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不幸坠入爱河》悲伤七喜

2、02

　　关于徐晗一见钟情林绪这回事，是在五年前的夏天。

　　那个夏天异常的炎热，空气中热浪滚滚，让人喘不过气。连蝉都没了活力，鸣叫声恹恹，像是在应付差事。

　　析大A馆的演播厅中，冷气调至19度，与屋外像是两个世界。

　　正对着舞台，立了两台摄像机，其中一台是瘸腿的，颤颤巍巍地支在椅子上，需要人在旁边盯着，随时都有可能倒塌。

　　摄像机旁边，站了五个人，两男三女，脸上表情是相同的愤怒，烦躁。

　　小组作业遇到划水的队友是一种什么体验？

　　约定好下午一点拍摄，一点半也没见到人影。发消息不回，打了半天电话才接通，居然说自己午休睡过头了。
　　耐着性子继续等待，可其他人的分量都拍完了，他也没出现。

　　小组作业就是这么回事，谁责任心强谁倒霉。摆烂的人厚着脸皮不劳而获，最后得到的分数不比始终勤勤恳恳完成作业的人少半分。

　　为了表面的和谐，为了所谓的面子，大家都在心里骂娘，谁也不好意思把心中所想直接说出口。

　　“都是亲同学，相逢即是缘，人生路苦短，遇到坎算啥，他若没素质，我包容就是，忍忍就忍忍，死后上天堂。”

　　徐晗反复默念这一段，跟念经一样，努力压下满腔的怒火，走到一边检查刚才拍出来的片子。

　　另一边，席桉坐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忽然坐直了，表情像吃了屎一样难看。

　　“这他妈不是李可吗？！”

　　听到这话大家都围了过来，挤在一起看向屏幕中的视频。
　　是席桉朋友发的视频，配文“@昭城吴彦祖：我喝营（赢）养快线，给其他人买了苏（输）打水，果然点气爆棚【偷笑】”

　　视频背景是烟雾缭绕的麻将馆，昭城吴彦祖身后，就是叼着烟摸牌的李可，看样子是输了不少钱，一脸的阴沉和不耐烦。

　　别人在忙着做小组作业，他在搓麻将，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围在一起的四个人对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看向摄像机的方向，想让徐晗拿个主意。

　　“老大！你快来看！”席桉喊她。

　　徐晗放下摄像机走过来，看清视频中的人后用力闭上眼。

　　让一次得寸又进尺，退一步蹬鼻子上脸，一忍再忍无需再忍！冤种终将觉醒，恶人等不到天收，那就亲手收了他！

　　席桉看着紧咬牙槽的徐晗，他熟悉她的脾气，知道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又顺势跟着浇了个油。
　　“上次咱们开会讨论作业他也是临时说有事，之后我听我室友说，他是去陪对象了。”

　　剩下的三人也都跟着抱怨起来。

　　徐晗深深吸了口气，说：“我记得咱们这个作业，是要求五到六人完成吧？”

　　她这样说，大家就都懂了。没有人反对，都是在借着她的口把这话说出来。

　　“那李可的角色怎么办？如果重新改本子的话太麻烦了。”有人担忧地说。

　　“找群演吧。”徐晗说，“反正作业允许找群演，咱们都在朋友圈捞一捞，争取今天把片子拍出来。”

　　大家都开始忙着编辑文案找群演，席桉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不用找了，我这儿有个现成的人。”

　　“谁啊？”
　　“林绪。”

　　“林绪？！”冉柠在一旁问，“你怎么把他给找来了？”

　　“他之前欠我个人情，我找他的话，他肯定来。”
　　席桉走到一边，给林绪打电话。

　　“帅么？”徐晗随口问了句。

　　“你不知道他？”
　　小孟的语气让徐晗觉得不认识林绪似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这人很有名吗？她确实没听说过啊。
　　徐晗疑惑地摇头。

　　“她从来不听说唱，不知道林绪也正常。”冉柠替她解释，“别的院的，是个rapper，还是藏族人。”

　　藏族rapper？这个设定还挺新奇的。

　　那他是不火啊，要不都是一个学校的，出了个rapper，她怎么能不知道呢。

　　小孟把徐晗不认识林绪这件事合理化：“他太低调了，对说唱圈不感兴趣的话，确实挺难知道他。”

　　那还是不够火。如果热度够高，就火出圈了，哪还需要一定得在限定圈子里才有名气？徐晗心想。

　　席桉走过来，比了个“ok”的手势，“他刚好在附近，马上到。”

　　聊天归聊天，对待作业大家都是很认真的，各司其职，做好拍摄的准备，等林绪到场直接开拍。

　　-

　　很遗憾，徐晗和林绪的相遇没有偶像剧中的浪漫情节。

　　林绪走进她视线时，她正握着电话，对李可激情开喷，一张小嘴跟机关枪一样，语速飞快，骂人不带脏字甚至还能押韵。

　　虽然明知自己是被当枪使，被推到前面当出头鸟把李可踢出小组，但徐晗也认了，她气性大，连表面的和平都装不下去了，就算撕破脸也要把这种浑水摸鱼的人踢出去。

　　席桉最喜欢徐晗这张嘴，听着她一顿疯狂输出，觉得她像爽文女主一样，恨不得为她摇旗呐喊。

　　冉柠提醒他们：“林绪来了。”

　　徐晗转过头，刚好撞上林绪的视线。

　　那是一双狭长的眼，单眼皮，眼神中透着拘谨与不自在。
　　短暂对视后，林绪冲她点了个头，微微笑了下，算是打了招呼，而后移开视线，听冉柠给他解释拍摄的内容。

　　跟徐晗想象中的不同，这位藏族rapper没有康巴汉子的粗犷、豪迈、威武，没有长发，没有珊瑚玛瑙的首饰，也没有带着高原红的皮肤。

　　刻板印象在此时行不通，她眼中的林绪，高高瘦瘦，面部立体，脖颈修长，一头卷毛染成亚麻色，像一只温顺的长腿小羊。

　　说他温顺是因为他这人看上去不像常规的rapper，拽得二五八万，得瑟得要上天。
　　他很谦逊，主动跟每个人打招呼，小孟递给他咖啡时，他也是双手接过，小声说了谢谢，而后安静地站在一边，认真地听冉柠解释拍摄内容。

　　在徐晗眼中，从头至尾他的言行举止都是很有礼貌的。

　　她喜欢有礼貌有修养的人。

　　不过她也考虑到了，毕竟这里大部分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首次见面，有很大的概率是装出来的礼貌与客套。

　　还有一种可能，是她看林绪时带了滤镜，明明这些只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却在她眼里被无限放大，被当作值得反复夸赞的优点。

　　就像是给她的一见钟情落了个合理的理由。

　　很奇怪的，明明是心动的感觉，怎么心跳却没有加速呢？

　　仿佛一切都变慢了，一帧一帧定格播放，每一个瞬间都被铭记，变成永恒。

　　灵巧的嘴变得笨拙，她缓缓垂下手，呆呆地看向林绪的方向。
　　电话那头，李可听她不说话了，立马抢过话头，自顾自地解释着，以为还有挽回的余地。

　　冉柠解释完拍摄的内容，小孟抱着摄像机试机位，林绪配合着他调整了好几个角度。

　　徐晗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归眼底。

　　宽大的黑色T恤套在林绪身上，没有黑色吸热的闷厚感，反倒有种沉稳平和的清凉感。随着他的动作，衣领斜斜地露出脖子上的黑绳，不知道吊坠是什么。

　　给他的台词不算多，他看了两眼就背下来了。录制开始，徐晗听着他的台词，发现他的普通话并不算标准，能感受到他在努力把音发正确，但还是带了一点口音，不过并不难听。

　　徐晗再次觉得自己看他是带了滤镜的。

　　……

　　拍摄很快结束，效率高到让徐晗生闷气。

　　席桉在那面喊她：“老大，你撕逼撕完没？过来看看片子。”

　　徐晗脸腾的就红了，下意识瞥了眼林绪，嗔怒道：“我哪撕逼了？！”

　　“哦，那你骂完了吗？骂完过来看片子。”

　　席桉就是猪队友，徐晗在心里把他骂了个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感受到林绪投注过来的视线，徐晗脊背挺得笔直，身子僵硬，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片子。

　　说实话她都不知道自己看了些什么。

　　“我觉得挺好的，你们看呢？”

　　众人没有异议，都同意收工。

　　收工之前，按照惯例要拍一张合照，席桉站在台前指挥大家，“冉柠你往右边撤两步，小孟你别动！林绪……你就站老大旁边就行。”

　　听到林绪要站在自己身边，徐晗眼神闪烁，侧了侧头，迅速打量他一眼，又移开视线看向前方，无端生了些做贼心虚。

　　“好，现在的位置刚好，都别动了，我定五秒倒计时。”

　　席桉手扶着相机，撅着屁股看镜头中的画面，觉得林绪站在那儿太僵硬了。

　　他抬起头，冲林绪打了个响指，拍了拍胳膊，示意他搂住徐晗的肩膀。

　　大家的目光一时都聚焦在林绪身上，他这人社恐，最怕所有人都盯着他看，慌张地吞了口口水，按照席桉的要求抬起胳膊。

　　林绪比徐晗高十多公分，右手臂虚环住她肩膀的同时，一阵淡淡的薄荷清香袭来。

　　这是香水还是沐浴露的味道？徐晗在心里猜测。

　　手臂搭在她肩上，徐晗感受到他结实的肌肉。看上去瘦瘦的一人，没想到宽大的T恤下，身材这样有料。

　　这下镜头中的人自然了许多，席桉满意地点头，把相机设置好定时，快步跑回到队伍中。

　　徐晗轻轻吸了口气，薄荷香气清新宜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只需要她稍稍抬头，便可以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和深邃的眉眼。

　　她听到席桉在一旁倒计时，心脏在此刻终于有了反应，速率加快，带着几分悸动，像是和爱人一起跨年，等候零点钟声敲响。

　　“五、四、三、二、一！”
　　“发财——”

　　除了林绪，剩下的五人同时喊道。

　　全场哄笑。
　　每次合照，都会因为这个口号笑上好一阵，这始终是他们过不去的笑点。

　　拍完照，林绪立刻有分寸地收回手，与她保持初次见面该有的距离。徐晗肩膀上的重量没有了，连带着那股子温热也消失了。

　　嘻笑声间，他们不期然对视，两人脸上都挂着笑意，不同的是，徐晗是灿烂的咧嘴大笑，林绪是内敛的抿唇微笑。

　　目光再度相遇时，徐晗迅速闪躲，看向别处。林绪察觉到她的刻意回避，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淡淡地移开视线。

　　-

　　本来想着晚上一起吃个饭，但林绪要去工作室写歌，冉柠和小孟要去找各自的对象，饭局最终没组成。

　　席桉送徐晗回寝室，路上她拿出手机搜索林绪的歌，他瞧见她手机屏幕，问她：“喜欢他啊。”

　　也不算是问句，他看出来了。
　　只是看出来的有些慢，在林绪面前提了“撕逼”的事，破坏了她的形象，惹得她生气。

　　徐晗翻看林绪的歌曲列表，总共七首歌，第一首是在两年前发表的，叫《春日迷雾》，最新一首是上个月发的，叫《小诗》。

　　评论区还没到999+，真是不怎么火。

　　她点进《小诗》，等待前奏的功夫，翻看歌词，字里行间都是在表达对爱人的思念。她心里有些别扭，不知道这首情歌会不会是为某个人而作。

　　徐晗头也没抬：“你故意让他搂我啊？”

　　她没回答席桉是否喜欢林绪的问题，她知道他看出来了，毕竟他那么了解她。

　　“昂，被他搂一下，开心吗？”

　　《小诗》唱到rap部分，徐晗拧起眉头，听着跟随鼓点，语速飞快的饶舌，纳闷这唱的是什么玩意。

　　她从来不听说唱歌曲，欣赏不来这种风格。就算对林绪带了滤镜，这种歌她也是听不下去的。

　　更何况还不知道这歌是不是为某个人而作的。

　　见她也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席桉搂住她，手绕过她的肩膀，挠她的下巴，跟逗狗一样。
　　徐晗猛地一咬，他也跟不怕疼似的，躲都不躲。徐晗咬得嘴酸，觉得没劲，松开嘴“呸”了一声。

　　席桉笑：“照片我回头发给你，你自己留个念想吧。”

　　他顿了下，正经了很多，接着说：“想一想就得了，这种男的不能靠近，会不幸。”

　　徐晗脸色微变，按下暂停键，她仰起头看席桉，投了个询问的目光。

　　“他是海王，前女友一堆，心眼也一堆。你这么蠢，玩不过这种人，会吃亏的。”

　　徐晗白他一眼：“你才蠢。”

　　面上不显露，但心里的失落感不容忽视。

　　席桉看她低着头闷不作声，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圆溜溜的眼打量她的神情，“你可别犯倔啊。”

　　徐晗忽地笑了，席桉总能准确判断出她心中所想。

　　“这是我第一次有一见钟情的感觉，我觉得这种感情很珍贵，不想把它扼杀在萌芽间。”

　　“就算是海王又怎样？我……”
　　徐晗说不下去了，她没办法骗自己，林绪是海王这件事就是让她无法接受，可她偏偏又对他一见钟情，有了心动的感觉。

　　“哎……”
　　她叹了口气，心像沉入湖底。

　　席桉说的没错，她就是要犯倔了。一见钟情海王，又要试图接近海王，大概率是要撞的头破血流。但那也是她活该，没什么好多说的。

　　她模仿网络上短视频中的梗，“啧啧”两声：“我惨啦，我坠入爱河了。”

　　席桉摸出烟盒，收到她的眼神警告后又放了回去，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忍住烟瘾。

　　天气炎热，他们两人额头上都起了一层汗。

　　阳光晃得席桉圆溜溜的眼变成一道小缝，他眯着眼：“加一个前缀。”

　　“嗯？”

　　“当你不幸坠入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