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仙君三十三 ...
-
江江江江月轮呢?
晏戎机干什么的心情都没有了,转头问一人道:“佩羽,你见到江月轮了吗?”
叫佩羽的人听到江月轮名字后,嘲讽道:“嗐,江月轮呐,二师兄你管他干什么?”
“他现在人在哪?是不是又被谁…”
晏戎机忐忑不已,生怕在熙攘间,江月轮又被谁给拖走了。
“才不是呢!”佩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解释道:“二师兄!江月轮没人揍他!他昨天下午,又跟曹佩光叶佩良几个下山喝酒去了,宵禁查寝的时候都没回来呢!”
晏戎机长吁口气,再次向后看了看两仪的队伍,队伍不仅少了江月轮,还少了五六七八个,都是素日爱跟叶曹厮混的人。
叶曹这俩小子,难怪最近在琼瑶宫总是拉着一伙人嘀嘀咕咕,好似商计什么大事,原来是说好了,在大会头一天晚上去玩通宵啊。
毕竟,书也没背剑也没练,与其上台丢人,还不如找个理由躲过去算了。
晏戎机脑瓜子嗡嗡的,有些担忧地看向点将台尽头的金殿。
两百来阶的石梯上,金色大殿中,端庄坐着一排锦绣罗衣,都是各门各派的宗室门君。其中处在正中央的,便是东道主萧泓峥。他右侧两个蒲团均还未坐人,左侧蒲团上坐着一个约莫五十的男子,身着青蓝色的华袍,面露威严精干之相。
此人便是胶东蓬莱的宗主师胡为,他正目不斜视、紧紧盯着远处点将台的入口长廊。
长廊处,两名守卫各自吹响手中锣号,一人高亢道:
“苏南雨花少宗主,元成君江纤尘到——!”
接着,江纤尘在一群礼官的簇拥中斯文走来。正如叶佩良所说,苏南雨花并没有派弟子参加此次的百凤留芳会,仅由江纤尘代表一宗前来观会。
江纤尘被礼官迎到了金殿,示意紧挨萧泓峥落坐。他礼貌摇头,朝众宗主作揖问好后,坐上了右侧最边上的蒲团。
坐在师胡为身旁的一人冷笑勾唇,立刻道:“元成君好客气啊。”
说话的这人大名李权,是李门的门主。李门很小,全门算上烧菜的老师傅也不过五六百人,沿着黄河勉强立了门户,一路靠胶东蓬莱的扶持生存,好歹在仙界留了个名。
江纤尘闻言,回道:“纤尘乃小辈,不敢僭越。”
“这有什么?”李权继续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尤其是像元成君这种,年纪轻轻就能统领一方的少年,才更应坐于前堂啊!”
李权身后,三两其他宗门的宗主互相交换了眼色。
统领一方?天下人都知道,雨花江氏乃宫变得来。他们这些平头小宗,没人会将这话放到明面上来说,尤其在百凤留芳会这种场合。
因此,李权明显是替人张嘴,他身侧坐着的是蓬莱宗主。蓬莱和雨花时常动武,师胡为和雨花前宗主骆春华又有八拜之交,恐怕想让江纤尘难堪的,其实是师胡为吧。
于是几名宗主默默盯向江纤尘,想看他要怎么圆场。
谁知江纤尘面不改色心不跳,点头就这么应下了:“李门主谬赞。”
见他毫无反应,李权不甘心地又问道:“前些时日流言飞起,说元成君那里遭了邪祟?”
江纤尘依然平静:“并不严重,多谢李门主记挂。”
“啧啧啧…”李权道:“青天白日怎么会突然冒出邪祟?元成君莫把江湖儿戏。举世皆知雨花御民极严,故而坊间还以为,是苏南百姓无力承受苛政,聚众起义了呢。元成君,我这里也要劝劝你,须明白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呀。”
李权猛地结巴了一下,方才江纤尘为遵礼数,与他接话时一直微微颔首,目光也是扫向地面,而在自己说完这番话时,江纤尘却慢慢把头抬正了。
他侧首直视李权,目光耐人寻味,随后瞥向旁边的师胡为。李权偷偷去瞄,师胡为正闭目似在养神,江纤尘也没在师胡为身上弥留太久,嘴角藏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稍许就又转头去看点将台下的弟子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可李权感觉好像已经被拿刀捅了心窝。
“李门主。”江纤尘终于开口了,不咸不淡道:“中原腹地黄河泛滥,改道溢道频繁,水患多发,李门主治理多年未见成效。黄河一日不宁,则百姓一日不安。若说天逼民反,李门主才要费心提防才是。”
“你…!”李权恼羞成怒,不过随即被身后几人按下。
“唉呀…”萧泓峥调解道:“二位宗主息怒,烦恼无根日日生,各宗都有各宗的难处,当彼此理解。”
他远远瞧了一眼,又道:“何况漠北长随马上来了,二位宗主快快作罢,与我等一并恭迎吧。”
见他搬出了漠北长随,李权不敢再多说什么,整理衣冠坐好。点将台下,两列长随宗弟子齐步走入,他们均是男修,肤白而不娇,发丝浓密,各个英姿飒爽,个头比所有宗门都高。他们统一身穿银色的法袍,袍间点缀着深蓝色的图章,像是一团一团云在人群中漂浮。
这两列修士在石阶口停脚,目送为首的老者登上石阶。登阶之人虽白发苍苍,却不显病态,他拄着狗头杖走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踏实,丝毫不需要礼官的搀扶。他登上金殿,与萧泓峥等人问好寒暄,待落座完毕,礼官再一次吹响了锣号:
“漠北长随入列——!”
石阶底下的两队修士调头,整齐划一地步入楚西两仪旁的空余。
晏戎机认命地抚了抚额头,长随宗是百凤留芳会入场的最后一宗,他们都就位了,江月轮就更不可能来了。
他打眼看向金殿,也不知道江纤尘发现了没有。
江纤尘估计还没有。自从长随老者落座后,大家的注意力便都投放在老者身上。这位老者不是长随的宗主秦岁寒,却比秦岁寒还有来头。
他姓张名高境,封号【羌梧君】,不仅修为高深,且是集天下知识于一身的大学究,光他私人的藏书阁里,就藏有无数罕见的孤本残本,文含先秦百家,武含心决剑法。
多少宗门都曾力邀张高境成为自己的幕僚客卿,只是他们均惋惜,张高境偏偏选了天寒地冻的漠北长随,并且一驻,居然没有再走的意思了。
因为漠北长随,虽属四大宗门,但却是四大宗门里实力最弱的。非兵不利战不胜,它弱就弱在,地处漠北的天罡城。天罡城,一个穷乡僻壤郡里的鸟不拉屎城,一年到头晒不到几回太阳,收不了几成粟谷。也不知道张高境这么多年,是怎么在恶劣的环境中甘之如饴的。
张高境效忠漠北长随伊始,便天高皇帝远,鲜到中原来,在座诸位都有个把年没见过羌梧君本尊了,羌梧君忌酒,大家纷纷捧盏向他敬茶,并诉相思。敬完张高境后,各位宗主又开始互相敬茶,揶揄客套起来。
在他们中,李权与一人道:“若说有福啊,那还得是蓬莱师宗主最有福了!”
听他说的人附和道:“这怎么说呢?”
“嗐!”李权向师胡为举起茶盏,道:“儿女长成父母享福,如今最小的师三小姐也及了笄,师宗主日后,那不得有过不完的好日子啊?”
师胡为浅笑晏晏,举杯吃了他这碗敬茶,简单道:“她才多大?亲都没定呢,享什么福。”
“师宗主还用得着发愁这个吗?”李权凑近道:“胶东蓬莱是多么显赫的门第,师三小姐又天生丽质,何愁佳婿不来?”
他提高声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元成君后生可畏,且孤身未娶,难道不是上乘的佳婿吗?”
宛如施了禁锢术,众人推杯换盏的动作停止,空气变得安静,安静中挤出一丝微妙的尴尬。
“李门主。”果不其然,江纤尘茶盏滞留在颈脖处,持盏的手指发力,关节凸显,对李权道:“纤尘早已娶妻。”
“哦?”李权反问:“那不知元成君娶的,是哪家小姐?”
江纤尘望向师胡为:“娶的自然是蓬莱…”
“元成君指的,莫不是师雪案师大小姐?”
“正是。”
“元成君糊涂了…?”李权袖着手,踱到江纤尘面前:“师大小姐在十多年前,就被师宗主逐出了族谱,早已同蓬莱毫无瓜葛。这么个无籍无贯的乡野丫头,元成君喜欢,大可随意留在房中,只是执掌中宫的少夫人,还得另选名门闺秀才好啊。”
他转身道:“师宗主以为呢?师三小姐配元成君,郎才女貌,配偶天成,有此机遇何不抓住,免得日后后悔呀。”
“啪—!”
江纤尘手中刺啦,茶盏四分五裂,灰白色的瓷粉从指缝滑落,破碎的杯片砸在桌角,发出铃铛般的响动。他倒眉站起,整个人都变得凌厉起来。
“你…!”江纤尘崩出这一个字,怒气从丹田直顶而来。
李权完全不露怯,相反,他满意地看着江纤尘生气的模样,目光挪向师胡为。在他们对面,师胡为已然睁眼,不再假寐,看戏似的瞧着他们俩,视线环顾到江纤尘时,流出了汩汩不断的畅快来。
师胡为开心极了。自从江浙一带凭空冒出江纤尘这么号人物后,他便感到对苏南的掌控力不从心。江纤尘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还没登基就敢跟蓬莱抢神弓【日落无情】,而当上少宗主后,居然发兵攻打蓬莱边境,妈的还让他打赢了。
雨花连拔沂州、郯州两座城池,蓬莱赶来议和,江纤尘大度表示,可原封不动归还所占城池,只须拿到京杭运河的辖权即可。
铩羽神弓在前,痛失运河在后,师胡为对江纤尘恨得牙痒痒。如此强敌比邻,师胡为感到巨大的压力,仿佛一根上吊绳勒在头下,万般气恼又无可奈何。多亏李权提醒,他还有个大女儿师雪案,寻常没个鸟用,倒是可以时不时拎出来,恶心恶心江纤尘。
师胡为赞许地看了李权一眼,颇为慈祥道:“不知元成君意下如何?您开金口,本座现在就写信给江宗主,咱们就地结为亲家,哈哈哈哈哈!”
“纤尘以为不妥。”江纤尘不愧少年老成,很快又恢复从容,道:“师三小姐天真烂漫,纤尘会好好把她当妻妹对待。纤尘与师大小姐伉俪情深,断不会另娶她人。”
他回到蒲团上坐好,一刻都不愿再看一眼师胡为。师胡为的秉性他摸得门清,此人最是凉薄,作风奢靡□□,后宫姬妾成群。估计连他自己都数不清自己有多少儿孙,更别提死在宫斗中的了。但儿孙就算平安长大,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政治博弈的筹码而已。
“二位宗主…”萧泓峥见状,赶忙派人为江纤尘换盏续茶,扶李权坐下,劝道:“二位宗主莫要动气,儿女终身乃是大事,若草率定下,日后才会后悔呢。”
他岔开话题道:“咦?师宗主,怎么没带师三小姐一并来呀?孩子大了,该领出来见见世面。”
“哈哈!”师胡为道:“早就让她二哥去请了。”
蓬莱在白帝城的下榻处为鸿福酒楼。今日林霏初开,师胡为携众前往长乐天,偏巧逢三小姐发热不适,师胡为便留下二公子扶丘,命他稍等三小姐,兄妹俩一同前来。
如今已快到巳时,师二公子和师三小姐还没离开白帝城,甚于鸿福酒楼都还没出。
鸿福酒楼的四楼设有一节独立包厢,与下方的酒厅隔绝开来,哪怕傍晚人再多,吵闹也传不上去,包厢华美富丽,专门用来招待贵客。
此刻,木门半虚掩着,亮到发光的地板中央,跪着一个仆女,颤抖着身躯。宽大的两张桃花椅上,一张盘腿坐着师扶丘,他朝跪地仆女道:“此话当真?你可别听差了!”
仆女连忙弓腰道:“千真万确,没有…”
她话还没说完,另一张桃花椅上坐的师萤窗倏地立起,双臂劲挥,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地,书砚杯盘噼铃啪拉,棕褐的茶水洒得到处都是,吓得侍者们纷纷跪下。
“这个李权是什么狗屁门主?”师萤窗怒道:“胆敢插手本殿下的婚事!他居然…”
她看向师扶丘:“他居然撺掇我去跟大姐抢男人!天下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抢大姐的男人!”
“你放心。”师扶丘安抚道:“他说归说,江纤尘不会同意的。”
师扶丘搭上师萤窗的肩道:“不过三妹,咱们也该去看百凤留芳会了。”
“我才不去!”师萤窗甩掉他的手:“有什么好看的?我都撒谎说身体不适了,索性在这待到大会结束。”
“再说了…”她压低声音道:“大姐…大姐就是在什么大会上,遇见了江纤尘,从此才做出那么多荒唐的事,我才不要像她一样。”
“别这么说嘛…”师扶丘笑道:“我倒看江纤尘是真喜欢大姐,对大姐宠的不得了。人家小夫妻说不准日子过得蜜里调油,不用我们担心。”
“那又怎样?”师萤窗道:“我的大姐…她永远回不了家了!”
她坐回椅子,趴桌埋在深深的衣摆中。师扶丘想摸她的黑发宽慰几句,却也无奈道:“大姐…我也很想她,可是父君不准我们给她写信。”
整个厢房沉沉寂寂,屋内只闻窗外几声鸟叫,这么过了许久,终于有人说了话。
师扶丘和师萤窗二人抬头,是师萤窗的贴身女侍流烟,她捧着一套新茶具,壶嘴升腾轻烟,她有些犯怵,僵硬道:“二公子,三小姐,请用茶…”
师萤窗抿了抿嘴,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跺跺脚,道:“算了算了…!二哥,咱们走吧!”
“怎么了?”师扶丘奇道。
师萤窗扬扬脸,巡视满屋跪的乌泱一片,大气都不敢喘的众侍者们,郁闷道:“我要是不去,他们还不知道要挨父君怎么罚呢!”
“要不这样吧!”师扶丘想到一个办法:“咱们去百凤留芳会,但是不去金殿如何?点将台周围有不少地势较好的凉亭,咱们给父君说一声,在凉亭上看好不好?”
“好!”师萤窗拍掌道:“就这么办!”
于是二人起身,抄近道快速赶到了点将台。遣了流烟给师胡为请安,自己则挑了个尖顶石亭歇下,这里俯瞰整个点将台,还无人打扰。
“哎。”师萤窗拽住师扶丘问道:“金殿上那个穿紫衣的,是不是就是江纤尘?”
师扶丘点头道:“就是他。”
“怎么没带大姐一起来?”
“不清楚,不过你看…”师扶丘示意。金殿中,江纤尘四下张望,偶有盯着入口长廊发愣的举动。
师扶丘疑惑道:“江纤尘他…在找什么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