镂空的圆撑被来回缠绕了好几圈钢丝,使其足以能结实地承受一只铁碗的重量。这铁家伙的分量,搁饭桌上叫碗,摆在这台上,须敬它一声锅大爷。
只叹琼瑶宫里地方小,大锅施展不开,这仨厮的口腹之欲,全仰仗这口锅大爷了。
师萤窗挑起一筷子豆筋,往红油碟里轻涮,豆筋已煮至彭软,芝麻花椒囊括其间,沉甸甸呲溜下肚,香得舌头打结。
倒数第二排的佩羽佩恩两兄弟口水难掩,当下蹲近,问道:“还有吗…?”
“来。”师萤窗大方地腾了腾地方。吃饭三人团壮大到五人。
感受到晏戎机灭绝师尊的杀人目光,师萤窗擦擦嘴,坐回座位:“你又生气了?”
嗬,什么叫“又”?
晏戎机道:“对,我生气了,气你太不把长老当回事。”
师萤窗指指讲台,莫名其妙道:“郑元长老是出了名的睁眼瞎啊。”
“你看大家。”她又指了指前面。
郑元长老人送绰号睁眼瞎,意思就是那俩眼球跟后天装的假眼一样,学生无论干什么,他都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因此,琼瑶宫里除了容佩清正襟危坐,剩下的人七颠八倒地睡死,跟飓风摧毁的乔树林似的。
“就算如此,”晏戎机又道:“你自己偷摸耍就好了,干嘛还拉上别人?”
“嗯,护军统领所言有理…”一语惊醒梦中人,师萤窗缄默了,一肚子的懊悔与内疚,深深沉浸在这番教会当中无法自拔。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晏戎机不知道在掇拾些什么。
接着,晏戎机桌上,突然出现一副大碗,碗里盛满了猪下水、羊腰子、牛里脊等荤腥。
“肉都给你,总行了吧?”
再一次,晏戎机:“………”
真是服了这个老苕!
晏戎机只感天雷滚滚,江湖上也是名号响铛铛的蓬莱千金,私底下竟一天到晚不着四六的,亏他最开始还以为,长乐天里多了个天之骄女呢。
等等…
为什么他最开始,会想当然地以为师萤窗是天之骄女啊!
她刚入门的那几天,正逢琼瑶宫一众被萧泓峥带到山巅拉练。萧泓峥说,此次拉练着重在于增强弟子意志,为抗住百凤留芳会高度的压力做准备。
还没练半天,沿山跑了两圈,师萤窗就晕倒了。她一晕倒,萧泓峥自然就免了她的拉练,许她日常呆在琼瑶宫即可。
这次拉练,如萧泓峥所言,弟子们纯粹去体验了一把苦行僧,并没有被传授任何功法心法。故而当时,晏戎机佩服,这姑娘好手段啊,故意装晕以求得毋须拉练,那节省下来的时间,就可以多读会儿书,多磨几招剑诀了。
额。
后来晏戎机发现…她哪有这么多心眼,那么大觉悟,她纯粹只是晕倒了而已。
不过,晏戎机发起愁来。平常日子师萤窗混混就过去了,可等到小测,届时又该怎么办呢?眼下各大宗门汇聚两仪,宗主间攀比之风盛行,测验动辄就是九宗联测十宗联测,监考之严格比以往超出数倍不止。
“唏…”
晏戎机长吁一声,只怕到时候,帮她都不好帮呐。
没错,这种环境下,在考试的那一天,师萤窗,她什么咒都念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