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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仙君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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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她腿一软,坠入一片黑暗昏沉的眩晕中,天地颠倒不分昼夜。恍惚不知几瞬,反正绝不止一天,她肢体感觉到有人在床边,意识却飘忽不定,在二者之间懵懵盘桓了好几轮,直到一个重物砸脸,眉尖发烫,这才完全苏醒了。
身上,阳光均匀从头铺到脚,床边,郑安勤来回吹手指:“唉呀没拿住,疼死我了…”
手往枕头边一抓,抓到砸脸的罪魁祸首,花辞镜捏着一罐小药瓶坐起:“你…?”
郑安勤接过药瓶,盖好了收回衣兜,道:“你可总算是醒了,担心死我了。”
花辞镜顺着绷带去摸左怀,伤口已发硬结了痂:“是你替我包扎上药的么?”
她浅浅勾嘴,郑安勤是个从头到尾的热心肠,这么多年,自己总有承她照拂。
“多谢。”
“嗐,客气。”郑安勤调侃道:“再者,医官是江宗主派过来的,药是往神农院按份例领的。我呀,只是在兰室里多替你告假而已。不过,你身体还真是虚,每每有个伤啊病啊,都要躺上好几天。江宗主来问过你几次,表情那叫一个难看啊。”
“我先天气血不足,儿时过得不好,曾落下过病根,现在越来越弱了。”花辞镜整理衣衫:“这次我大概养了多久?”
郑安勤手比了个七,又换成八:“八天…?”
“骆平生呢?”
“他早没事了,但我觉得吧,你应该再睡两天,这样说不定他就该挨罚了。”郑安勤摸摸花辞镜带剑痕的右掌:“美人阁里,干嘛对你下那么重的手。”
她显然误会了,以为这是在美人阁打斗受的伤。花辞镜不做辩解,利索下床简单洗漱一番:“江宗主既然问了我好几次,现在我苏醒了,还是赶快去请安吧。”
“对对对,说得在理,我差点忘了!”郑安勤正等着这话:“祖宗快去,我们可不想让江宗主再来了。”
她随同花辞镜前脚踏出房,后脚就关门,一路不停道:“你不知道,每次他到访,看见你卧床不起就心情不佳。连带我们师门几个都被斥责矜贵,动不动就受一顿莫名的训诫。所以你务必打发他放心嗷,不然就别回来。”
花辞镜摇头笑道:“过分。”
铁锁的咔嚓,引院里一人回望,他瞧见花辞镜,嘴角浮滑地勾了勾。
骆平生道:“哟,小猪婆。”
花辞镜走上台阶:“哟,骆平生。”
骆平生负手而立,停在原处等花辞镜跟上。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言。
走着走着,骆平生忽道:“你看那。”
花辞镜暼,当下她们已靠近明月楼,正值夏日,院墙两侧的桐树不断往下滴胶,因无人洒扫,整块青石板黏到反光,整座楼仿佛在一夜之间破败了。
楼外把守着重卫,其中一名对她毫不客气道:“快走快走!”
两人遂加快脚步,花辞镜仍目光锁死:“明月楼…?”
骆平生推了推她:“别急,再往前走走。”
一直走,走到了江丰年的海平居,迂回的长廊里,正穿梭着一声又一声的木鱼响。
居内大门紧闭,望不见里面种种,然木鱼敲得沉稳,伴随击打呢喃着柔和的女音,里面的人非师雪案无疑。
花辞镜问:“少夫人怎么在这?”
骆平生道:“这两三天的寻常戏了。”
开了话匣,骆平生详细解释:“自江纤尘被禁足后,江丰年时常把她召来,不是打理整个院子,就是诵经抄书种种,不留上大半天绝不放人。”
那边,海平居门推开,一席紫裙扫地,师雪案迎面踏了出来。
“少夫人。”
“少夫人。”
三人遥相望,二人齐作揖。受礼这点小事对师雪案似乎都成了负担,她匆匆点头,满心满眼都是憔悴,许是过度疲劳,她面如生姜,细纹下是夹杂土色的蜡黄。在与花辞镜擦肩时,她双目一翻,坠叶般向后仰去。
几乎同时,花辞镜足尖打旋,抻出手臂环住她,顺着她的后仰慢慢坐地,让师雪案倒在了自己的怀中。
骆平生凑过来:“这是怎么啦?”
花辞镜道:“许是太累,晕过去了。”
骆平生笑了:“那我可得禀报禀报江丰年。”
花辞镜拉住他的裤腿:“她都出来了,你又把那老不死的叫来干什么?你跟少夫人结什么仇?骆平生,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谁知就跟刚好触到了龙的逆鳞,骆平生踢开花辞镜,愈发坚定向海平居走去,后背崩出一句:“谁说的?只要在酹江月,就跟我有仇。”
眼看骆平生即将入室,花辞镜掐住师雪案的人中:“你快醒醒,不然一会儿谁都救不了你。”
俄顷,只听海平居内一声愤然的:“晕倒了?”
江丰年肥硕的身姿挤门而出,在他身后,骆平生双手捧着一碗精致的瓷缸,伴着颠簸汨出的细水走来。
花辞镜使劲拍拍师雪案,她依旧不省人事。眼下,江丰年已经走到了她脚边。
他打量一眼师雪案,接过骆平生手里的瓷缸朝她泼过去。花辞镜将师雪案的头塞进臂弯,挺背一挡,让这缸水扬扬洒洒全泼在了自己身上。
“啊…”几滴冰水滴到了师雪案脸上,她急促惊起,不比花辞镜湿了个通透,她浑身干爽,不见洇痕。
惺忪中,师雪案的神识逐渐回归。她急急扶花辞镜站起,见她浑身滴水,关心道:“你没事吧?”
花辞镜起身,做了个‘没事’的口型,侧脸朝她指指一旁的江丰年。
恰恰江丰年身后的长廊拐角,几名弟子奔了过来。
他们停下后,一名弟子行礼道:“江宗主,少宗主突染恶疾,发热咳喘不已。明月楼人手不足,特派我们来请示江宗主,可否批准少夫人回明月楼照顾一二?”
另一名附和道:“是啊,少宗主一直在咳。恐会加重,还请少夫人回去吧。”
江丰年意味深长地扫了师雪案一眼,又对那几名弟子鄙视道:“大夏天的发什么热,当我糊涂了不成?再说他年轻体壮,生个病有什么要紧?”
话虽说得难听,但江丰年不蠢,他知晓江纤尘的用意,这赤裸裸要人的用意。也明白不能驳他的面子,江纤尘是块无暇美玉,又尊他一声叔父,何况,院中日晷已是午时,师雪案扣了这么久足够了,便对师雪案挥手道:“既唤你了,还不快去?”
江丰年所立之处乃长廊的边缘,廊外骄阳似火,赫赫炎炎,晒得人没心情做任何事。故而遣离师雪案后,江丰年草草会见了花辞镜二人,简单吩咐几句就命她们恭送了。
江丰年走后,人去廊空,骆平生恼怒地对花辞镜道:“你还是这么同情心泛滥,狗尚且知道遇难即跑,你竟连狗都不如。”
花辞镜反击道:“我若是狗,你跟我计较,你也称不上人。”
骆平生:“你说不是就不是了?”
“那当然,我问你…”花辞镜拐了个弯道:“一丈红绳系了十个驴粪蛋,那么多长系一个呢?”
“这还用问?”骆平生小儿科道:“一丈十尺,自然一尺一个驴粪蛋。”
“哈!”花辞镜正中下怀道:“还说你不是狗,你一吃一个驴粪蛋。”
“你…!”骆平生恍然这丫头在这里给他埋陷阱,一下出掌,花辞镜单手接住,骆平生反手又劈,她再一接,两人过了几招,最后花辞镜不敌,两只手腕都被骆平生擒住,抵在了头顶的柱子上。
“花辞镜,别惹我不高兴。”
胜负已分,再闹下去就没劲了,骆平生松手,单方面停战,可他忘了对手是花辞镜这个臭丫头。这个丫头心里,现在对他是再怎么招恨也使得,反正都明面上干过仗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修为不够,嘴上认不得输,用咕哝哼唧的嘴炮,炸了骆家祖坟上的好些灵牌。
骆平生的耳朵也非摆设,不过见花辞镜已然开溜,便按耐着没有发作。他淡淡扫了一眼花辞镜的背影,便突然移不开目光。
夏日衣衫渐薄,本就轻盈,花辞镜通体皆湿,衣料便紧紧地贴在身上,紫衣淡淡,此时宛若透明,好像都能看见里面的…
骆平生:“………”
妈的…
他大吼:“站住!回来!”
这一吼,花辞镜彻底怒火中烧,她折回来也吼:“你又怎么了!”
骆平生脱掉自己的外袍:“穿上!”
“谁稀罕?”
“我说过,别惹我不高兴!”
凉风飘过,花辞镜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如何的湿透之下,但尴尬中,怎么好意思自己拆自己的台,便死撑着与骆平生相互瞪了片刻,抢过外袍利索穿上:“行,我打不过你,我穿,不过这衣服回去我就烧了。”
“爱烧就烧,随你的便。”
这对花辞镜来说,等于嘴上也输了,她连吃两瘪,只觉回去的一路头都难受。
她伸手去探,原来是别发的木簪掉了,一股发丝垂下,累赘还捂得慌,难怪她难受。
花辞镜立刻警惕起来,本能地判断,她今日只同骆平生交过手,簪子一定叫他捡了去,保不准就是他偷的。花辞镜按耐掉这缕栽赃的念想,虽然骆平生不是只好鸟,但好歹做事要讲证据。
于是沿着来时的路找,没找到木簪,却发现赵安文大老远搁一假山下面张望。
那是海平居后面的一座假山,山不在高,贵在风景雅致,山缘之中,有个潺潺的水帘洞,赵安文就站在水帘洞下。
花辞镜另辟小路追上去,跃上水帘洞顶,洞顶离地一丈有余,使她并不容易被发现。
稍许,一阵悠闲的脚步声响来,洞口的赵安文迎了上去,脚步声停在了水帘洞内,花辞镜无法看清来人的脸,不过猜也能猜到是谁。
赵安文道:“二公子。”
果然是骆平生轻佻又抑扬顿挫的声音,他道:“安文,这么快么?”
赵安文道:“二公子,我拾到了一条女人的手绢,不知道可不可以?”
他立在洞口,掏出的手绢依稀可以瞥见一角,花辞镜眼熟,眯眼打量。鸦青色的万里江山下,这条手绢遍布黄参、金蝉各种冬虫夏草,还是用亮闪闪的银线绣的,纵观酹江月,最喜欢这种豪奢做派的,郑安勤算是独一份了。
骆平生眨眼,随即追问道:“哦?是花辞镜的手绢么?”
赵安文忸怩,有点过意不去道:“这…公子催得急,这条是我从兰室门口随便拾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犯不着上心,”骆平生撇嘴去看赵安文,这货永远憨憨的,而后道:“只要是女人的物件,那就够用了。大不了我手上还有一支簪子呢。”
赵安文道:“簪子?”
骆平生解释道:“这可是她自己的簪子。花辞镜心思缜密,兴许一条手绢根本糊弄不到她。所以有这簪子当杀手锏就好办了!我今晚就潜入海平居,把苏南雨花的印章给偷出来,有手绢或簪子做证物,花辞镜绝对抵赖不了!”
骆平生相当自负:“盗窃雨花印章,足够判她去月牙河谷走一趟了。”
赵安文笑着接话:“二公子,一切小心呀。”
水帘洞里的话语声逐渐稀疏,随着相叠的脚步慢慢淡去,洞中重新荡起泉水的回音。
花辞镜落地,手紧紧抓住洞壁的石墙。骆平生就是个不要脸的天煞星,亏她方才还有一丝感动。女人就是好骗,芝麻大点的温暖都要掰开来看,流氓身上都能变法儿嗅出什么男人味。花辞镜手磨破了皮,她当然记得,几天前那一个雨夜,骆平生说过,他会想个办法把自己弄到月牙河谷去等死。
看见没?人家一切都进展的很快,只有自己在犯糊涂。就目前的形势看,这场大戏,胡琴琵琶早已备好,就差角伶们上台亮相了。
………
是夜,沧月隐隐,星汉无光。
女官查寝后,花辞镜轻举凌波,纵身离开了弟子居。
灵巧避过一列一列的巡逻弟子,花辞镜召出飞虹,御剑停在海平居的青瓦上。江丰年大概已经就寝,海平居外灯火阑珊,值守的弟子打着哈欠,目光所及一片宁寂。
花辞镜躬身坐上正脊,斜靠棱角雕的丹凤,等待抓骆平生的现行。顾盼间,将海平居四周里外搜视了个遍,甚至包括海平居后面,北边的一座偏殿。
海平居由内而外金碧辉煌,然而这座殿宇,不及它恢宏,不及它壮丽,但金瓦红墙中自有神工生巧,也是一座非比寻常的宫殿。
这座宫殿叫芳甸阁,是江月轮的寝殿,里面存放着江月轮儿时之物。江月轮不曾回归苏南雨花,这座宫殿也就空着。但江纤尘对芳甸阁一直非常重视,时常遣值守们进出楼内巡查,增添些许人气儿,叫它不至于成个死宅。
坐了一柱香的时间,花辞镜腿坐麻了,骆平生为何还不见人?
她翻身倒挂悬在檐边,运起一紫色法球向房门击去,法球击中房门的刹那便冰消瓦解,看来,海平居结界完好无损,没有谁来破坏过。
骆平生没来,可手绢呢…?
顿时,花辞镜想到什么,倏地抬眸,召出飞虹准备离去。
然而,召剑的同时,海平居像是一声令下,无数灯火齐唰唰全点了起来,一时间灿若白昼,大门骤开,一群弟子手捏长明诀雁行驶进,像一条蔓延的火舌,火舌末梢,骆平生得意洋洋地踏了进来。
忽地,屋檐下方也明亮起来,江丰年从海平居内款款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