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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仙君二十四 ...

  •    酹江月,海平居。

      此时已过夜半,海平居内却是灯火通明,殿内殿外都是重重把守,把海平居包裹的风雨不透,所有人皆正衣紧领,一派端庄,毫无睡意。

      江丰年甩甩宽大的衣袖,冲花辞镜冷道:“说吧,你大半夜来我海平居,是不是意欲行窃?”

      他指着案台上一个方正的金盒,声色严厉:“你是不是想偷雨花印章?说!”

      花辞镜笔挺跪在大殿中央,颔首垂额,听到江丰年的话后,一个抬头道:“江宗主,花安律有疑。”

      江丰年没想到她镇定自若,问:“你还有疑?”

      花辞镜道:“江宗主,您不过就是,碰巧看到我在房顶上而已,凭什么就说我行窃?”

      “哈?”江丰年气得发笑:“我还没老糊涂呢!难道非要我看到海平居被盗才怀疑你么?”

      花辞镜不以为意地抢道:“我不就在房顶呆了一小会儿吗?”

      “一小会儿?我告诉你吧!我都盯你一柱香的时间了!”

      花辞镜眸子一闪,一柱香?

      她方才并非强词夺理,而是有意地想套出一点江丰年的话。

      如她所想,江丰年生怕她死得冤枉,道:“多亏了骆安明!”

      他满意拍拍骆平生的肩膀:“他当时正与我投壶,察觉到房顶上的异样,说你修为尚可不得强攻,未免打草惊蛇,便要我熄灯不动,自己飞身去调些人来,这才把你抓了个正着!”

      花辞镜闻言,瞟一眼骆平生。他果然修为高自己几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离去竟未被发觉。

      她快速环视四周,方才已暗暗观察过,这些弟子们穿坚固甲,执的是笨重的长器,很明显,并不是巡逻弟子,而很像镇守某一处的守卫弟子。

      而江丰年说盯了她一柱香的时间,谨慎计量一下,芳甸阁到海平居的距离,差不多就是一柱香。

      花辞镜心下越来越敞亮,看来,骆平生是去把芳甸阁的看守弟子给调了过来。

      “江宗主。”骆平生张口:“不要跟她废话,直接让她招供,免得又给她时间撒谎。”

      江丰年深以为然,正色道:“花安律!老实交代,你深夜至此到底意欲何为?”

      “我没撒谎!”花辞镜反驳,老实交代:“不敢欺瞒江宗主,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是少夫人要我来帮忙的…可…可我在路上遇见个管洒扫的小兄弟,他说江宗主今晚事务繁多,根本没有空见我,还嘲讽我自作多情,攀少夫人的高枝…我不相信,就跟他吵起来了,那个小兄弟便说,若我能不惊动值守就探得虚实,就输给我一壶上好的梨花酿,我…我心里记挂着那壶梨花酿…就赌气上了房顶…我以为江宗主睡下了,结果刚要走就被包围了…”

      通篇胡扯,狗屁不通,说得跟拉干似的,听得骆平生眯起了眼。

      花辞镜继续道:“江宗主若是不信,便把那个洒扫的小兄弟传来问问吧…”

      江丰年恶心道:“大半夜的你要本座去找什么小兄弟,谁知道是什么狗屁小兄弟?”

      “小兄弟不来,我岂非要蒙冤?”

      “你闭嘴!”

      “那…那这样吧,江宗主传少夫人过来问问,也是一样的。”

      都这个时辰了,要请师雪案来,势必要惊动江纤尘,而这江丰年应该是不情愿的。

      果然,江丰年面露为难之色,背着手踱步了几圈。

      可真荒唐。尊卑有别,下职受审,哪儿有让上司大老远跑来佐证的道理?花辞镜口口声声受少夫人传唤,但江丰年都不首先推敲一下,她手里可能连诏书都拿不出来么?

      再者退一万步讲,就算找师雪案对词,遣个人去问一下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传她来。

      所以,在江丰年身后,骆平生先饶有兴趣看了花辞镜一眼,之后眉成倒八,脸都快黑成了锅。仿佛在骂这老货真是人比脑快,都没发现已被带偏,那鼻子上就跟有个环似的,随便谁一牵,就跟着走了。

      突然,江丰年一拍脑袋,喜道:“本座想起来了,本座白日曾交托师雪案,让她今夜过来查月账。”

      花辞镜顺势道:“就是少夫人传我过来帮衬一二的。”

      瞧她说的格外笃定,江丰年望了花辞镜一眼,朝外面问道:“师雪案呢?她怎么还不来?”

      内侍答:“少夫人已经来了,在院子里候着呢。”

      “传,让她进来吧。”

      稍等了片刻,师雪案进来一揖,疲惫道:“江宗主。”

      花辞镜偷偷握出一根银针,对准了师雪案的颈项。她都策划好了,师雪案若启齿,她就一根银针飞过去,先晕倒师雪案,然后再大喊着叫医师,鬼哭狼嚎地把场面整个弄乱,乱得江丰年无暇他顾,那么这事,就浑水摸鱼糊弄过去了。

      江丰年问:“花安律说你让她来这里帮衬你,是或不是?”

      花辞镜默默运气,针在指尖一触即发。

      承想下一刻,师雪案额头朝她偏了一偏,之后道:“是。”

      花辞镜手陡然一回,银针在掌心刺破了皮肉。

      这是什么情况?不止花辞镜,骆平生也惊讶地朝师雪案望去。

      然而,师雪案再次确定道:“是。”

      得到了她的答复,江丰年鼻子里哼了一声,瞪了花辞镜一眼,算是认同她所言非虚。事已至此,到底没出什么幺蛾子,不如早点洗洗睡吧,尽快结束这脑壳儿疼的闹剧。江丰年指着花辞镜咆哮道:

      “你!滚回你的弟子居!给我罚跪,跪两个时辰!一刻也不能少!还有,海平居要是查出少了什么东西,可仔细你的皮!”

      这案子就算稀里糊涂地断了,花辞镜老实应下,欣欣然回到弟子居,轻车熟路找一块平整的地砖跪下。

      夜半三更,整片天都黑魆魆的。黑着黑着,一件大衣从天而降,把她脑袋罩了个严实,花辞镜三两下扯开大衣,看清来人,道:“郑安勤?”

      吉祥灯笼下,郑安勤像是临时起夜,简单披了件睡袍。她坐到旁边石头上,问道:“你怎么又被罚了?”

      花辞镜穿好这件厚纺大衣,道:“运气不好,被算计了。”

      郑安勤嘲弄道:“我们酹江月八千弟子,就属你不老实,还每天独来独往,不与人亲近,不算计你算计谁,活该。”

      “活该你还给我送衣服来?怎么不冻死我散伙。”

      “哼,就这臭脾气,谁愿意管你?”

      花辞镜笑笑,旋即道:“那就先别管我,管管你自己吧。”

      郑安勤纳闷地问:“我?我怎么了?”

      花辞镜道:“你的手绢是不是不见了?”

      郑安勤道:“前两天不见了,大概丢到哪里了吧,嗐,反正我丢东西一天一次,比练剑还准时呢。”

      “这次可不一样,这次你摊上大麻烦了。”

      郑安勤仍是一头雾水:“你说什么呢?”

      “不信你过来。”

      花辞镜把郑安勤招过来,贴她耳边喃喃细语。手一离唇一毕,郑安勤霎时一屁股栽在地上,愣了许久,慌乱扯住花辞镜,像受了极度惊吓:“安律,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花辞镜按住她胡乱翻滚的头:“别动,没事,想活命就听我的。”

      “我听我听我听…”

      “那好,”花辞镜别提外套的大衣了,发丝都被郑安勤胡乱地攥在手里:“我在弟子居里没你吃得开。你若想求平安,需帮我多号召些同门协助。”

      “同门协助?好,我姐妹都是愿意帮我的,大概须多少人?”

      “几十上百…唉呀!冷死了,你不要拽我衣服!”

      两人正推搡,一人大步流星而至:“花辞镜!”

      声虽柔软,调却含愠。花辞镜扭头,弟子居大门前,来人正是师雪案,她眉目紧蹙,不甚好看。

      郑安勤几乎是见到她腿就软了,被花辞镜强撑着站起:“少…少夫人…”

      “嗯。”师雪案对郑安勤道:“夜深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是…少夫人开恩啊!我…”

      花辞镜捂住她:“少夫人。”

      师雪案抿着嘴:“花辞镜,我有事问你。”

      “夫人请。”

      她推开郑安勤,做了个‘快走’的唇语。郑安勤便知了趣,并且瞧师雪案好像不是冲她而来,便非常不情愿地走掉了。

      两人进了屋,花辞镜去桌前倒水。不及她倒好,师雪案便道:“花辞镜,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

      “我偷什么了?”花辞镜佯装意外。

      师雪案把递来的杯盏重重放下:“今夜你在海平居鬼鬼祟祟,实际上是去偷了芳甸阁里的东西吧?”

      “可你不是亲口承认,我到海平居是给夫人佐理查月账的么?”

      “你…!”

      “呵。”花辞镜将水一饮而尽,正色道:“少夫人且说说,芳甸阁里少了什么?”

      师雪案道:“我率骆安明奉命遣返那些值守弟子,在芳甸阁里,发现了一条手绢。而且,江二公子江月轮出生时,先夫人赐的手镯不见了。”

      她说着来到花辞镜面前:“骆安明说就是你偷的,你恨雨花,于是和你的同党,就…”

      “我先深夜蛰伏在海平居,故意让江宗主发觉,引骆平生调遣芳甸阁的值守前来护卫。调虎离山,芳甸阁一时无守,我的同党便借机潜入,与我里应外合盗窃,对么?”花辞镜杯盏砸桌,发出震响。

      “果然是你做的么,不然为何知晓得如此透彻?”

      “不需要做,猜都猜到了。”

      花辞镜起身来到窗前:“昨日假山下的种种,其实皆为迷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就说那家伙聪明得很。”

      师雪案跟来,道:“那家伙?你快招来他是谁!”

      花辞镜回身,直接道:“我什么都没有偷,手绢不是我的,我也并无同党。”

      “花辞镜!”师雪案发火了:“芳甸阁是江月轮江二公子的寝殿,它那里的东西绝对动不得的!你现在把手镯交出来,我可以保你无事。”

      “噗嗤。保我…”花辞镜笑了。她思量师雪案陪江纤尘被幽禁,她此时肯定是掐着时间,趁从海平居返回明月楼的间隙,偷偷拐到弟子居来找自己的。

      花辞镜想到这些,便没来由道:“夫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什么?”师雪案皱眉,没听懂她的话。

      “嗯,”花辞镜指了指窗外,轻言道:“就像…那个一样。”

      窗外,一轮皓月正当空,白光朗朗,温柔又皎洁。

      “你…你还是快把镯子交出来罢。”师雪案顿了顿,回归正题道。

      “我、没、偷。”花辞镜板正道。

      “你!”师雪案舒口气:“骆安明已自发请命在海平居外候着了,等明日午后未时,江宗主用完膳就去禀报他,那时候就晚了!”

      “那不还有一上午的时间么?急什么?”

      “偷江二公子的东西,你可想过是什么罪名!”

      “无所谓。”

      师雪案像被灌了哑药一般,再说不出一言半语,在她面前,花辞镜径直坐到床边,公然开始解自己的束带。

      “你…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花辞镜奇怪地瞧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上药啊。”

      说着,撩开裙子,露出小腿,还把外袍也脱了下来,衣领渐松,袒露莹白的左怀,怀下剑疤如红梅,有的地方已经化脓,显得无比刺目。

      花辞镜检查检查跪得淤青的膝盖,起身要去拿药,仰首见,师雪案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皱眉道:“你这样就跟我怎么着你了一样。”

      涂抹的间隙中,花辞镜余光瞄到,师雪案羞得脸都红了,节节后退,都退到了墙边。

      她猛转身,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怎么样了?”

      师雪案道:“女…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在外人在场的时候…袒胸…露背呢?”

      “夫人,这里好像是我的厢房,我又在我自己的床上,你不想看可以走。”

      师雪案身形晃了一下,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道:“你…你难道就没读过《女则》…不知晓礼仪教养?…穿着须得体…举止须端庄…不可轻浮…不可…不可以当外人面宽衣解带…”

      “啪——!”

      犀利的碎裂之声吼叫而过,师雪案遽然回头,只见花辞镜手里的药瓶箭一般砸落在地,混起一片白霜。

      花辞镜堪得上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外袍半掉不掉地挂在肩上,随着她的步伐猎猎飘扬。

      待她走到跟前,师雪案手伸向那悬着的外袍:“你…你把衣裳穿好!…”

      花辞镜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开,语气少有的冷酷:“少夫人,师大小姐,你在蓬莱是大小姐,在雨花又是少夫人,一辈子养尊处优,凭什么来指责我?…”

      师雪案:“放肆!”

      “我就放肆!”花辞镜:“仓廪足才会知礼节!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每天都在受伤…!”

      她撩起头发,露出那块淡红色的疤痕:“你看看我脸,我活都快活不下去了,你还跟我提礼仪教养?我还是那句话,你不想看可以走,没人逼你。”

      花辞镜一句比一句狠戾,松开师雪案,瞧见她手腕被勒的鲜红。师雪案本就是那种柔弱的女子,被她凶巴巴一吼,惊得缩了脖,更显娇怜之态,花辞镜登时有些懊恼:“我跟你说这么多干嘛呀?”

      花辞镜松开她,重新回到床边,抱膝而坐,对着墙不知什么表情:“夫人慢走不送。”

      师雪案迟迟没有出声,厢房万籁俱寂,灯帐照得人影绰绰,墙就跟被挖了两个窟窿,暗下去两大块,然而不一会就亮了回来,仿佛飞过的蝇虫脚上拿了无形的线,把其中一个窟窿补上了。

      花辞镜回头,屋子那头只剩木桌、红烛。

      人走了…

      走吧,花辞镜一时悲哀,反正哪天都有夜晚,都有灯,而且只要她想,哪天都有摔碎的药瓶。

      又是一天黎明。

      弟子居外,花辞镜在大门口,手握几把镰刀,细细比较它们的不同,挑到一把表面光滑的,正欲挥刀将刀柄砍出几个裂缝。

      这时,板车嘎吱的摩擦声打远处响起,花辞镜立刻将镰刀藏到背后。南边,流芳带着几名老妇,合力推着一辆装满崭新镰刀的板车靠近。

      一老妇似有怨气:“真不知道少宗主怎么想的,让你来伺候我们魏夫人。”

      流芳当即反驳:“什么魏夫人?江宗主迎娶了你女儿么?不过是纳个小妾,养在房中解闷儿罢了!还魏夫人,酹江月里只有一个夫人,那便是我们少夫人!”

      那老妇辩不过,使了眼色给另一妇人,那妇人便扎心道:“我说流芳姑娘,你还记得师大小姐是你夫人?你家少夫人在明月楼禁足,你怎么不孝顺地跟在旁边,还出来干什么?呸!”

      “你…!”流芳被噎的顿了顿:“轮到你们说我?你们几个老鬼,不就是不想跟我来拉这镰刀车么?好好好……”

      她随便看看,见花辞镜立在弟子居门口,招呼她道:“你过来。”

      花辞镜伶俐上前:“流芳姐姐?”

      流芳道:“少宗主年初,向金陵城的雍金楼订了三百把镰刀。现在雍金楼送货来了,少宗主在明月楼出不来,江宗主令我们送到他那里去,你既闲着无事,就替我们跑一趟吧。”

      流芳是少夫人的身边人,说话有一定分量,寻常弟子都不敢忤逆。花辞镜扫了一眼地板车,道:“姐姐放心,交给我吧。”

      那一群妇人巴不得有人接替,板车推给她就携众跑走了。等她们没影儿,花辞镜在板车里翻出几把镰刀掂量,果然做工精细,刀锋尖利,刀柄结实,比她手中的成色优一大截。掂量时,花辞镜感到有一注视线,她回头去看,发觉流芳居然还没走,她就亭亭地站在原处,冲自己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花辞镜赶忙把镰刀放回去,规规矩矩地推着板车进了弟子居。

      ………

      亭亭太阳午,金火相争明。

      整个弟子居四下寂静,静得可怕,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弟子居内,花辞镜端端正正地立在窗前。

      她记得,她第一次来雨花的那天,包括昨天,也是这么一个火辣辣的日子。

      从那时候起,在她心头的中央,就一直很想宰了骆平生这条孽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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