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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两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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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尸,集天地怨气,取天地死气,晦阴而生,于人间以怨为力,以血为食。
当日积月累,千年亦或更久,僵尸的怨力逐渐深邃,方可刀枪不入,上天入地。
怨力到达极致之时,将天雷滚滚,尸毒死气弥漫,不可见天日,其所到之地,万物凋零,生灵哀怨,往后寸草不可生,永至荒芜。
天雷渡过,那集悲鸣,怨恨与死亡所化僵尸将成不化骨。
不化骨,乃僵尸之最,怨念死气之极。其不死,不老,不灭,为天地人三界所弃,抛于六道众生之外,行黄泉道而无往生。
这样的一个三界不可诛杀的怪物,岂是凡人可造之物。
然人性贪念,妄以创此邪物,取极阴命格之女,于其幼年之时虐杀,存于阴地炼化成僵尸,又取其心头血制命铃,得以操纵。
成不化骨,需怨之极,恨之极。
而孩童本善,故封其记忆,予其家人,在其幸福之时,造天灾人祸,使其觉醒,亲手虐杀家人,再恢复其记忆,以增怨恨。
如此反复千百年,不化骨将成。
可人算不如天算,这天地早已承受不住其渡劫的天雷与漫天死气,故此界崩塌,将成的不化骨堕于乱界引渡天雷。
那时的乱界,七城未建,未有城主之名,在那最远的边境之地,天雷滚滚,死气缭绕,将本就脆弱的生机彻底摧毁。
荒芜与死气,永恒环绕此地,至此不化骨出世。
她那一层又一层被封住的记忆也彻底醒来,千年亦或者更久,她在无尽的杀戮中忘记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手染鲜血,罪孽无数,她罪无可赦。她自知有罪,可又无法找到真凶报仇雪恨,让那些真心爱过她,喜欢过她,将她当成亲身骨肉的人,永远地尸骨未寒,大仇不得报。
于是,她为自己重新赋名——尸未寒。
两个世界对她来说都太沉重,也太痛了,她绝望到想要死去,不想再面对,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死不掉,千百遍后,她选择了沉睡。
往后又不知多久,当她醒来,这片荒芜之地,多了个破败的城。有个声音告诉她,她是造成这里破败的元凶,所以她就是这第七城,荒芜之城的城主。
但她一点也不想当这个城主,她想死又死不掉,加上那诡谲阴森的面貌,只能当个旁边者,看着城中的人来了又走,死了又死,一批又一批地交替轮转。
而这里的人又好糟糕,比她一个怨念的集合体还要糟糕,死气沉沉的,一点光和希望都看不到,她一点也不想见到这样的一个世界,这和她原本彻底毁灭的世界有什么区别。
没有任何的区别。
那一刻,她给自己永恒的生命找到了一个方向,一个可以让她有活着意义的目标。
她要唤醒那些良知还没有彻底泯灭的人,不让这个世界继续糟糕下去,就当是赎罪,慢慢地,要给这个世界新生。
作为不化骨,她讨厌光,可作为罪人,她又渴望光,希望温暖重新照进来。
可现实很糟糕,她的力量太恐怖,样貌也过于骇人,这样的她人人畏惧,谁又敢靠近。
于是,她又用了不知多久,创造出六道封印,记忆,力量,阴暗都一一封锁吧,只留下孩童的天真和良知。
全新的她,施涵诞生了。
施涵行走于这乱界中,用最初的纯粹看这世间一切。当她累了就回到第七城休息,几百个满月都无所谓,她的时间无穷尽。
施涵以为这次去第五城,不会再出上一次的意外了,可命运就是这么喜欢戏弄人,封印再一次破了,于是施涵睡着了,尸未寒醒来,第五城重复了第七城最初的悲剧。
尸未寒睁开双目,毫无波澜地扫过四周,“又是这样啊。”这里变得和第七城一样荒芜。
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与半空中的龙涅对视,死气沉沉道:“阿涅,你来迟一步,封印破了,我回来了。”
听到龙涅的名字,浅渊也终于回过神,他往天空望过去,只见龙涅慢慢落下来,格在他与尸未寒的中间。
他衣服上有些许灰层,细嗅还有淡淡的血腥气,估计是急忙忙赶过来的,可还是迟了一步,这样的挫败感让浅渊觉得他的背影也显得疲惫。
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很久,他道:“施涵……”
尸未寒:“你知道的,现在我不叫施涵了。”
浅渊一愣,不叫施涵了?
“是啊,我知道。”龙涅后退几步,半鞠躬行礼,用一种对长者恭敬谦卑的语气道:“好久不见,尸未寒城主。”
尸未寒:“嗯。”
城主的身份,可怕的力量,同第七城一样的荒芜死气……那一瞬间浅渊有万千疑惑,“施……”
龙涅似乎察觉到他想问什么,几步退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在浅渊诧异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意思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别问。
浅渊按耐住心底的疑惑,阿涅不让他问绝对有他的理由,而且面前这个施涵也是诡异得很。
龙涅对她的态度也很奇怪,就好像在面对一个顽童,手足无措地,只能顺着对方的意思,然后再慢慢讲理。
她仿佛没有察觉到龙涅的动作,安静看着三人,她全身肌肤青紫,漆黑不带一丝光亮的眼白衬得她瞳孔极大,猩红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这么久过去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就这样死气沉沉地盯着众人。
她的模样诡谲阴冷,光是看一眼就毛骨悚然,黑洞般的眼白和猩红的血瞳给人一种濒死的窒息感,压抑而沉重。
“呵,还没走啊,那就别走了。”
突然,尸未寒又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中,像是阴铃在摇晃,悦耳却又邪性,无端带起一阵阴风,“书简,和你姐姐做最后的告别吧。”
不等书简开口,阴风刮得更大了,她抬手阴风猛地袭向一个地方,咔嚓几声堆在一起的镜子眨眼间破裂。
书简看到暴露在众人眼前的竹墨,立马明白尸未寒是什么意思了,她说过最后一道封印破了一定会杀了他姐姐的。
不可以,不可以……
即使残忍的真相撕开,书简仍旧下意识地跑过去,挡在了尸未寒和竹墨中间,这一举动谁都没料想到,竹墨不明白自己都说了讨厌他了,他为什么还要来保护自己。
尸未寒也不明白,竹墨那么利用他,他都看清一切了,为什么还要挡在自己面前保护她。
施涵见状要上去拦住,这个叫尸未寒的明显和施涵不是一个人,她太危险了。
“别去,让他们自己解决吧。”龙涅把浅渊的手攥得更紧了,“阿渊,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尸未寒不是疯子,她是有理智的。”
浅渊:“可……”
“阿渊,信我。”龙涅说。
他的这两个字,总能安抚浅渊的心,让他躁动的平静下来,额头金灿灿的鳞片逐渐褪去,明明场面下一步就会失控,可他却又不那么担心了。
龙涅的话竹墨也听见了,他叫这个面前这个诡谲的孩子城主,而她的名字叫尸未寒,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什么样的人会叫这样的名字,总之必须快点离开,谁知她一动就被发现了。
连幻境也被她轻而易举地破去。
现在站在竹墨面前的仿佛不是个孩子,而是无尽的黑暗与怨念,一种任何光芒都无法照进来的黑,足以将所有的希望吞噬,让生者本能地恐惧。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的颤栗,连神明也无法抗衡的。
“我答应过书简,只要最后一道封印不破,就不会动你,可是似乎命中注定的,你该死呢。”
尸未寒稍稍偏头,大大的眼睛转动盯着书简,“可是,我的小徒弟似乎反悔了,又不想让你死呢,你说该怎么办呢。”
她的语气嬉笑,就像是小孩子在烦恼爸爸妈妈落水先救谁的选择题,但是在场却没有人能给她建议,因为这是一道必须有人牺牲的选择题,没有人能随意给生命定义。
“真的很难选呢,嘻嘻……”
尸未寒的笑容清脆,落在竹墨耳中却比恶鬼更加可怕,这一瞬间让她觉得死亡都将成一种奢望。
果然下一秒,尸未寒道:“书简,选吧。”
书简后退几步,他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此刻才明白刚刚自己的行为是多么不要命,“选,选什么……”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说过,你和过去的我很像,曾经我也有一个绝对信任的人,而我却被他一次一次利用,所以最终醒来的那刻,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可惜啊,我没有那么机会啊,那么你呢,还有选择机会的你,又会怎么选呢。”
“是选择恨她,亲自向她报仇然后一辈子活在恨里呢,还是放下然后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新人生呢。”
书简:“我……”
“别着急嘛,我还没说完呢。”尸未寒说着一手变出一张符咒,另一手的掌中则是一团淡淡的紫气。
她两手摊开,朝向书简解释道:“选择恨她,那就由你亲自给她贴上符咒,她会立即死亡,而你大仇得报。”
“选择放下的话,那就是我把尸毒放到她身上,我的毒即使是神族中了也必死无疑,而且是被痛苦地折磨至死。”
这是一道无论如何竹墨都必死的选择题,仅剩的区别就是动手的人是谁,竹墨又怎么死。
书简不可能让竹墨被折磨至死,那么他只能选第一条路,恨她,然后亲自动手,往后一辈子都活在这个杀死亲人的阴影里。
曾经,尸未寒被控制的那些多年,她有过机会可以逃走,放下一切重新生活。
可她选择了报仇,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她的杀孽越来越重,恨之极,怨之深,她的选择把她逼成不化骨,再无任何退路。
不化骨是恶念的集合体,她留有理智却也是邪恶的。在她的心底有一个天枰,一边是理智与良知,另一边是无穷尽的恶意。
而因为青慕死前挑衅的笑意,这个均分的天枰朝着恶意的那边倾斜。尸未寒经受不住黑暗面的诱惑,她要逼着书简选择第一条路,重复当年她的路,承受同她一样的痛苦。
没错,她是故意的。
“那么书简,快选吧。”
尸未寒笑起来,死气沉沉的眸子终于染上了笑意,却显得更加阴森诡谲,阴寒的死气如同有了实体,化作冰冷的毒蛇顺着脊背向上爬,蛇信“嘶嘶”吞吐着,让人寒毛耸立,别说靠近,就是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书简绝望地低下头,两条路他都选不了。
后方的浅渊终于忍不住开口,他问:“阿涅,这就是你说得有理智吗。”
龙涅:“……”
好像是有理智,但可能不太多。
他尴尬道:“可能,比我想得要少一点。”
事实上,龙涅只见过一次尸未寒,但那次是她为了救白皑迫不得已才醒来的,而这次则纯属意外,也因此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了他的意料。
施涵说过彻底醒来的她,善恶参半如同一个天枰,一旦恶念占据上分,她会比发疯的龙段染更加失控,更加可怕。
因此尸未寒只能顺着,她的决定谁都不能插手,这道注定悲剧的选择题只能书简自己来选。
或者,就是让天枰倒向善意的那边,让她自己主动收手。
但是……
龙涅望向僵局中的三人,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过,真的有人能让尸未寒自己收手吗。
“呵呵呵——!”
突然,竹墨笑了起来,可她眼角的泪水又不停流。
鲜血,灰尘,沙石将她的面容扭曲模糊,让人看不清她到底是哭还是笑。远远看上去,似乎她才是疯了的那个人。
笑着笑着,竹墨偏头望向书简,泪水氤氲了她的视线,这个她一手带的孩子竟是连面貌也看不清了。她的神情恍惚,瞳仁涣散,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很久以前,她好像也不是这样的。
“我后悔了。”
她的嗓音沙哑,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对着暗淡的虚空,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竹墨伸手摸向书简的方向,在半空中对着什么抚摸着,似乎是要抚摸书简,却又无奈落空了。
书简似乎不明白竹墨是什么意思,破碎的心有几分颤动,“姐?”
竹墨没有回答,她失落地收回手,喃喃道:“我来选就好了。”否者,日后书简你也会后悔的。
只见她踉跄着站起来,一步一步艰难朝尸未寒走去。
尸未寒的那一下阴风可没像青慕那般留情,因此竹墨伤得很重,阴风中似乎带着尸毒,被撕裂的细小伤口已经从最初的刺痛变成了麻木,毒素顺着血管不停蔓延,将伤口附近一小片的皮肤都变成青紫色。
尸未寒不明白竹墨在后悔什么,但是她从竹墨身上看到了死气,不停蔓延的,愈发深邃的死气,她要快死了,或者说她自己想死了。
尸未寒应该收回手,然后将竹墨擒住,恶劣地只让书简选择。
可是不知哪点触动了她,她心软了,心底的天枰朝向善念偏移。
也许因为她也无数次后悔过,无数次想要死去,可是她是不化骨,她把自己一手变成了不化骨,死亡成了她永远得不到的救赎。
她抬眼,书简身上出现鲜红的符箓,“这是……”下一秒,符箓化作铁链将他牢牢锁住。
“喂,放开我!你放开我!放开我——”
任凭书简怎么挣扎哭喊,符箓分毫未动,尸未寒更是无动于衷。
她顶着一双满是死气,阴森森的眸子,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静静等着竹墨走来,等着她的选择,迎接她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