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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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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小桑梓捧着一瓶养乐多,喝得呼噜呼噜响,一双大圆眼直勾勾的盯着坐在他对面的,陌生的美丽女人。
她皮肤很白,五官小巧又精美,像电视上会出现的人物,只是太瘦了,瘦的形销骨立,本来就大的眼睛凸出来一样,显得有些神经兮兮的模样。
她呈“弓”字型蜷缩着坐在沙发上,张曼丽将一杯水放在桌上,轻轻的声响,就让她胳膊一缩,往旁边弹了一下。
桑梓跟着往后躲了一下。
张曼丽的眼圈也红红的,咬着嘴唇强忍着,才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和桑诸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转过头去,重重的抽了一口气。
“桑梓,带着小余到小公园玩玩去,别跑远了,天黑之前回来。”
桑诸摁灭了手上的烟,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桑梓。
“呼噜”一声,桑梓的养乐多喝空了,他悄咪咪的往自己的左边瞟了个眼神,正巧那个小男孩也往这边看过来,逮了个正着。
他立刻收回了眼神,坐在原地不动了。
桑诸摸着桑梓的脑袋“乖,带着小余去玩玩,去买雪糕吃。”他从兜里掏出了五块钱,塞进桑梓上衣的小口袋:“快去吧。”
不等桑梓说话,那个小男孩率先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打开门出去了,桑梓犹豫了一小会,才在后面哒哒的跑了。
两个小豆丁离开的全程,那个悲伤的女人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步入了八月的夏季,又闷又热,整个世界像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中。
桑梓撩开透明门帘,扑面而来一阵甜腻腻的热风,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个风扇,正在奋力的工作,每一次转头都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一人高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大屁股电视,正在播放昨天的奥运会赛况,老板坐着摇椅摇着蒲扇,看得心不在焉。
“叔叔,要一个小布丁。”
桑梓踮起脚尖才能碰到货柜,伸直胳膊递过来五块钱。
老板笑眯眯的站起来:“好嘞。”
桑梓捏着小手,往门外看了一眼。
那个瘦削的小男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逗着地上的蚂蚁玩。
“交新朋友啦?”老板道。
桑梓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他撅着小嘴:“不是朋友。”说完,却又将手里剩下的钱递过去:“再来一个小布丁。”
不是朋友,可他懂得分享。
他哒哒哒的又跑出去,将小布丁放在了小男孩的旁边。相比闷热的室内,外面傍晚的气温反倒凉快不少,大爷大妈摇着扇子在旁边聊天,桑梓坐在温热的石头上,和那小孩隔了一臂的距离。
不知为何,他有点怕那个孩子。
可能他和他之前接触过的小朋友都不一样,那小孩总是面无表情的,也不玩玩具,跟小鸡护食一样的,就知道守着他妈妈,另外,脖子上还有一道小疤痕,看起来格外吓人。
桑梓是个话多的小孩,和他也无话可说。
眼见着太阳就要往下掉,小卖部老板已经来回走了三趟了,旁边没人吃的小布丁已经化成了汤,桑梓嫌恶的又往远处挪了挪。
他自己的小布丁已经吃完了,可先在也没出来多久,最终无聊战胜了恐惧。
桑梓捏着捡来的小木棍,戳着地面:“你叫什么名字?”
“顾余。”
“我叫桑梓~”
没有桑梓想象之中的冷漠,童年的友谊开始的总很奇怪,在小孩不明确的价值观中,判定一个人的好坏,全凭心情。
天刚擦黑,桑诸抬头看了一眼表,嘱咐了一声:“去做饭吧,孩子快回来了。”
张曼丽抽了几张桌子上的纸,擦完眼泪,先去打开了客厅的窗户,门铃恰在此时响了。
桑梓一进家门,就开始咳嗽,满屋子刺鼻的烟味,乌烟瘴气,罪魁祸首就是桑诸面前的茶几上,近乎满出来的烟头。
桑诸刚打算过来抱抱桑梓。
桑梓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大步:“爸爸脏!”说完,还拉着顾余也往后退了一步。
顾余却在原地没有动。他直直的看着沙发角落的女人。
她好像感受到目光,把始终低垂的头抬起来。桑梓顺着看过去,只见女人像被视线刺激到了,瞳孔瞬间睁大的同时,腰背挺直了起来,是明显的防御与抵触的动作。
桑诸下意识将桑梓挡在身后:“先回房间去,吃饭了叫你。”
他的声音是前所有为的严肃,即使桑梓搞不清状况,也能在其中感受到紧张。他并没有如桑诸所说,将自己关在房门里,他偷偷漏了一条缝,可能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客厅的女人身上,即使张曼丽从厨房快步走出来,也没注意到那一丝漏光。
客厅里极致的安静,桑梓甚至能听到挂墙钟表的指针声,时间一长,他就昏昏欲睡。
朦朦胧胧间,他还抽空做了个梦。他梦到顾余非要让他疯狂吃小布丁,冻得他直打哆嗦。
“嘭”一声巨响,桑梓骤然醒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声音格外真切,好像透过现实钻进了他的梦里,桑梓刚要大喊妈妈,又一声巨响。
桑梓确定是从客厅传来的,他蹑手蹑脚的从床上下来,推开敞开缝隙的房门,小心翼翼的往外看去。
淡黄色的室内灯光被窗外漆黑的景物,映照的少了些真实感,桑梓茫然的望着外面的一切,脑子在短路的边缘徘徊。
因为发生的一切,太颠覆他的认知了。
那个漂亮的女人披头散发的跌落在地上,仓皇无措的往墙角躲,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而在她的右手边,有一把流着血迹的刀子,血痕蔓延过客厅的瓷砖,直到沙发上顾余的脸上。
顾余浑身抖如筛糠,使劲咬着嘴唇憋着疼,躺在张曼丽的怀里,一滴泪也没流,手里攥着摔了一半的木头凳子。
第一声巨响,正是顾余的求救。
倒是张曼丽哭的上下气互不衔接,她也明显是刚刚睡醒,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乱七八糟,她不敢多想,如果她再晚出来几分钟,顾余会怎样,会不会就死在这个夜晚。
越想越后怕,她用纱布紧紧捂着顾余的脸,刺目的红透出来,不知道口子有多深。
桑诸已经从厨房打完电话出来:“打了120,先别急,我去叫桑梓起来。”
他失望的看了一眼角落的女人,在这一天,那个人总是收获这样的眼神。
桑梓站在门口,猝不及防的被逮了个正着,他还没从不真实感中出来,被桑诸抱在怀里时,他的手脚都在发麻。
顾余就躺在他旁边,张曼丽的怀里,很难和今天下午那个冷漠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现在那人毫无生气,好像个被蹂躏坏了的破布娃娃,随时有被丢弃的风险。
救护车有些颠簸,顾余瘦小的胳膊被颠过来,颠过去,好几次磕到车壁上,就发出“嘭”的一声,而此时没有人注意这点小细节。偶然一次,颠起来的手蹭到了桑梓的手背,桑梓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接住了。
顾余的体温都是微凉的,像他整个人一样没什么温度,但桑梓却稍稍有些安心,没什么不同,这个人好像还活着。
桑梓捏着他的小手,越来越紧,小孩的思维很奇怪,他不醒过来,是不是精气神不够,或许他给他传递一些能量,就能醒来呢?
那就醒来吧,桑梓想,如果可以,我可以把我现在的温度都给你。
急诊室的门好厚,关起来会发出“嘭”的声响,好像敲击在人心里。
桑诸带着神秘女人去了楼下,张曼丽领着桑梓坐在急诊室旁边的长椅上。
“他会醒过来吗,妈妈?”
“会的。”
桑梓抬头看着她,他还有很多问题。
小孩子眼中,大人的世界总是神秘又复杂的,他想知道许多,却连问都不知道怎么问,只能凭借知道的蛛丝马迹,独自猜测,过一阵子也就忘了。
或许他们知道了想要的答案后,就不在乎了,只有大人才会永远耿耿于怀,最终成为一切悲剧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