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苹金

8、第 8 章 朋友是本地

　　朋友是本地人，方言说得非常流利，其中不乏粗俗话语，她的学习成绩垫底，为人却仗义直言，但凡认识的人找她帮忙，她绝不会拒绝，因而也显鲁莽，我却喜欢她毫无心思的模样，非常容易相处。

　　我被她认为是在霸凌别人，起因是一件小事。

　　妈妈的胸很大，时常嘲笑我是“平胸妹”，初二来了月经后，她希望我能自由地发育，所以总买些松散透气的衣服给我，内衣也是低胸的宽松吊带而不是紧绷的文胸。进入夏季后，学生纷纷换上夏季校服，我们学校女生的夏季统一着装是白衬衫黑裤裙，有一天我穿着浅紫色的吊带去，上体育课出了汗，汗水透湿了衣服。

　　一个女生看见了，说：“穿这种颜色来学校，好骚啊。”
　　我朝她看了过去，说：“你再说一遍。”
　　“又没说你。”
　　“没胆。”
　　“贱人。”

　　焦躁的夏天，我和她吵了起来，这天结束时，我将这件事告诉了朋友。隔天，和我吵架的女生桌子就被推翻，抽屉里的书洒了一地，文具散乱。

　　“你再敢说一句妮妮试试呢！”朋友在课间来到我的班上，指着女生的鼻子说。

　　就连我也被吓了一跳。

　　具体怎么变成没人开始和那个女生玩，我也弄不明白。朋友的女性朋友并不多，可能是因为她的脾气比较大，但我知道，她总是说多过去做，她的男性朋友则不少，可以说是一呼百应。那个女生依旧有玩伴，只是没以前那么多，传到别人耳朵里，到了家长会上老师找妈妈的单独谈话，就是：我在孤立班上的女生。

　　“还有，”老师说，“以后尽量不要让她穿低胸的吊带来学校。”
　　——这一句是我猜的，因为从此之后妈妈只给我买同色的带钢圈背心穿了。

　　“我都不知道你有这样一个朋友。”她对我说，我能看出她对此感到丢脸。

　　她当然不知道，她忙着和朗逸恩爱，平常有空就带着他跑回老家吃吃喝喝见朋友，我只偶尔会和她们一起去逛超市，和妈妈一起回老家也是被放在姥爷家，如果作业多去不了，我会去朗逸的爸爸妈妈家，虽然只有极少数情况下是这样，我会叫两个老人“爷爷奶奶”，他们对我就像对路边的小孩，不和我多说话。

　　我不喜欢自己的爷爷奶奶，对这两人也没什么感情，不过妈妈逐渐能和他们相处得来了——凭借少出现，多买东西，然后在朗逸面前说些好话，间接传过去让老人听见。

　　朗逸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备受母亲的宠爱，哪怕离婚后又娶了一个自己讨厌的女人，但被夸多了，总是会心软，可以说，奶奶是一个善良的人。而我在这里也不过蹭口饭吃，没什么交流。多的有待不会有，在妈妈和朗逸出门时，饭总归是能吃上热的。

　　我几乎是被半放养的小孩，学校的作业也都由我自己模仿着签字，老师们都能看出来，也管不了这种已成普遍的现象。在妈妈不知道的网络世界，我自由生长，唯一被她诟病的是我的热情所在，一直以来，我都忍了下来，可她竟然对我的朋友指指点点，实在让我不大舒服。

　　她换了工作单位，认识了不少新的同事，跨年的晚会带着我一起去参加，别人听说我的妈妈姓，都说她厉害，可我却一直记得那一通引起了爸爸和妈妈争吵的电话，电话里那个不知姓名的女性，我猜想她是朗曦的妈妈，我如今依旧记得她的声音，那样温柔甜美。

　　“你凭什么让我不要和她走近。”我说。
　　“老师都和我说了，她是个满口脏话的小孩，你知道你们学校的初中有外来和直升班两种，直升班里有素质高和素质低的，听老师的意思，她的学习成绩不好，整天和一些本地城中村的小孩混在一起，你和她根本就没有共同的语言。”
　　“我和她都喜欢简雨。”
　　“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少看电视吧。”妈妈说：“反正你以后不要和她走太近，我去开家长会的时候，是你们班的班长和老师一起发的材料，我看那小姑娘人就挺不错的……”

　　妈妈又说了一些话，我的耳朵虽然听见，这些话语也只在我的胸口堆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浓云。

　　她用教训的口吻对我说：“知道了吗？”
　　“……”
　　“回答啊。”
　　“……你自己又怎样？”我说道，声音比我预想中要小，几乎是在嘟哝。
　　一瞬的停滞，妈妈说：“……我怎么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我知道自己的眼圈发红，我也才意识到，我已经和她一样高，能够同她平视，我清楚地看见她迷惑的目光逐渐变得清晰，随即从中绽放出了一种极为强烈得黯光。
　　很显然，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转身就走，将房门关得砰响，我努力让自己不去听外面的声音，但我听见她打开了水，应该是开始洗菜了。我将自己埋在枕头下面，眼泪掉了出来。

　　我好恨我自己，可我也讨厌她，我讨厌她是这样的人，我也恨我自己说出的话。

　　晚饭的时候，是朗逸来敲的门，他就和别人家的爸爸一样，晚饭的时候，会叫在写作业的小孩出来吃饭。我面无表情地坐到了餐桌旁，没有看妈妈，她一如往常对我，将饭放到我面前，和朗逸说起家长会的情况（我的学习还可以），完全没有开完后教训我的模样，而是格外平静而安详，就像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饭后就是周末，我们一起去逛了超市，打车去打车回。

　　搬到省会后，我们不仅去家附近的超市，也会去有些距离的、据说是全市最好的超市，大公司会在这里批量采购的这家超市格外有声誉，没有办理会员卡的人是无法消费的。

　　每次来到这里，妈妈都要拍照，今天也一样，她像个女孩似的，问朗逸这个好还是那个好，需不需要这个需不需要那个，好似是朗逸在做决定，不过也差不多，最后都是他在花钱。

　　“妮妮，你要吃什么零食吗？”朗逸问我。
　　平常，妈妈会说“少吃零食”，今天，她看着一个巧克力的礼盒说“我觉得这个就挺好，妮妮你想吃吗”。

　　这是一个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礼盒，朗逸拿起来，看了一下，说“我去欧洲出差的时候就买过这个”。
　　“你什么时候去欧洲出过差啊，”妈妈说，“反正我和妮妮都没吃到。”
　　“知道了，给你们买了尝尝，就那个味道。”朗逸将礼盒放进了购物车里。

　　礼盒中的巧克力有不同的颜色，每每拆开一种，都是新的尝试，我其实不太爱吃巧克力，但周末两天，我忍不住每一种都尝试了一块。周日睡前刷牙，我打开冰箱，拿出了最后一个味道，是黑色包装的，妈妈从卧室里出来，拿着水杯走到厨房外的餐桌旁，我听见水倒进杯中得声音。

　　看到我后，她一脚迈进了厨房。
　　“好吃不？”她问我。
　　我点头。
　　“这都是我给你的，”她说，“都是因为我找了朗逸，我们搬到了省会，你才能吃到。”
　　我看向她。
　　“妮妮，你应该知道的，妈妈爱你，希望你过好的生活，所以才会和你爸爸分开。果不其然，他立刻就找了个年轻的小姑娘，他最近联系你了吗？”

　　我和爸爸几乎没联系，每个月一两次，也只是发短信。可我知道，他没有结婚，那个女人没有小孩，我的爸爸没有像朗逸对我一样，把别人的小孩当成自己的来照顾，而根本不去见自己的小孩。

　　哪怕他不来见我，但只要我知道，我还是他唯一的小孩，就没有关系。

　　哪怕我心中充满了愤怒，我将爸爸发在空间里的图搬到了本地论坛里，问有没有认识这个年轻的女人，说她是“剩女”，试图骂她。没有任何消息，我觉得难过，但我没在妈妈和朗逸面前表现出来。

　　我摇了摇头。

　　“是吧，”妈妈说，“你不能只找一个你喜欢的，而是要找一个喜欢你的男的，他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能过得好，照顾你。妮妮，妈妈可能是做错了一些事，但妈妈不后悔，妈妈也希望，你也可以快快乐乐的。”

　　她端着两个水杯走了出去，氤氲热气在我眼前与鼻尖消散，巧克力在我舌尖，融化、冰凉。

　　她总是这么说，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快乐。

　　这次谈话后我没有哭，只是缩在被子里，耳机里响起我喜欢的歌手的声音，手机屏幕点亮了我的眼睛。

　　【妮妮，你在干嘛？】上认识的朋友给我发来消息。
　　【我在吃巧克力】我回道。
　　【什么巧克力，好吃吗】
　　【好苦】【比咖啡还苦】【第一次吃到这么苦的巧克力】
　　【那你吐出来呗】
　　【来不及了，我已经吞下去了，现在我的心也变得好苦好苦啊】
　　【又开始非主流了，矫情】
　　【耶】

　　我给自己的个人主页设置了一个密码问题：【你可以很快乐】
　　我可以的，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