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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仙君二十八 ...

  •   二人踩着黎明的微光从月牙潭内跃了出来,骆平生扛着花辞镜径直回到弟子居,到了大院后,却一个左拐,走入了男厢房。

      花辞镜愈发扑腾:“骆平生!那边是男厢!”

      骆平生不管不顾,一脚踢开大门,咣当的闷响让大厅内几个整理衣衫的男修无一不惊愕。

      这,骆平生从月牙河谷出来了?而且居然扛了个女人进来?

      骆平生面不改色,冷冷道:“你们,都滚出去!”

      这番话声色俱厉,一众人深知骆平生不好招惹,于是纷纷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争先恐后出了门。

      待到厅堂内空下来,骆平生前进几步,拐进最里面的一间厢房,把花辞镜摔在门内的一张小床上。

      花辞镜当即欲跳起,骆平生一掌拍向床后的墙,脚踏床沿,举身欺了过来。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花辞镜瞪着他:“你想干什么?”

      骆平生悠悠道:“你这个脸,要是想祛了疤,就给我乖乖呆着。”

      花辞镜微微一愣,他刚才说的是…祛疤么?

      骆平生见她老实了起来,松了手,在厢房的空处坐下,召出锁灵囊,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炉鼎,炉鼎上有很多细小的抽屉,骆平生一一打开,里面睡着各种各样,黑压压一片的虫子。

      “你以为我愿意…”花辞镜回神,抄起床上的枕头扔地上:“愿意来你们这些臭男人的屋里么?”

      又问:“你为什么要帮我祛疤?”

      “还用问么?”骆平生侧头:“猪婆!因为你丑到我了。”

      “骆平生你去死吧!”

      过完嘴瘾,花辞镜趁他在那边忙活时,起身看了看他的厢房。这间厢房大抵跟她的一样,到处贴的贴,摆的摆。只是墙上一整排的壁柜,都堆满了木头小人。

      花辞镜拿起其中一个把玩:“这些就是你的人偶?”

      骆平生哼了一声算是答应,花辞镜一排排看下去,无意抬首间,发现在壁柜的顶部,还放着一个木头人偶,这个人偶很特别,单独摆放,而且居然躺在一张巴掌大的小床上。

      花辞镜指了指它道:“骆平生,这个…?”

      骆平生望了它一眼,不动声色道:“那是我大哥,骆浮生。”

      花辞镜稍稍睁大眼:“你大哥…”

      “嗯。”骆平生仍然不起波澜道:“他死了,我就把他做成人偶了。”

      “死了?”

      “对呀,当初我母亲就算拼上了性命,江天寂仍然没放过我们兄弟。我大哥是在逃跑路上,为保护我而死的。”

      花辞镜不知道该安慰还是怎样,便道:“看来你们兄弟,感情甚笃。骆宗主泉下有知,也会心安的。”

      “并没有,他让我觉得很恶心。”骆平生起立,手握着一个瓷瓶走来,眼色平淡,丝毫不像在怀念故亲,道:“他仗着比我大,处处都要保护我,什么危险都自己扛。但我的修为其实不比他低多少,我也未必就帮不上忙,可他就是不跟我透露半分,搞得我像个废物一样。真是死了活该。甚至他死后,世人都说我欠我大哥一条命,妈的!”

      花辞镜咬了咬唇,少顷赞同道:“我也不喜欢这样。”

      “这个拿回去抹,三个月疤祛不了,我就不姓骆。”骆平生将瓷瓶膏药递与她。花辞镜急忙撮出一指,抹上脸,随后面庞扭曲:“…疼死啦!”

      骆平生得逞爽笑:“哈哈哈哈哈,我故意用的猛药。”

      “噫——”花辞镜忍痛抹完擦手:“有水么?”

      骆平生扭头喊:“安文,赵安文!”

      赵安文狂冲着跑进门:“二公子,二公子!他们说你回来了!”

      骆平生道:“这么激动干什么?”

      “没…没什么…”赵安文扬扬手中的卷轴:“我快担心死了,在海平居跪了一宿。幸亏江宗主到底舍不得你,让我去传召放公子出来,改罚公子一年劳工,两年俸禄。承想我还没去,公子就自己出来了!”

      “嗯?”花辞镜不禁骇笑,冲骆平生道:“你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江丰年对你如此包容。”

      “呵,两年的俸禄没了,我吃什么呀。”骆平生甩她一个少见多怪的目光,使唤赵安文道:“给她倒杯水吧。”

      却见赵安文定定站在门旁,好似没听见,目光飘忽不已,时不时地看下窗外。

      “赵安文?”骆平生打他一下,顺着目光去看,窗外一切状似平常,这里能看到的,只有女厢房的墙而已。“你看什么呢?”

      赵安文这才回话:“二公子…”

      “给她倒杯水。”

      “哦!…好。”

      赵安文一个激灵,弯腰取杯器时,从怀中脱掉出一支簪子。那是一支别致的金簪,落地嘀铃铃地响。

      赵安文立刻来不及取什么杯器了,拾起金簪呼口气,将其擦干净,骂自己该死,赔一万个小心地放回布袋深处。

      “哟,你发了笔小财呀?”骆平生调侃道。

      “二公子取笑我。”赵安文道:“这金簪是…一个重要的人送的,我需保管好了。”

      他倒好两杯水后,便直接出了房门。骆平生也饮了一口,没再管赵安文,看向花辞镜,顺着话把说:“你知道我大哥怎么死的么?”

      花辞镜喝水示意他继续。

      骆平生道:“那天,他骗我说在长江口岸汇合,结果我等了三天都没等到人。我等不及了去找,才发现原来他根本没往这边方向来。他一路跑到了当涂,是故意引开江天寂的追杀,好让我独自逃命。尸体被我挖到的时候,人都被捅成筛子了。”

      他自嘲道:“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被他骗得跟个傻子一样。我大哥尚且如此,这世上真是任何人都不可信。”

      花辞镜道:“未必吧?”

      “怎么未必?”骆平生挑眉道:“哪怕是曾对天结义过的兄弟,也不过都是些落井下石之流。”

      “结义?骆春华和蓬莱宗主师胡为是八拜之交,你是说他么?”

      雨花历来与蓬莱交恶,但轮到第三十八任宗主骆春华时,却一改冤冤相报,反之同蓬莱修好。两宗也仅在这一段时间,相对来说休戈止息。

      骆平生点头,道:“待我逃出金陵之后,我一心复仇却缺军少马,弹尽粮绝之际,就跑到登州去寻求蓬莱的帮助。想我喊师胡为一声大伯,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抛弃我于不顾。结果饭桌上师胡为说借兵可以,但是…”

      骆平生闭上嘴,手指了指墙上的地图。花辞镜凑上去看,他正指着一条几尺长,南北向的河流,她道:“京杭运河?”

      “不错。”骆平生道:“京杭运河,隋炀帝杨广在位时所建,上起燕京下杭州,上游是蓬莱地界,下游是雨花地界。”

      骆平生又道:“我父君在时,蓬莱跟雨花互签条约,河道以兰陵为界,以北归蓬莱,以南归雨花,岂知师胡为说,一条河道,两道关检,事物难免冗杂,他当然可以借兵助我杀回金陵,但从此,整条运河都要交与蓬莱掌管。”

      花辞镜嗤笑:“师胡为打的好算盘。”

      京杭运河,连南通北,是双方通运的命脉。且不说百姓依水而居,运河上来来往往的商船如过江之鲫,也是宗门财收的一大来源。更何况若逢起兵,封锁河道也是一条上好的扼敌之策。将运河交付出去,几乎等于将宗室的命门都交付出去了。

      骆平生也笑道:“那我能答应么?我当时就跟他说,既然事物冗杂,那整条运河都交给雨花掌管,也是一样的,再然后就不欢而散咯。”

      他背过手撑住脖颈:“唉呀,这师胡为翻脸比翻书还快,亏了我父君跟他义结金兰,还互结了亲家。我给你讲,这师雪案,还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呢。”

      花辞镜差点呛着:“有这种事?…”

      “一纸婚书,父母之命,我也不想啊。合婚庚帖早被我拿去添柴火了。”

      花辞镜接着问:“那现在江氏掌管雨花,这条运河,江纤尘是怎么处理的?”

      骆平生沉吟半晌,道:“江纤尘他…嗯…腹中确实有点东西。他调兵以少胜多,把整条河道给抢了过来。现在京杭运河全权归了雨花,这是我父君都没做到的事情。虽然此时,江天寂早早归了西,江纤尘却有【日落无晴】的加持,师胡为再怎么跳脚盘算也没用了。”

      他道:“江纤尘…很厉害,我父君跟他比,需承认不如他。”

      不过骆平生立刻安抚自己:“我父君这人不像我,他半点谋略和手段都没有,只晓得承袭古政。该说不说,自江天寂到酹江月后,雨花的确托他的福,曾开疆拓土,或鲸吞或蚕食灭掉了边缘几个宗门,期间纵横之术我父君全仰仗于他。但江天寂背恩忘义就是背恩忘义,这是铁打的事实!”

      瞧他兀自别扭,花辞镜乐道:“哈哈哈,唉呀,你父君到底如不如他父君,那还得看你比不比得过江纤尘呀!”

      “这用你多嘴?我肯定比他强!”

      “话说…”

      花辞镜打住嬉闹。她是个慕强的人,不禁缅怀,叹气道:“话说江天寂…此等枭雄,竟为何短命,他自己甘心么?”

      “这大概就是刚极易折,慧极不寿的道理吧。”

      骆平生亦慕强,也放下了架子,共情道:“我曾天真地以为,他的理想是做我雨花宗的相邦。可是读书之人必自傲,他那种奇才怎愿居于人下?想来,他穷尽毕生谋划,终于掌控了苏南,心头憋住的郁气一经释放,居然连他的性命也给捎走了。赵安文亲眼看到,江家占领酹江月的当天,他就在城头哨岗晕倒过,而后身体一蹶不振,不久便薨了。”

      这时,忽听一声迟钝的开门之音,林岩一撅一拐地开了门,这一开方知道自己走错了厢房,再看见屋子里坐的乃是骆平生,脸登时惨白如纸,拔腿就跑,连拐杖都扔了。

      花辞镜走到门前,奇怪地望他跌撞的背影:“哎,那不是缚仙司里给我掌刑的人么?”

      骆平生走到她跟前:“是,他大名林岩,我替他取字林不长眼。现在林不长眼被我给踹成残废了。”

      “你为什么要踹他?”

      “因为…”骆平生邪邪一笑,正视她:“因为这世上,只有我能欺负你。”

      “你敢欺负我,我就让你不得善终。”花辞镜下意识哼。

      这不过脑子的回答果然惊到了骆平生,他眉毛拧成了麻花,不可思议地侧过头,呆了一阵,哈哈笑出声:“花辞镜,不愧是你…”

      “愧什么我?”花辞镜毫不留情打断:“对了骆平生,我的簪子呢?”

      “什么簪子?”

      “你少废话,你忘了你偷我的簪子,还不快还给我。”

      经她提提,骆平生方回忆起来,接着摇头道:“不给。”

      “你个大男人拿女人簪子要不要脸?要不要脸!给我,给我!”

      “我就不给!”

      两人争抢起来,数来都不知道是互殴的第几回了。推推搡搡斗了三五招后,骆平生搬住花辞镜的肩,推着她出门,然后把大门一关,任花辞镜怎么砸都不开。

      “骆平生!”

      花辞镜砸了一会,踹了门几脚,知道再怎么砸,门也不会打开,遂气冲冲地走了。

      原处,房门又悄悄地被掰出一丝细缝。骆平生躲在缝隙的暗地里,目送花辞镜逐渐淡出视线。青阳的斜映下,她的身形似一杆精挺的笔,抒写刹那迷离。

      骆平生重新关上门,从袖口取出一支木簪。花辞镜的木簪通体棕铜,簪身雕刻着一只凤凰,簪头雪莲含苞待放,垂下一株花蕾吊坠,端的是飘雅出尘。

      骆平生凝视了一会,说不出心里别样的滋味,把木头簪子小心地揣回了胸口最贴近心房的荷包中。

      那边,花辞镜回到厢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忘掉骆平生这张欠搧的脸,迅速打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把所有埋怨随蒸汽蒸掉。

      浮烟缭绕中,花辞镜捧起一汪清水仰天抛,风姿宛若芙蓉出浴,眼眉恰似明珠翠羽,其实,就算面庞有疤,她照样是美丽的。

      洗过澡,花辞镜撮着头发来到妆台梳理,妆台一侧,郑安勤正在那里摆弄。

      花辞镜道:“你在干什么?”

      郑安勤好似在发呆,匆忙回:“没什么。”

      花辞镜低头看,郑安勤手里握着一只金簪,道:“这不是你之前说的,及笄时你母亲留给你的金簪么?叫什么【四海求凰】,还说取自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花辞镜见郑安勤一直没反应,又观察道:“诶?我记得这是一对儿呀,郑夫人说让你心有所属时,一支留给自己,一支赠与心上人,怎么现在只剩一只了?”

      郑安勤立刻答话,不过别了头去:“还…还是一对呀,我只是…拿出一只看一看罢了!”

      花辞镜看出这小姑娘有所掩饰,便知趣地不再理会,人家私事不便打探。然而透过铜镜,她看到郑安勤胳膊上,长了很多细小的黑痘,她回头:“你的手怎么了?”

      郑安勤看一眼,漫不从心道:“不知道,但是院子里很多人都长了,大概是什么季节病吧。”

      花辞镜可不这么想,加快了手速梳好头,来到了厢房的门口,头蹭着卷帘望向院中,问道:“你们有谁身上长了黑痘么?”

      经她一问,众人停下手里练剑或者绣花的动作,有人说长了,有人说没有,比例是八二之分。

      花辞镜靠窗沉默,她学过医理,这点敏感还是有的。医者也,顺天之时,侧气之偏,适人之情,体物之理。

      单从体物之理的角度想,平白无故身上长黑痘,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便穿堂而过。在大厅的另一侧,一名弟子突然间捂着头,痛苦地蜷缩倒地。

      她名唤陈安思,就住在花辞镜的隔壁,此刻她脸涨得通红,不等再张口便不动了,鲜红的血从口里,耳朵里滚滚流出。郑安勤哆嗦地去探她的鼻息,随即也发出一声尖叫:“她死啦——!”

      整个大堂顿时嘈乱起来,生生大活人怎么转眼间就没气了,花辞镜颤抖着扶窗站起,看到陈安思手腕上,也布满了黑痘,她咬着手镇静了片刻,回身冲了出去。

      她急急奔向另一方位的男厢,却见骆平生也从男厢里冲了出来,两人在弟子居大门口停住。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眸子里均闪出不妙的光。

      花辞镜道:“你那里,死人了?”

      骆平生点头:“一连死了两个,你那里死者是不是身上有黑痘?”

      花辞镜亦点头,登时被骆平生抓住向外拉:“等下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骆平生拉她到了一座高墙上,花辞镜拖住下巴分析:“很多人身上都长了黑痘,他们难道,共同接触过什么东西么?”

      二人无声思量了片刻,陡然双目对视:“水?”

      要说弟子居里人共同接触的东西,那么显而易见,就是弟子居院子里的几口水井,或者周围流淌的小溪了。

      花辞镜道:“难道这水有问题?”

      骆平生还在思考,稍后猛地拍拍花辞镜:“污潲!污潲!”

      花辞镜方想起在月牙河谷里那一注倾泻的污潲,月牙河谷本就在一方寒潭之下,与四周水源相互通连,难道那些污潲渗到了水里,人们饮下,才导致身体长出黑痘的么?

      就在此时,城墙底下又传来一阵惨锐的怒号,二人寻声往下看去。

      只见不远处美人阁外,江丰年正带着几个弟子巡查,忽然间,随从的一人七窍流血栽倒,就栽在江丰年脚边,惊得江丰年当场大喊,也不管失态与否。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个倒地的人过了半晌,竟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形瘪如枯木,脸上爬满血痕,如血管暴起,双目煞白,没有瞳仁。

      他站起后即刻扑向周围的一人,对准脖子张嘴就咬,把那人活活给咬死了,而他,直到吸干了那人全部的血液后,才重新站起,继续扑向下一个人。

      随行的弟子们刹时傻眼的傻眼,尖叫的尖叫,有胆子大的弟子召出佩剑迎击,然而,那人仿佛中了恶咒般,不仅凶狠无比,而且力大非凡,佩剑弟子仅与他交手三两招,又不幸成了他的盘中之餐,整个场面吓得江丰年面如土色,踉跄召出剑飞走。

      骆平生脱口而出:“是凶尸!”

      花辞镜道:“怎么会变成凶尸呢?”

      骆平生回头:“看来月牙河谷里的水,成邪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仙君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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