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胆怯 ...
-
“借着别人的偏爱和良知有恃无恐地挑衅,你们师徒当真是如出一辙啊。”
尸未寒收回手背在身后站定,昂首微微上抬,眼珠子又上瞟,像是强装大人,看得有些滑稽。
但她的模样阴森诡谲,身边飘荡着浓重散步去的血腥气,气势上又毁天灭地,似乎要吞噬一切,除了身高无论哪方面都碾压摩格,这么一来,仿佛真的是在俯视他。
“无论你想做什么,和我都没有任何关系了,这第五城由你当城主我更是不会再来了。因此,别拿那些有的没有来束缚我,你真要有那个能耐,怎么不直接杀回第一城宰了龙段染呢?”
提到龙段染,摩格的笑容牵强起来,“你这夸奖还真是不好听。”
“不好听?那还不快点从我眼前消失,非要我把滚这个字骂到你脸上吗。”
尸未寒的恶意毫不掩饰,甚至比面对竹墨时更甚,她顿了顿又道:“希望这城不要变成第二个杀戮之城,或者是一座荒淫无度的□□之城。”
她的视线往下落了落,定在摩格手插入的那只口袋上,诡异地沉默片刻,语气里透露着失落:“明明已经变好了,为什么还要这样。白皑牺牲自己可不是为了让你走到今天这地步。”
“这是最后一次了,摩格。白皑留在我这的情份已经彻底被你消耗殆尽了。”
“下次见面,你要是再惹我,不需要龙段染动手,我就会先一步弄死你。”
从尸未寒口中提到白皑,加上她死气沉沉的模样,让摩格立马回忆起那场惨烈而悲壮的牺牲,他抚摸着逆鳞的手猛一用力,尖锐的鳞甲划破手指,掌心,鲜血汨汨流淌,很快在将那片的布袋浸湿,并散发出隐隐的寒气。
“不需要。”摩格脸上的笑意敛去,嘴角扯着,似乎想要撕咬什么东西,嗓音低沉夹杂着无尽的恨意从牙关中挤出来:“我说了,我一定会杀了他,报仇的。”
很快,摩格握紧逆鳞的手松开,又从口袋里掏出,掌中的伤口冻结,隐隐透出寒意,可他却毫不在意,眸子里闪烁着猩红的血光,“您老回第七城养老就好,我不会再劳烦您出手了,今后我摩格是生是死,全靠我自己来定。”
“希望如此。”尸未寒抬头,天上的缺月似乎圆了几分,连这乱界都迫不及待地迎接新的城主。
在乱界,交替将于上任城主死后的第一个满月开启,由乱界的法则判定,一般情况,杀死城主就会成为新一任城主,他会在满月笼罩城池后书写新的迷失法则。
青慕可以说是由尸未寒,竹墨,摩格共同杀死的,尸未寒本身是城主,竹墨也已死去,所以摩格成了没有争议的新城主。
而现在新城主的继任仪式即将开始了。
但尸未寒一点没有要见证这一刻的想法,施涵看不见,但她看得见,接二连三地有亡灵从网络中离开,这样大批的鬼魂,除了冥川没有第二个组织有这样的本事。
冥川最初由走阴人建立,初衷是在这多是活人的世界,给鬼修亡魂一个居所,而后才渐渐演变成无所不做的地下组织。
走阴人无法改变冥川的发展,于是立下一道死规矩:绝不和城主交替之事扯上关联。
龙涅也好,喻冥川也罢,摩格已经到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地步,现在的他已经不值得尸未寒多停留一眼,甚至见了也只会让她觉得作呕,在心底怒骂白皑的不值得。
她瞬移到书简面前,而书简早已力竭昏了过去,一点反应都没有,尸未寒扫了他一眼,抬手间冰冷的阴风包裹着他,又稍稍转头眼角余光瞥了眼龙涅和浅渊,下一秒,阴冷也将他们裹挟。
霎那间,尸未寒几人消失在了摩格面前,随着尸未寒的离开,空气中的阴冷褪去,好像被掠夺的生机也回来些许。
摩格转过头,走到巨大的缺口前,环视着暗淡,破败的第五城。低下头去,街道上几乎所有人都出来了,他们拥挤着,恐惧着,又麻木着……
这些人不知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的,更不知道交替结束后,这座城又会变成什么样。
而摩格则是决定这一切的人,他将自己所有的过往亲友斩断,只剩下口袋中不能言的逆鳞陪着他。
他的心早就被仇恨的火焰吞噬了,而成为第五城的城主将是他复仇的第一步。
他转头望向被高楼枯木掩盖的传送阵,似乎在通过它看什么,“我一定会杀了你的,龙段染。”
另一边,被阴风包裹着的浅渊正承受着一种极其可怕的痛苦,仿佛要被这阴风撕裂,鼻腔内好似灌满了尸水,腐臭污浊,让他又耐不住胃酸翻涌,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片刻后,阴风停止,浅渊忍住呕吐的欲望,艰难地适应两秒,随后慢慢睁开眼,这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漆黑的土地,零碎的枯燥,破败的门栏,褪色的符纸,不远处熟悉的公告牌,以及家家挂起的白灯笼,这里是第七城。
这阴风把他带回了最初的起点,他回来了。
“吱呀”一声,浅渊转过头去,腐朽的大门打开,扬起灰尘。
尸未寒拎着早已昏过去的书简抬脚走进去,走几步听不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盯着浅渊和龙涅冷声道:“不进来?”
二人:“……进来。”
屋内的李随年听到开门声,心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擅闯城主府,撸起袖子就往外走。
远远地,他只见到是个小个子,再走近几步,身后跟着两人也很眼熟,李随年停下来,反映了两秒,可不就是城主回来了。
他立马放下袖子理了理衣衫,顺便把头顶的帽子也摆正,麻溜迎上去,几步路的功夫拍马屁的话已经在心里过了八百遍,“城主啊……”
他张开口还没放几个字,就发现这城主的肤色很不对劲啊,怎么感觉有点像僵尸呢。
李随年脚步顿了顿,细细一看,黑眼白,红眼珠,青紫皮,可不就是僵尸吗。虽然大家都是僵尸,但城主和他明显不是一个等级,让他一个僵尸都觉得害怕。
李随年拍马屁的话卡在喉咙眼,“噗通”一下倒在尸未寒面前,大气不敢喘。
尸未寒:“嗯?”
李随年尴尬抬头,结巴中带着点疑惑:“城,城主?”
尸未寒歪头:“不然呢。”
李随年“嗖”爬起来,两手合紧托着一边的脸,谄媚的笑挂在脸上:“城主啊,您可算回来了,您这次……”
“我没空和你废话。”尸未寒冷冷打断李随年,“自己呆一边玩去,别烦我,不然我弄死你。”
说着,她瞟了李随年一眼。
李随年打了个寒颤,毫不怀疑自己真的会被弄死。
“你们也是,自己先找地方玩去。”尸未寒眼尾余光若有若无扫过龙涅和浅渊,随后继续抬脚拎着书简,径直走进了正中心的棺材屋。
棺材屋的门开了又关,留下三人在外面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李随年先一步开口:“两位大人,需要小的……”
龙涅和浅渊异口同声道:“不需要。”
李随年:“……”
我还没说啥吧。
龙涅脸上不知何时又带上了冷淡的面具,淡淡道:“不需要,他跟着我就好。”
李随年心道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呢。
反应两秒后,“!!”
这不是第一城的那位领主吗。
下一秒,他弯腰,谄媚道:“那就劳烦大人了,小的先行退下了。”
再下一秒,李随年像来时一样麻溜跑开了,速度要多快有多快。
龙涅和浅渊:“……”
他们心灵感应般对视一眼,走到墙边,又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同时弯下腰板,一手扶墙:“呕——呕——”
两人什么都没吐出来,但就像发泄一样,被死气包裹的恶心感逐渐褪去。
龙涅先一步缓过来,他翻过身背靠在墙上,双肩微塌,胸膛一升一降起伏着,看起来很累,又像是松了口气。
片刻后,浅渊也缓过来点,“阿,阿涅。”他手依旧撑在墙上,低头也在不停喘息,“施涵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呀。”龙涅又缓了缓,才道:“她的真名不叫施涵,尸未寒才是,尸骨未寒的尸未寒。是乱界最古老也是最强的存在,世间独一的不化骨。”
“一个致力于教学生,却又总是吓到学生,加之种种原因不得不封印自己的老怪物。”
浅渊似乎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他站直身子,望向龙涅,“只是这样?”
龙涅又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当年她也就是随口提过一点。”
浅渊:“当年?”
“嗯,很久以前了,还是我刚成为领主不久之后的事。那时候,我刚刚接受事务又闲不住,一有空就会去别的城晃晃。有一次晃到第七城,就碰见了封印中的施涵,她……”龙涅说到这突然就停住了,似乎是有些难以切齿。
浅渊试探道:“她把你扒光了?”
龙涅:“??”
你是怎么知道的。
浅渊:“……”
终于明白那时候施涵笑什么了。
想到施涵,浅渊一时间又失落起来,即使相处时间不长,可施涵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又给了他很多帮助。
而这个封印破除的尸未寒则完全成了两个人,就像施涵自己说过的,他不会想知道结果的。
“咳咳。”龙涅大概猜到浅渊是怎么了,毕竟当年他第一次见到尸未寒也是这样,巨大的落差一时间难以接受也正常。
他想了想决定带浅渊出去转转,于是假意咳嗽两声岔开话题,“先不说这个了,我们……”
“两位大人……”远处李随年的声音传来。
“什么事。”
龙涅的语调明显冷了下去,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一点也看不出疲惫,腰板挺直,面容冷峻,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的威严感,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势。
浅渊一愣:“??”
这是要干嘛。
以往每次来龙涅都带着凶兽面具,加上浅金色的眼瞳,有种猛兽冰冷的野性。现在摘下面具,他五官组合在一起比李随年想得清秀,下颌线条流畅又不失棱角,有一种说不出的矛盾美。
但那股冰冷肃杀的气息却更浓烈,就像猛兽拥有了人性,靠着理性压制杀戮的本性,反正看起来更危险就对了。
李随年心道要不是阿俊好不容易蹦出一句流畅的话,说他放两个人就在院子里站着不好,催促他来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他才不会来了。
李随年咬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前,弯腰低头道:“小的看二位大人一直在这,就想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龙涅:“不需要。”
李随年:“真的不需要?”
龙涅沉默两秒,“我们要出去吃饭,需要血晶,你出吗?”
李随年:“……”
你看这城主府哪里像是有钱的样子,而且你一个领主问我要钱?
你真的好意思吗,你良心过得去吗。
他尴尬笑两声,摆手拱腰后退:“二位大人玩得开心,小的就先告退了。”
“等等。”
李随年全身僵硬停下,低着头完全不敢同龙涅对视,生怕对方真的要血晶。
“城主出来了,记得通知我们,行了,你可以走了。”
李随年听到可以走了,麻溜跑开。
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那刻,龙涅也褪去了伪装,拍了拍浅渊的肩膀就往外走,“走吧,这里呆着也不好说话,出去走走,”
完全没有刚刚恨不得杀人的气场。
浅渊:“……”
以前怎么没发现阿涅你变脸这么快。
浅渊离开第七城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走在街道上什么都没有变,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突然,他站在一条不算宽的岔道口停下了脚步,他又抬头望了望不远处长杆上高高挂起的白灯笼。
这里,是他和书简在乱界经历的第一个满月,而书简还误把他当作神族,希望他能帮竹墨。
浅渊下意识望向紧闭的城门处,第一次入城就被人拦下劫色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好像永远避不开这样的事情,而书简如果知道最后是那样的结局,还会毫不犹豫,不过脑子地去帮他吗。
应该不会了吧。
“阿渊,这里怎么了吗。”龙涅迟迟等不到浅渊动身,忍不住开口。
“没有,想到一些事情罢了。”
浅渊说着跟了上去,可龙涅听得出他语气中的低落,出来走走好想也没什么用,而且似乎更失落了。
妖是一种很薄情的生物,优胜劣汰的生存法则决定了他们分不出多余的感情来怜悯他人,更何况为了生存,某种意义上他们才是残忍的刽子手。
所以龙涅不认为,浅渊会因为竹墨的死亡就这样郁郁寡欢。
那么又是因为什么呢?
小鱼儿长大了,心思也不是龙涅一下子就能猜出来的了。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走着,直到他们来到尹凭跃的客栈,大门依旧是浅渊初来时那般破破烂烂,窗纸影影绰绰能看到忙碌的人,不远处摆着几张老旧到看不出材质的桌子,桌上摆着酒,零散坐着几个客人。
这是浅渊第一次见到命理师的地方,那个脆弱又强大的人类,如尹凭跃所说,他的能力让人畏惧。
别犹豫这三个回荡在浅渊耳畔,竹墨癫狂呢喃后悔的模样也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再一次后怕,如果犹豫了,会怎么样。
会失去阿涅吗,如龙涅所计划的那样将他推开,让他他一人来到又一人离开,而那灵魂上的缺口也将永远无法愈合吗。
龙涅半只脚踏进门槛,扭头见浅渊心事重重站在原地,再一次疑惑道:“阿渊?”
浅渊抬头,怔愣地望着前方这人,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这,此刻缺失的记忆回来了,想起了那个带他走遍人间,被他刻在灵魂上不可磨灭的珍宝。
而现在珍宝也回来了,就跟在他身边,如往昔一般在前方等着他。
在这熟悉的客栈前,浅渊冷不丁想起尹凭跃的那句话,命理师还算过一次浅渊的命,命理师笃定他会离开乱界,他不属于这儿。
那么阿涅呢,他的阿涅会和他一起离开吗,回到那个对龙涅而言满是悲痛回忆的地方。
他,会吗。
这一刻,浅渊魔怔了,他想上去牵住龙涅的手,就像少年时那般,拽着龙涅,同龙涅撒娇,故意用泪水让龙涅安慰他,可以轻易将永远不分开这几个字说出口。
可是,他长大了,真正意义上的长大了,无论是□□还是灵魂。
成年人的世界充满顾虑和遗憾,缺少了少年人的勇气与义无反顾。
浅渊承认他胆怯了,他第一次不敢去直视龙涅的眼睛,不敢将心底的担忧直言问出来。
他害怕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哭吗?
“干什么,干什么呢……”
突然,客栈内传来一道稚嫩又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