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种》正在起名中

3、发作

　　顾余躺在病床上，瘦小的被单里都看不出什么起伏，他脸上缠了一圈纱布，包住他的后脑勺，露出一双眼睛，此时没人发觉，他的睫毛在轻微的打颤。
　　确定脱离危险后，张曼丽接到了一个电话，临出病房门前，嘱托道：“桑梓乖，陪着小余，有事喊我。”
　　桑梓点头。他听话的坐在病床旁的陪护凳上，两条腿够不着地的乱晃。
　　到了凌晨的住院部静谧的吓人，冷白的灯光在此时特定的场景下，格外吓人，桑梓有点害怕。他挪了挪凳子，往床边靠了靠，床上的人紧闭着眼，看起来十分疲累。
　　桑梓俯下身子，轻轻的碰了碰他脸上的纱布。
　　顾余的睫毛剧烈的颤动了一下。
　　“疼吗？”
　　桑梓的声音回荡在病房中，听起来好像都透着一股奶味。
　　顾余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一圈，倏地睁开了。
　　映入眼帘的就是桑梓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他正饶有兴趣的盯着纱布看，猛地和顾余对上眼，一双大圆眼猝不及防，瞬间变成了斗眼。
　　“吓死我啦。”桑梓直起身子，拍着小胸脯抱怨道。
　　顾余环视了一圈：“我妈妈呢？”
　　“啊？不知道哇，好像跟我爸爸走了，我帮你去找找吧。”
　　“不用。”
　　“哦。”桑梓刚撑起身子准备跳下去，又蔫了吧唧的坐回到位置上。
　　输液瓶里不知道挂的什么药，顾余嘴里发苦，他努力伸左手，想去够旁边桌子上的水，旁边桑梓先吱哇乱叫起来。
　　“你别动啊，你要干嘛啊？妈妈说不让你乱动。要喝水吗？我帮你呀。”
　　桑梓小心的双手捧着水杯，到面前就犯了愁，他躺在床上，总不能往他嘴里倒吧？
　　他正皱着眉头犯难，顾余伸手接过水杯，撑起半个身体，侧着仰头喝完了一杯的水，把杯子重新放回桑梓手里，又躺了回去。
　　“谢谢。”
　　桑梓自认为已经和顾余的关系拉近了许多，把杯子一放，就开始和他唠嗑：“还疼吗？”
　　“不疼。”
　　桑梓噘了噘嘴：“刚才可把我吓坏啦，你不要怕，我妈妈说以后都不会这样啦，我们可以保护你。”
　　顾余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没搭理他。
　　他丝毫没有受冷落的意思：“刚刚妈妈说，你奶奶马上就来啦，你开心一点嘛？”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打开，冲进来的人非常着急，病房门被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巨大的一声闷响。
　　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太太，冲到病床前。桑梓坐在凳子上，来不及跳下来，被老太太撞得往旁边歪倒，他惊呼一声，被张曼丽稳稳的接到怀里。
　　“妈妈！”他小手紧紧抓着张曼丽的领子，被抱着到角落去了。
　　老太太手足无措的张着手，在顾余面前晃着，似乎不知道该环抱哪里才好，心疼的不停碎碎念着：“孩子啊，孩子啊，我的孩子。”
　　她哭得眼泪成串的往下掉，最后颤抖着手，抚摸上顾余的小脑袋：“孩子，疼吗？”
　　顾余愣了几秒，他的眼里酝酿着狂风骤雨，似乎想忍，但在听到这一声关心后，彻底崩盘：“疼！”
　　“没事了，昂，没事了，孩子。”
　　小孩子的坚持很奇怪，桑梓完全看不懂，他不知道为什么顾余在面对同样的问候时，回答的答案截然不同，他歪着身子，两只小手环过张曼丽的脖颈，小声说道：“妈妈，他刚才不是那么说的。”
　　张曼丽笑了笑：“那是小余委屈啦。”
　　祖孙两个人抱着哭了一阵，老太太不停的帮顾余擦着眼泪，以防感染到伤口，直到护士过来提醒，要求小声一点，她们的情绪才得到缓解。
　　桑梓被抱到陪护床上，才看清了那老太太的脸，她脸上的皱纹像几十年的老树皮，皱巴巴的耸拉着，眉目间好像有化不开的愁，总是紧锁着，头发也干枯的发白，看起来格外苍老。
　　顾余哭过就累的睡过去了。老太太一边帮他叠着被子，一边抽泣着收拾情绪。
　　叠好被子，她慢吞吞的站起来，桑梓觉得她的背上好像压了什么东西，怎么也直不起来。
　　老太太低下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张曼丽面前!
　　张曼丽迅速从床上站起来，仓皇的扶上老太太的胳膊，想把她拽起来：“阿姨，你这是干嘛，快起来！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丽儿啊！”老太太反手抓着张曼丽的手，再抬起头来，泪水再次挂满了脸：“姨知道这事是麻烦，但是姨真的没有办法了，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这个孩子吧，他这样活不下去啊！”
　　张曼丽被她抓着，一时不能挣脱也不能动弹：“姨，你先起来说。”
　　“丽儿，我家闺女是个苦命的，谁也不想摊上那种事，当年，这个孩子就是我让她留下的，没想到折磨她这么多年，我错了啊！可这孩子，他真没错啊，他不该受这份罪啊，你是个好心的，养他一阵儿成吗？你让他吃口剩饭，他就能活，我就想让这孩子活着，成吗？”
　　张曼丽还没说话，旁边桑梓揪住了她的衣角，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孩儿清澈的眼睛看过来，好像所有不好的心思，都在一瞬间消融了。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弯下腰去：“姨，我和顾芍这么多年的朋友，不可能坐视不理的。这一阵子，您就放心照顾她，小余就先跟我回家，马上也就开学了，不能耽误课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老太太喜极而泣，又想磕头，被张曼丽眼疾手快拦住了：“姨，你这样我可真受不起了。”
　　张曼丽把老太太扶起来，又聊了些什么，桑梓已经记不清了，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等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张曼丽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见着他醒来，过来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醒了？走吧，回家了。”
　　桑梓楞了一下，随后揉着脑袋，从床上下来：“走喽，回家喽。”
　　他刚绕过陪护床，就看到顾余一脸茫然的坐在病床上，脑袋上顶着炸开的头发。
　　桑梓蹦跶着过去，一把牵起顾余来不及躲的手。
　　顾余一惊。
　　桑梓笑嘻嘻的道：“我带你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