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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仙君二十五 ...

  •   昏昏午后,安静的弟子居门外,如约而至一声尖锐的:“查抄令到——!”

      音如金器摩擦,刀锋相碰,非常的刺耳。

      大门被从外狠狠地踹开,自从它上回被花辞镜拦腰斩断后,目前牌匾刚重新描了金边,门柱却还未来得及修茸,只暂时沿裂缝先打了几层补丁填窟窿。风吹日晒至此,木门已腐朽,因此被这么一踹,踹掉好几块残破的木叶。

      骆平生带着一师人马破门而入,如此动静,惹得许多女修们惊讶不已,纷纷拥上前去看是何事。

      骆平生停在大院中央,方才喊号的弟子出列,手举着一块精巧的令牌,大声道:“芳甸阁失窃,因于阁中发现一块女子手绢,遂江宗主有命,查抄弟子居!”

      这一下,女修们立刻慌张起来,有人问:“是不是误会呀,我们怎么可能偷?”

      骆平生凶狠道:“是不是误会你们稍后就知道了,给我搜!”

      他身后的人马应声出动,冲到不同的厢房里,抢出件件瓷坛,木桶等物,扬起就砸碎,长廊里的衣杆被一剑砍断,成堆的衣物哗啦啦落地,粘染一片泥星,还没被捡起,又再添上了几个混沌的脚印。

      正乱作一团时,一记响亮的开门声传来。声如洪钟,震得众人皆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朝那开门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位衣冠楚楚的紫衣少女踏出,拢袖立在门前,噙着几分冰冷的笑意。

      骆平生见到来人:“嗬,大家快看呐,金陵第一猪婆来了。”

      花辞镜不动如山地回道:“来了,骆平生。”

      骆平生歪头:“我奉命查抄弟子居,搜寻江二公子的手镯,有什么问题么?”

      花辞镜语胜寒冬:“没有问题,不过你配搜我的屋子,其他人可不配。想搜,让你的人在外面等着,你自己进来搜!”

      “行。”骆平生嗤笑,吩咐那些人马全部撤回弟子居外,不许轻举妄动。

      随后他进了屋,花辞镜的厢房一望即到头,一张床,一面桌,两三个柜子,今天好像特意打扫过,格外的干净,在地板中央,放一个方形案几,案几上是一副摆好的象棋。

      骆平生低头瞧棋盘:“花辞镜,你在做什么?”

      花辞镜不急回答,而是坐到案几的一侧,拿起枚棋子:“可会下象棋么?”

      “这有何难?”

      “来一盘,我帅你将。”

      “好呀。”骆平生落坐,拿起黑【将】:“请吧。”

      棋局开始,点子点兵。出车进卒,跳马打炮,你来我往间,骆平生的【马】和【車】已尽数过河,花辞镜那边尽损一【炮】一【車】一【马】,俨然有大厦将倾之势,成败已现端倪。

      骆平生道:“花辞镜,你请我下棋,可你自己难道不会么?”

      花辞镜从容不迫,头也不抬:“我七岁下棋,活到现在,别的谈不上,象棋绝对拿的出手。”

      “是么?”骆平生出【車】将花辞镜的红【马】吃掉,将棋子摇到她眼前晃悠,像讽刺她棋技不入流。隔了须臾道:“好啊,不如我们换个规矩吧?”

      “你想怎么换?”

      “不谈将军了,你现在还有十一子,等我把你杀的只剩一【帅】两【仕】,就算我赢好么?”

      “可以呀。”花辞镜浅笑,抬手进【兵】,吃掉骆平生一【卒】,而【卒】右相隔一【卒】,即为黑【炮】。

      这委实是一招臭手,骆平生轻松抬【炮】吃【兵】,道:“自投罗网。”

      “确实是自投罗网。”花辞镜若有所思下着棋,忽道:“江月轮的手镯在你手上,你打算怎么交给江丰年?”

      骆平生怔了怔神,立刻明白了她在说什么:“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呀,你认为呢?”

      花辞镜道:“依你的秉性,怕不是要亲自留在弟子居,看我是如何被惩办的吧。所以肯定不是你去回禀江丰年。”

      骆平生点头,一边抬手吃【兵】,一边道:“是赵安文,我派赵安文带着手镯和几个人,在海平居后面一条小道上躲着,再过一刻钟,就进去禀报。”

      “我也是此番猜想。”

      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骆平生将【車】在腮间滚着玩,直直道:“花辞镜,你输了。”

      “是么?”花辞镜不卑不亢道:“你告诉我,我哪输了?”

      骆平生怜悯地看她一眼:“无论是棋里还是这里,你都输了。等到赵安文一去海平居禀报,证据确凿,我会亲眼看着你被拖去月牙河谷的!”

      说罢抬手,棋盘上,花辞镜除了一【帅】两【仕】,仅剩下一【兵】一【炮】,骆平生杀【車】过去,斩掉红【兵】,与红【炮】一线之隔,而这【炮】四下空荡,无法移动,已赤裸裸是黑【車】囊中之物。功成只隔一步之遥。

      “错,是你输了。”然而,花辞镜清脆的嗓音给了他一耳光。

      骆平生乍然抬眸,见花辞镜一脸得逞地看着棋盘,立刻低头重新打量,不觉一惊。

      他杀得痛快酣畅,竟没发现,兵营后方,自己【車】下即为老将,方才他一个出【車】,虽吃掉红【兵】,然而现在花辞镜的红【炮】已直逼王帐。

      花辞镜凉凉道:“将军。”

      最后一道障碍,是骆平生亲自替她摆平的。

      骆平生骤然意识到,花辞镜一直在排兵布阵,方才不过是欲擒故纵,他恍过神来:“这不算,规则换了。”

      “将军为胜。何况,兵者诡道也,战场上,可没人陪你玩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花辞镜轻蔑道。

      骆平生顿了顿,随后欣赏道:“下得不错,你这猪婆,总能给我惊喜。”

      “没办法,谁叫我的人生处处为敌?”花辞镜起身来到窗子下,微微开了一点缝:“骆平生,我的棋技是我阿爹给启蒙的。在我小的时候,我阿爹曾借棋局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骆平生问道。

      花辞镜淡然勾唇,慢悠悠地道:“我阿爹教育我,世事无常,难免半路碰上不怕死的亡命徒。当他们摆出了架势,势要跟我死拼到底的时候,我也就不要害怕,上去跟他拼。这个道理,我扎扎实实地听进去了,所以…”

      花辞镜停住话头,浅浅拐了个弯,扭头道:“所以骆平生,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赢的?”

      骆平生难得默不作声,随花辞镜的移动无间隙地望着她,少顷后,道:“愿闻其详。”

      花辞镜竖起手,拍了两掌,掌音朗朗唤道:“姐妹们!”

      窗子下,瞬时冒出十来个女修,以郑安勤为首,各个小脸涂的乌黑乌黑,掌心也尽是煤印。只是她们的眼神全然无惧,一点都没有他带人刚进门时的张惶。

      骆平生戒备,眉毛上扬,正思索着,只听花辞镜喝道:“点火!”

      一声火苗“噼啪”炸响,这群女修不知何时准备了火把,而且在她们身后,骆平生依稀看到,好像摆着一捆又一捆整齐的木头,火苗蹿来,木头堆呼隆隆尽数燃起,滚滚的浓烟像发了疯一样四处奔腾。

      与此同时,郑安勤带着那群女修遽然大呼,喊的一个比一个凄厉:“着火啦——!着火啦——!”

      然后,弟子居门外,登时响起一片惊慌的骚乱声,郑安勤带着人边跑边呼,呼喊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齐齐涌向大门:“快跑啊——!着火啦——!快跑啊——!”

      门外的嘈杂越来越剧烈,有人哭,有人叫,还有人丢下东西拔腿就跑,吵吵闹闹,提水灭火的声音接连不断。

      灰烟呛鼻,骆平生封死窗子,怒道:“花辞镜,你到底想干什么?”

      花辞镜靠着墙壁,悠哉游哉地点着唇:“我想干什么,我们一起看就好。”

      ——

      海平居后侧。

      赵安文双手捧着一副玉镯,与他身后的一众人正宛然待命。

      突然,四下动乱起来,几个满头满脸都是灰尘的女修,自道路旁的竹林里冲了出来,边跑边叫:“弟子居走水啦!弟子居走水啦!”

      叫声喊得人心惊肉跳,众人面面相觑,无措起来,赵安文也心猛一揪:“弟子居,那不是二公子…”

      一个女修像是吓坏了,直挺挺地冲过来,赵安文忙拽住她问:“怎么回事,弟子居走水了?”

      来人正是郑安勤,她和赵安文对视一眼,道:“可不是么?快去救火呀!”

      赵安文道:“那…那骆安…?”

      “什么骆安?所有人都困在屋里,危险得很呐!”

      郑安勤甩开他,继续呼喊着跑走了。

      赵安文身后人心大乱,其中一人拉住赵安文:“不得了了,安文兄,我们快回去救二公子吧!”

      拉了几下没拉动,只见赵安文正盯着郑安勤的背影出神,而远处的郑安勤,跑着跑着,也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怒道:“赵安文!出大事了!我们快回去救二公子吧!”

      “…啊!对!对!”赵安文回神,忙点头:“走!”

      赵安文收好手镯,一行人就地掉头,向弟子居的方向奔去。

      ——

      弟子居。

      屋门外面的泼水声一下一下,像浪打白滩,好一阵子后,火终于被扑灭。

      骆平生踏出房门,被余烟呛了两声。他捂住鼻子,正打量着一片狼藉的大院,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一小队人从外面奋力排开人群冲了进来。

      骆平生回头:“安文?”

      赵安文见到他,着急道:“二公子你没事吧!都说弟子居走水了,吓死我…!”

      “你怎么回来了?!手镯呢?”骆平生粗暴打断他,震惊之余忽觉不妙。

      果然,赵安文脸上掠过一丝愧疚,接着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明。在他们掉兵回援时,他们走得焦急,谁也没发现阳关大道上,怎么会冒出一跟埋伏的拦路绳。把他们摔了个底朝天,手上东西撒了一地,然后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拨女土匪刷地一声,从竹林暗处齐齐窜了出来,人多势众,乌泱泱见东西就抢。

      无巧不巧,被趁火打劫抢走的小物件,恰是那副江月轮的手镯。

      然而赵安文与众人那时,一致觉得手镯事小,骆平生事大,于是没管手镯,匆忙忙地就回来了。

      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直达心脏,骆平生揪住赵安文衣襟:“混蛋!”

      赵安文仍旧信心满满:“二公子您放心,能追回来,我看见那几个人的脸了,打劫的人就是弟子居的…”

      “蠢货!追回来个屁!人家是故意的!”

      骆平生猛一回头,看向倚门含笑的花辞镜:“好一招围魏救赵。”

      花辞镜的笑意更深了,眼窝深陷,道:“不止围魏救赵,再来一招上屋抽梯。”

      “上屋抽梯?”

      花辞镜道:“骆平生,你仔细看看,我烧毁的是什么?”

      骆平生便丢下赵安文,速速奔向那堆灰烬,用腿使劲拨拉,待看清楚是何物时,一阵心口疼。

      底下那被烧得破烂不堪的一堆,是一把一把的镰刀,木头刀柄已燃烧殆尽,只剩一片焦土。镰刀刀刃被烧得翻卷,刀刃上,覆着一层又厚又红的铁锈,无论怎么看,这些镰刀都不能再使用了。

      花辞镜悠悠道:“骆平生,你不会不知道,现在的节气是什么农时吧?”

      他,当然知道。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此时值五月,正是刈麦好时节。麦子不比其他作物,它允许的收获时间,就那么十天半个月,稍有延误,就会减产。因此,小满五月,便是时间紧任务重,人与天比快,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花辞镜接着道:“骆平生,算上昨日从金陵到货的,再加上我自己搜罗的。这里被焚毁的镰刀有惊人的三百三十把。就算江丰年再怎么偏袒你,可这种紧急关头,你把他所有的镰刀给焚毁了,他该生多大的气呢。”

      骆平生近乎颤抖:“胡说,是你烧的,别诬陷我。”

      花辞镜不咸不淡:“是么,可是你的人已经回来了,现在去海平居禀报的,是我的人呀。”

      一刹那,骆平生厉爪刺来,杀气腾腾,花辞镜早有预料,旋身躲过,道:“骆平生,郑安勤她们会说,是你对我心存怨怼,肆意污蔑。江月轮的手镯乃为你所偷,你查抄弟子居纯属打击报复,不想马失前蹄,一不小心烧掉了刈麦的镰刀。”

      骆平生心有不甘道:“江丰年但凡仔细探查,就能够得知真相!”

      “我呸!”花辞镜唾一口:“镯子在郑安勤手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妄图抵什么赖呢?”

      骆平生冷冷地注视她,两人平视了半晌,花辞镜道:“或许其他的事江丰年会不计较,但事关粮食收成,这种大事他还会不计较么?!”

      许久,终于,又是一声尖锐如刀的声音,自大门处遥遥响起:

      “逮捕令到——!”

      还是一名弟子手举令牌,一路小跑地过来,身后跟着郑安勤一众。

      他进了门,直奔骆平生,高声念道:“逆徒骆安明!偷窃芳甸阁为其一,烧毁农具为其二,罪不容诛,着,打入月牙河谷!”

      骆平生一脚踢飞一把镰刀废铁:“他奶奶的,要把我打入月牙河谷?!”

      花辞镜忍不住笑了:“骆平生,你说想让我去看月牙河谷的雷电,可惜我没眼福,还请你替我去吧!”

      那弟子亮剑指向骆平生:“拿下!”

      霎时,他身后尾随的弟子们蜂拥而上,瞬间将骆平生架起,他们人皆高修,骆平生毫无反抗之果,束手被拖出了门外。

      传话弟子告辞:“师妹打扰。”

      花辞镜道:“无妨,只是师兄,能不能稍等片刻?”

      那队人遂在门口停住,骆平生朝花辞镜恨道:“你又怎么了?”

      花辞镜:“我还有件东西,得归还给你。”

      骆平生疑惑:“什么东西…?”

      顷刻间,花辞镜亮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向骆平生。骆平生沉闷嘶吼,左右被架着动弹不已,低头看伤口,一串串血珠正顺着刀口往下滴。

      花辞镜扎的,正是骆平生的左怀。

      刺痛袭来,骆平生咬牙,忍痛鼓着一张脸,挤出一丝吓人的笑:“花辞镜,我们走着瞧。”

      花辞镜干脆拔出匕首,擦净抱拳道:“走好,不送。”

      说罢,花辞镜回身望向弟子居。大院里,郑安勤等女修们皆露兴奋,时刻待命。

      花辞镜得意一笑:“关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仙君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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