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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醒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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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墨后悔了，她有太多的地方可以后悔。
如果渡劫时她没有埋下青慕是妖的种子，是不是两人还能在神界团聚，而后一切的悲剧也就消失了。
如果受罚后，她在书简初生时就狠心杀了他，是不是到了乱界后，就不用再顾及他，就没有那么多事了。
如果电影开启后她没有挑衅青慕，直接开启投票，是不是也不会只差那么一点然后功亏一篑。
再或者，最开始她没有越陷越深，在一条偏执黑暗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一幕了，将所有人都逼入了死局。
如果没有……
有太多的如果，可那些又只是如果。
一切都已经发生，成了既定的过去，后悔也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随着竹墨不断靠近尸未寒，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凄凉阴森的气息包裹着她，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她脖颈上了，只差最后一步就会落下。
这一刻，竹墨回想起最初的自己，那时的她好像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她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也许从她无法放下的那一刻就开始的吧。
命运是一个无形的推手，将一道又一道的选择题放到她面前，而她每次都选错了，于是她落到了现在必死的境地。
而书简，也被推到了一个两难的地步。
竹墨如命理师所说，舍不下又做不绝，于是她爱恨皆不得。
她一无所有。
她命不久矣。
……
如果非要在爱恨里做个选择，最后一刻，她该选什么？
竹墨终于走到了尸未寒面前，她强撑着站立不愿倒下，低头望着符纸和尸毒，她似乎没有选择了。
她抬起手，还不等做出选择又突然停下来，虚弱地问：“你会放过书简吗。”
“和你有关系吗，你已经不要他了，所以他以后怎么样都和你没关系。”
尸未寒似乎不满竹墨的拖延，稚嫩的嗓音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竹墨冰封：“他是我的徒弟，今后他的一切都由我来教导，而我不是你，我不会……”
“我知道的。”竹墨打断尸未寒，“你不会利用他，不会伤害他，更不会想要杀死他，对不对。”
竹墨的声音虚弱，轻飘飘没有半点真实感。但也许因为这句话发自内心，落到众人的耳中又显得无比真挚温和，符合了书简最初对她的描述，温婉动人。
“切。”尸未寒将左手的符纸收回来，天枰往善地那面倒得更厉害了，她将右手的尸毒主动向上抬，放到竹墨的面前。
她已经知道竹墨要选什么了，如果书简两难，那么就她来选吧，毕竟左右她都是死。
而且她本来就是元凶，这是她的罪，她该受的。
“不要！姐——不要啊！”
书简哭喊着，管竹墨是不是不要自己，是不是恨自己，他做不到看着竹墨死去而无动于衷。
他不停挣扎，身上的符箓似乎有松开的架势，而尸未寒眼珠子偏过去，淡淡扫了一眼，鲜红的符箓更重了，彻底止住了书简反抗的举动，压得他甚至喘不过气。
尸未寒的眼珠子转回来，稍稍仰头盯着竹墨，“快点吧。”
“姐，求求你，不要啊——！”
“不要！咳咳！”
书简被压得透不过气，五脏六腑都像是碎裂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竹墨将手放到尸毒上，漆黑的尸雾顺着竹墨指尖，进入她的身体，随后从指尖开始，尸毒蔓延，她全身慢慢变成青紫色。
尸毒的滋味怕是不好受，竹墨的眉毛拧在一起，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破的唇肉中渗出的血也由鲜红逐渐变黑。
竹墨将手放在胸口，微弱的光芒覆盖她全身，下一秒，她仿佛感觉不到尸毒的痛苦，死咬的嘴唇松开，她俯视着小小的尸未寒，毫不害怕她诡异的外表，眼神温和。
再下一秒，被尸毒浸染的土地中黑色淡去了几分，四周也变得温暖起来，如同沐浴在阳光下。
尸未寒抬头，这是她第一次在竹墨身上感受到柔和与善意。
竹墨神力散发的光芒也无比柔和，如同一双充满温度的手轻轻抚摸她，安抚她。这才是真正怜悯众生，足以称之为神的力量，温暖又祥和。
尸未寒不喜欢这股力量，但她又无比向往。
如她没醒之前施涵推断的，竹墨是神，但她已经被污染了，或者说她堕落了，她忘却了神明该有的怜悯，也失去了神族真正的力量。
“醒悟了？”尸未寒问。
“也可以这么说。”竹墨明白尸未寒问的是什么，她轻声道：“创世神未错，只是那时，我已陷得太深，眼中只能看到恨，做了太多的错事。”
她顿了顿又道：
“你会帮我好好照顾书简的，对吗，书简的师傅。”
尸未寒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用长久诡异的沉默回答她。
竹墨也不知尸未寒是否答应，但她更偏向于答应，她回忆起与书简一同生活的日子，嘴角带起笑意，但很快笑容又消失了，语气里多是遗憾：
“书简啊，他被困在一个小小的楼阁里，虽知晓天下佳话，却未行人间半里。在来到乱界之前，他的人生只有我，所以他只能盲目地信我。”
“而现在，即使到了这个荒诞可怕的世界，他的人生也依旧太短，太窄了。所以啊，请你照顾好他，教他成人，陪他长大，到那一刻再放手，好吗。”
说着，竹墨突然转身，她望向书简笑起来，“书简，别哭了。”
即使脸上满是灰尘，血污，也掩盖不了她那柔和的美，眉眼如画，笑魇如梦。
书简的哭声止住，那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好似也在此刻愈合，他怔愣地看着竹墨，“姐姐？”
竹墨迈开一只脚，想走到书简面前，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尸毒蔓延得更快，她目测和书简间的距离，下一秒，她轻叹口气放弃了去找书简的想法。
在走到书简面前，尸毒就会彻底发作，她连最后抱他一次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收回脚，站定面对书简，笑着说：“书简，你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没有人能一直陪着你，现在是我们分别的时候了。”
“不要。”书简喃喃道，他做不到轻松地面对生死离别。
“可是，这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书简，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你不需要两难，不需要自责，在未来的某日想起来更不需要后悔。”
“往前看吧，书简，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别被有我的过去困住停在原地。”
“我犯了错误，而且是很大的错误，死亡是我能得到的最轻松的惩罚了。”
几句话下来，竹墨体内的尸毒越来越重，身上闪烁的光芒变得暗淡，全身已经彻底变成了青紫色，最初接触尸毒的指尖则开始变黑，像是粉末一般逐渐飘散。
竹墨抬起手，下一秒，她整个手都消失了，“我的时间不多了啊。”
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畏惧，平静地迎接死亡。
“之前我做了太多错事，很多人都因此付出了生命，他们已经听不到我的道歉了，但似乎你还可以……”
竹墨转身重新面对尸未寒，脸上是温和的笑容，“你叫尸未寒，对吗。”
“尸未寒是怪物，她不怕死也不怕疼，你伤的是施涵，需要道歉的也是她。”尸未寒也笑起来，但她的笑容阴森诡谲，带着无尽的恶意，“可惜现在的我是尸未寒，你的道歉，施涵听不到了，最后一个能道歉的人也没了。”
“不，她听得到的。在你这副恐怖面容的背后，有个纯粹不染的灵魂，那就是施涵，不是吗。”
“施涵就是尸未寒，你们从来都是一体的，不需要去刻意否定。”
“她听得到我的道歉，不是吗。”
尸未寒体内的天枰往善的那面倾倒得更厉害了，她低下头别扭道：“才不是呢，我们不一样。”
“那么，你可以帮我转告她吗。”
此刻竹墨的身体已经消失的大半，她手臂往前伸似乎是想要抚摸尸未寒，但可惜她的双手早已消失了，什么都摸不到，只能又遗憾地把手臂收回来。
“尸未寒，帮我转告施涵，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语气轻柔却又带着淡淡的伤感，最后几个字还未落到尸未寒耳中就消散在了半空中。
竹墨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好不容易亮起的光，又重新暗淡下去。
尸未寒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而书简早已泣不成声，他哭得嗓子都哑了，只能半张着嘴，久久不闭合。
他们身后，浅渊不知何时紧紧握住了龙涅的手，死死握着，力道之大让龙涅怀疑他是不是要将自己的手骨捏碎。
龙涅眉头皱着，忍耐到极限后忍不住扭头望向浅渊，只见他垂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上半的眸子，余下那点璀璨的金光暗淡下去，似乎有总难言的悲哀，好似与竹墨的内心产生了共鸣。
突然，他又松开了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涅的掌心，冰冰凉凉的，如同轻柔的吻，有种难耐的酥麻感。
龙涅的肩膀经不住颤了颤，总觉得刚刚浅渊在害怕他离开一样，只能用这样幼稚的方式确定他是真实存在的。
龙涅没有收回手，任凭浅渊动作，片刻后，他轻声问：“阿渊？”
“命理师的建议，别犹豫，别后悔。”浅渊声音轻飘飘的，似乎是在后怕。
提到命理师，龙涅立马就懂了，那家伙曾经给过浅渊和竹墨建议，分别是别犹豫和别后悔。
很显然，最后时刻，竹墨说她后悔了，走到今天这步，她后悔了，她并没有采纳命理师的建议，将那条漆黑的路走到头。
浅渊之所以后怕，也是因为他曾对某个决定产生过犹豫，而那个决定和龙涅有关，好在他没有犹豫，于是兜兜转转命运再次将他们推到了一起。
他回到了他的身边，没有再离开。
“我在的。”龙涅的声音如浅渊少年时，严肃里带了点温和。
他又重复一遍：“我在的，别怕了。”
岁月，杀戮，异界，乃至是遗忘都未曾将他们分离，这灵魂上的空缺非彼此不可。
这是两个孤独，相似却又不相同的灵魂，一冷，一热，他们无法相缺。
于是命运的纺线牵引着，将他们重新带回彼此的身边，除了生死没有东西再能将他们分开。
荒芜的废墟中，缺月当空，零星的血光暖不了生离死别的冷与涩，有人人哭到哑声，再不能言；有人一言不发，不知所想；还有人握紧彼此，生死的波澜头一次在心底激起骇浪。
冰凉的指尖划过温热的掌心，可是这点热度还不够，太少了。
“阿涅……”浅渊的声音低沉沙哑。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念出如同魔咒一般，是深海的妖魔蛊惑饥渴者溺水的魔咒。
虽然这个时间不合适，但浅渊真的很想把龙涅拥入怀里死死抱着，汲取他的温暖，感受存在的真实。
他也是这么做的，手臂轻轻向后，不懂声响地带动着龙涅即将落入他的怀中。
突然，“嗯？”尸未寒扭头，恶狠狠瞪着一个方向。
阴风扫过，让人不寒而栗，浅渊猛地停下动作，瞬间清醒过来，而龙涅也立马抽出手，生怕被她看到。
两人都有一种小学生早恋害怕被家长抓到的窘迫，虽然谁都不明白为什么尸未寒是家长。
二人抬头，发现尸未寒看的是远处一块什么都没有的废墟而不是他们后，又同时松了口气。
龙涅：“……”
你松啥气呢。
浅渊：“……”
不知道，就是想松口气。
“还不打算出来吗。”
片刻后，废墟上依旧什么都没有。
“那你是想让我亲自动手喽。”
话音落下，漆黑的死气凝聚成团，缓慢转动着，如同黑洞，透不出任何光亮，又足以吞噬一切，尸未寒抬手作势要扔过去。
“你就这么不讲情面吗。”一道男声传来。
浅渊总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过。
龙涅：“是摩格。”
只见空无一人的废墟上，艳红邪性的火焰凭空出现，又猛烈燃烧起来，摩格的身形逐渐在火焰中凝实，他西装革履，衣冠整洁，脸上一点没有偷窥被人发现的窘迫，反而嘴角若有若无地上扬，带着属于胜利者的喜悦。
他的周身又渡了层淡淡的红光，就好像是在掠夺月光一样，短暂的时间后，红光亮了几分。
龙涅见尸未寒依旧没有要收手的意思，开口就要阻止，“尸……”
“嗯？”尸未寒回头瞪了龙涅一眼，顺带也瞪了浅渊一下，“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二人：“……”
明明你更像小孩好吧。
“不想死的话，就好好呆着，哪都别动。”尸未寒又警告一句才转过头重新面对摩格，它依旧保持着要投掷的动作，毫无生机的眼眸中红光暗闪，“大摇大摆地现身就不怕我也杀了你吗。”
“不会，现在的你偏向于善面，才不会轻易杀人呢。”摩格的语气笃定，甚至带了零星半点的挑衅：“而且，你也不会杀我的，不是吗。”
浅渊和龙涅心里同时在想：这家伙疯了吧。
下一秒，“轰！”一声，巨大的死气团擦着摩格过去，融化一点他的发梢，又在他身后不远处消散，化作虚无。
总之，摩格依旧毫发无伤站在那。
二人：“……”
怎么他就没事呢。
甚至摩格又挑衅了一句：“我就知道，毕竟就是为了第五城，您也不会杀我的。”
“这个城，除了我已经无人担得起城主之名了。”
二人：“……”
他是真的不怕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