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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仙君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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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戎机蹭地一下坐了起来,轻轻捂了捂自己的胸口。
怎么回事?为何一瞬间,那么悲伤呢?
他眨眨眼皮,规整衣衫站起。脚底青岩石板侧,山岛耸峙水何澹澹,一如往昔的巴山楚水,并无异常。
晏戎机便只当是这水流性寒,水汽惹他打了个寒颤,搅了清梦。他顺着苔石路离去,顺便决定以后再也不搁这午睡了。
他足之所行、身之所处的,便是仙界四大宗门之楚西两仪。
两仪宗地属渝东楚西,坐拥三峡天堑,横跨五六座城。左毗瞿塘,右邻巫峡,高山对垒,崖壁陡峭。棱峰高出江面千尺有余,大有刺破晴空之势。有时晏戎机或御剑,或骑马驰骋在郁郁葱葱的山路里,待停在那群玉山头,凌绝尖顶之处,晏戎机每每感觉,神明苍天就在离他三尺三的附近。
因地势险峻,故人烟稀少,所以两仪山也委实是一块无人打扰的洞天福地。
这里山乐水乐,山水同乐,楚西两仪的仙府,也就叫做:【长乐天】。
而七年来,晏戎机就是这长乐天里,一位勤勉好学的小修士。自两仪宗主萧泓峥收他入山后,他一改儿时的泼皮做派,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如今是宗门内公认最为勤恳的一人。
——
“二师兄——!二师兄!”
正走着,迎面奔来一人,边走边朝晏戎机喊。
喊他之人名唤曹佩光,是他们这批弟子中,除去容佩清外最年长的。不过,若论起他为何管晏戎机叫师兄,事实上,“二师兄”这名是晏戎机三四年前被封的一个绰号。
那日刚天黑下了课,弟子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温书作业,曹佩光拿着卷轴凑来问晏戎机:“二十九问你答的什么?”
谁料他话语说得含糊,竟叫旁边叶佩良听差了。叶佩良惊奇大呼:“二师兄你答的什么??”
他接着诧然:“你怎么喊佩恒叫二师兄呀?”
叶佩良的呼声引来了众人的发笑,然而众人笑过后,竟没觉得“二师兄”这个称号鞍晏戎机身上有什么不妥。
这帮弟子从小一起玩闹长大,从不拘束于什么长幼有序,只知道厅堂前别喊错了容佩清这个大师兄就得了,其余的随便。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晏戎机遂成了这帮人的“二师兄”了。
——
“哎——!”
晏戎机远远应下:“佩光,怎么了?”
“没什么,”曹佩光道:“萧宗主说今儿傍晚有大风,所以午后的小测提前了,我们都在等你呢。”
“无妨,还来得及。”晏戎机点点头,尾随曹佩光来到了他们修习的琼瑶宫。
琼瑶宫内,弟子们三五成群地扎堆,等待抽签落坐。叶佩良旁边空着一张桌,等看到晏戎机便示意他们过来。
晏戎机坐后,叶佩良哀嚎:“三天一小测,五天一大测,真要命啊!”
“可不是嘛。”曹佩光抬腿,攀上晏戎机的桌子:“你说学学诗文就罢了,讲什么礼行乐制啊,都不如耍剑来的自在,实话跟你讲,今日要测的《玉藻》、《檀宫》我是一点都没看。”
“没关系,二师兄肯定看了。”叶佩良一点不慌:“我们直接抄他的。”
“可别再拉着我了。”晏戎机笑道:“上次给你传答案,你扔给我那么大一张纸,差点被宗主抓包。”
“那是一道论述,我怕你不够写嘛。”叶佩良道:“没事,这次如果纸条没法传,你就把考卷竖起来,我俩眼神好,看得清。”
谈笑间,琼瑶宫门口进来了个弟子,手里攥着张大纸,欲张贴在墙上。
“放榜啦,放榜啦。”叶佩良叫道:“二师兄,我祝你金榜高中呀!”
“你消停点吧。”晏戎机目光也投向那榜,榜还没被贴好,耷拉着被那弟子挡的严严实实。
“咳…”
晏戎机轻咳一声,问叶佩良:“你觉得我会是第几名?”
叶佩良干脆道:“第一名!”
“说的对!”曹佩光也应声道:“二师兄平时最努力了,这次一定能拔得头筹,拿个一甲!”
他们的话万分肯定,晏戎机也为之心动了一动。
是了,八尺男儿谁不想荣登榜首,独占鳌头?自来到两仪,晏戎机一直憋着口气,要当这群修士里,最优秀的那一个。
那边榜已然被贴好了,叶佩良凑上去看了几眼后,兴高采烈地跑回来。
“二师兄,你果然好厉害!”
晏戎机瞳孔抖了抖:“莫非我真的…”
“二师兄真厉害,我们都是二乙二丙之类,二师兄拿了个一乙,是第二名!”
“哦…”
晏戎机眸子立刻晦暗了,他再次抬头望那张榜,榜下大大写着第一名:容佩清,一甲。
晏戎机抿了抿嘴,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他是所有人中最刻苦用功的一个,然而却不是名次最好的一个。他始终位居第二,追逐冠军多年而不得。状元之位上,始终端坐着一袭飘逸清瘦的金衣,这袭金衣便是容佩清,长乐天里当仁不让的大师兄。
那边有人挤到容佩清面前,道贺恭喜,不过容佩清言语寡淡,只是点头,并未和他们过多寒暄。
叶佩良道:“大师兄还是这么清冷啊。”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叶佩良喜欢勾肩晏戎机了,不只他和曹佩光,长乐天的弟子们都更爱找晏戎机玩。容佩清为人谦恭礼让,但对他们客气归客气,日子长了,总觉得温柔的谈吐下,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薄情。
“都看完了没有…抽签啦!”门口的弟子抱着签盒站上台,在他身后,萧泓峥也负手走了进来。
弟子们纷纷闭了嘴,下座前往台上抽签,依据签寻找自己的考位,带众人坐好后,发卷点香,小测开始。
晏戎机正埋首写着,听到左边悉悉碎碎的烦怒懊恼之声,他遂扭头,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
江月轮…
他似写的非常不顺,拧眉蹙眼,不时还有轻微的锤桌动作。
晏戎机替他担忧起来,萧泓峥此人很喜欢折腾弟子,就比如今日小测,那么上次测评的成绩,必定会在今日考前半刻钟内才放榜。弟子们还来不及回味讨论,就得立刻投入到当下的考试中。
这本来没有什么,但对于江月轮这种心态不稳的人来说,那可就要了命了。一次考不好就次次考不好,晏戎机朝榜眯了眯眼,江月轮上次拿了个三乙,竟是倒数第一了。他再看看江月轮,他写着写着就抬头看看榜,惨烈的名次让他根本没办法专注,半晌还没完整地答出一道题。
晏戎机真想把那张该死的榜撕下来,然后对江月轮说:“别看了,给我好好做题!”
考场里的时间过的真快,笔头沙沙间就没了。等座台上的直香燃烧殆尽,此番的小测便结束完成。
晏戎机被点了名整理考卷,适才送到宗主的寝殿,从殿门口迈出来,打南边一弟子就慌慌张张地朝他跑来了。
那弟子道:“二师兄!你快去看看吧,江月轮他…他又被一群人拖走了…!”
“啊…?”
晏戎机只觉一股凉意从头冷到脚,他足下生风,飞快地跑回琼瑶宫。
琼瑶宫刚测试完,此时尚有很多弟子围在门口的榜前闲聊,再往里窗台桌前也站着不少,大家谈天说地,嘻笑打闹,好像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幅其乐融融的画卷里,偏偏少了叶佩良和曹佩光的身影,以往他们俩可是热闹堆里的积极分子,最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
得…
八成就是这俩货找人去揍江月轮的。
可不是嘛,长乐天一块杂草丛生、太阳暴晒、鲜有人过的池塘旁边,曹佩光携着一大票人扯住江月轮的双脚,将他一路拖了过来。江月轮拼命挣扎,双手嵌入土地,蜿蜒的小路被他划出一道长长的指印。
曹佩光在池塘前刹住脚,蛮横揪起江月轮的背领,把他抓向自己,双臂一束,江月轮的胳膊就被挟持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在他们这群人后,摇头晃脑打折扇走出来一人,正是叶佩良,他径直靠近江月轮,收起折扇,用扇柄狠狠怼向江月轮的肚子。
江月轮疼得大声尖叫,还没喊出声就被另一人用布堵住了嘴巴。
这边叶佩良还是觉得不解气,抬起腿又踹了江月轮四下,正要踹第五下的时候,曹佩光叫停:“我在这扳着他太累了,你换个法子打吧?”
叶佩良遂抬头,张望到他们身后,立着一棵参天大树,很巧一枝挺粗壮的旁干就斜在他们头顶,给他们遮了不少阴凉。
叶佩良摇摇折扇:“有绳子没?咱们把他吊树上去!”
他手中蓦然一轻,折扇在他说话的功夫被人猛地抽走。叶佩良愤怒回头,只见他身后,笔直站着一列人高马大的修士,各个鬓眼成熟,比他们毛孩儿要年长上不少。
为首的一人亮出巡查玉牌,厉声道:“叶佩良,你要把谁吊树上?你想触犯门规吗?”
底下这群人当即敛去愤怒的神色,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师兄好。”
叶佩良有些不服道:“师兄,我哪敢触犯门规啊,只是这江月轮他太可恶了!”
“哦?”那师兄道:“同为弟子,你倒是说说他哪可恶了?”
叶佩良正愁有怨无处诉,立刻滔滔不绝讲起了他打江月轮的缘由。
上月初,萧泓峥为他们讲解灵草品类时,讲到了一味“蓝叶玉簪”。萧泓峥道既已入夏,正是百草丰茂的时候,便命弟子们两两一组,不日就上山,一人挖取一棵蓝叶玉簪回来。
叶佩良想跟晏戎机一组,然而每逢这种外出,晏戎机都去跟江月轮一组了。于是叶佩良就找到了江月轮想跟他换,江月轮彼时答应得也很痛快。
结果过了几天他去找晏戎机,晏戎机却说他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叶佩良拎着江月轮去评理,晏戎机对江月轮说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啊?我一直以为和你一组的,蓝叶玉簪叶子上有锯齿,我怕你挖的时候割破手,刚给你缝好了一副手套呢。”
那江月轮一听见手套,便立马改口说他不换了,他还要跟晏戎机一组。
此时距分组已经过了好几天,弟子们大都各自说好了队伍,叶佩良一时间哪再找得到别人?气得叶佩良就地红了脸,若不是晏戎机在场拦住了他,他当下就要暴打江月轮。
所以等到今日,弟子们外出归来,上交了蓝叶玉簪后,叶佩良就迫不及待地拉上曹佩光,一行人杀气腾腾地来找江月轮算账了。
叶佩良掐住江月轮的脸,吼道:“你居然敢戏弄我?我长这么大,就没人敢这么戏弄我!”
江月轮被他掐的眼泪直冒,他奋力扭头,喑哑地喊出几个词,想让这列师兄们救他。谁料,这列师兄听完叶佩良的说辞,竟交头接耳起来,末了,为首的那名师兄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原来这位就是江月轮呀。”
“那当然了,”曹佩光阴阳怪气道:“这位可就是大名鼎鼎的江纤尘之弟江月轮呢!”
接着,那伙师兄一反方才的刚正之态,为首的将折扇还与叶佩良,不怀好意地笑笑,压低声音道:“你们只管在这里玩,我们就当没看见,只是不要耽误太久,不然会惊动宗主。”
得到了师兄们的肯定,叶佩良不禁大喜,目送他们离去后,回头又搧了江月轮一耳光,语气中的兴奋更添几分:
“来来来,拿绳子来!咱们把他吊树上!”
所有人哈哈大笑,立刻掏出麻绳捆住了江月轮的手脚,江月轮不停地扭动身体,摩擦间吐出了堵嘴的脏布。
他大喊:“佩恒哥哥——!”
“呸!”曹佩光啐道:“你也配喊二师兄?!”
江月轮不管不顾,继续凄厉大喊:“佩恒哥哥快来救我——!”
曹佩光捡起那块脏布,打算重新堵住江月轮的嘴,身前放哨的人突然冲进来大叫道:
“快跑快跑!二师兄来了!”
果然,他们上头的山道里,响起晏戎机探寻的声音:“月轮…?月轮你在哪?”
“佩恒哥哥我在…”
曹佩光捂住江月轮的嘴,对众人道:“真是二师兄!我们快跑吧!”
众人深以为然,立刻疏散开来,扔下手里的物件东走西蹿。
叶佩良落在了最后,他临跑前,打量到地上翻滚的江月轮。江月轮看到了救星,此时正激动地像鱼儿一般左右摇摆,欲弄出个动静吸引住晏戎机。
这通行为顿时让叶佩良心头忿忿。这江月轮从小人没个人样,干啥啥都不行,偏偏靠这天可怜见的模样,得到了二师兄的许多帮扶,连上山挖个草都会主动地跟他一组,兄弟们早看不惯了,何况他们就这么一走了之,实在是太便宜这厮了吧。
于是叶佩良立在原处,并起双指施下一道漂浮咒,悬起江月轮离开地面后,咻的一声给他扔进了池塘里。
喊?我让你喊?不要脸的下贱坯子,到水里自在地喊吧,看你还喊得出什么响。
叶佩良得意地拍拍双手,之后抓紧时间猫着身子,躲入繁密的树丛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