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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   消毒水味充盈宽敞的空间,床头的向日葵,洁白的墙壁,还有坐在床边沉默的身影。房门推开,有人轻声走进,林绪背对着门,辨别出脚步声,没有回头,继续按摩倪芷肿胀的手臂。

      玻璃碰撞和塑料纸折叠的声音,是林时川拿起床头的花瓶,换了束新鲜的向日葵。

      医生每日都会向林时川报告倪芷的病情与身体状况,于是父子之间为数不多的话题也消失了。林时川站在林绪身后,心气不顺,他还从未有过像这样被无视的时刻。

      哦,也不是,在拉萨他也是这样被倪芷无视的。

      母子俩还真是一条心。

      他觉得自己真有点受虐倾向,被漠视、遭冷遇、被拒绝,依旧用热脸贴冷屁股。他林时川叱咤商场几十年,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啊?被公司员工瞧见了,都得怀疑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真是欠他们母子的。林时川越过林绪,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倪芷,她的眉头舒展,面容平静,只不过面色是病态的苍白。

      她已不再年轻,在高原上风吹日晒,当年姣好的容颜早已不复存在。现在的她只有皱纹、红血丝、晒斑,以及干裂的唇。可即便这样,照旧无法撼动她在林时川心里的地位。美人如花,茂盛且繁多,林时川是从花丛中走过的人,看遍了春意盎然,心中却永远有一株格桑花偏安一隅。

      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这叫白月光。

      只是现在更多的,已然不是爱情,而是亏欠,是弥补,是责任,是对当年那场风花雪月的追忆。

      他试图打破三人间的沉默:“我听医生说,小芷今天醒了?”

      林绪手上动作没停,淡声道:“清醒了十来分钟,又昏迷了。”

      林时川是不指望小儿子能对他笑脸相迎了,看着他没有一点温度的后脑勺,叹了口气,又问:“她醒过来的这段时间,说什么了吗?”

      音频短暂空白两秒,林时川提了口气,胸腔里莫名燃起股无法言说的紧张感。

      林绪转过头,眼下有淡淡乌青,胡茬也冒出来了,他舒了口气,说:“她说要回家。”

      病成这样还不老实。
      林时川心气更不顺了,索性装没听到,各说各话:“你累了吧?去睡一会儿,这里有护工在,你没必要一直守着她。”

      他堵住林绪的话:“听医生说你已经熬了好几天了,再这样下去,小芷的病没好,你先垮了。”

      见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林绪不再看他,继续按摩倪芷的手臂。病床边柜子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止断林时川的话,两人一齐望向声源处。

      林时川始终站着,一垂眼便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饶有兴趣地拿起手机,声调上扬,“老、大?”

      林绪冷着脸,从他手中抽出手机,朝门外走去。

      身后,林时川还在不怀好意地笑问他:“老大到底是谁?哪家的姑娘啊?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

      -

      楼梯间的门阖上,声控灯随着时间流逝熄灭,昏暗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安全出口的标志兀自散发绿光,楼梯扶手旁的人影戴着鸭舌帽,整张脸隐在帽檐下,无法分辨表情。

      四下安静,一切声音都很清晰,听见电话另一头那人小心翼翼地问:“林绪,是因为那张银行卡,让你不高兴了吗?”

      “不是,我没有不高兴。”声音有些僵硬。

      “那你为什么又把卡还给我了呢?”

      “我怎么能拿你的钱。”说完这话,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放心。”

      电话另一头的人又说了些什么。

      林绪听完,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无奈道:“老大,如果我们未来有在一起的可能,我一定会好好跟你表白,好好跟你在一起。”

      “为什么会觉得我在骗你呢?我真的……是,我之前是遇到了点困难,但现在已经解决了,我……我不是因为遇到困难才要跟你断掉关系的。”

      rapper居然结巴了。
      林绪不想让其降低自己话语的可信度,扬起头思索理由,却觉得有些晕眩。

      他缓了会儿,才说:“老大,之前跟你打电话时我有提到过,我毕业要回西藏,回到那我继续做音乐的可能几乎为零,也就是说,距离毕业还有一年的时间,我还可以做一年的音乐。我想出头,我想做出点成就,可是跟你在一起后,不对,在你口中是暧昧的状态。在暧昧的过程中我发现我越来越上头,如果继续进入这个状态,我会没有心思工作,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言至于此,伤害已经造就。如果再狠一点,她会不会彻底失望,不再有留恋?

      林绪偏过头闭上眼,下颌绷紧,憋着一股气,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老大,我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你明白吗?”

      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指甲抠进肉里。

      从电话另一头传来鸣笛声,她显然被他激怒,语气变差,质问道:“那你的头像,为什么还是狐狸?!”

      林绪声音带着坚决:“最近太忙,忘换了。”

      ……

      挂断电话时,晕眩感更加强烈,鼻腔中有液体蜿蜒流出,他用手擦了下,浓重的铁锈味,这才意识到是流鼻血了。

      走出楼梯间时,小护士瞧见他脸上的血渍,好心给了他一包纸巾,让他到洗手间洗把脸。

      洗手间里,颀长的身影立在镜子前,双手撑在水池台面,努力抬起晕眩的头,冲镜子中的自己笑了下。
      人不人鬼不鬼的,怎么混成这副模样?

      鲜血很快洇透纸巾,一滴滴坠落,砸在水池中,迸开一朵朵红花。

      倒向地面的瞬间,窗外有雷炸响。脸上是鼻血的温热,眼前是在镜中向后仰倒的自己,耳畔是倾盆而下的雨声,他还听见洗手间外有护士抱怨这场糟糕的大雨,害得她晚上只好打车回家。

      一道闪电划过,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炸耳的雷鸣。

      林绪躺倒在坚硬的理石地面,缓缓闭上眼。
      他才不会在意下雨与否,他的生活本就是一直浸在雨中。

      *

      “死心了吗?”冉柠问她。

      徐晗故作潇洒:“我从来就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更何况他这次给我的理由让我更能接受。我喜欢跟我一样的事业批而不是悲观主义者,所以我不会介意他为了事业放弃我,相反我会支持他。”

      “你真挺奇葩的。”冉柠发自肺腑地说。

      “你不也是要搞事业的吗?怎么不认同我的说法?”

      “我是事业批,但我没你那么心大,如果杨嘉要为了别的选择放弃我,我得气死。”

      徐晗“嘁”了一声,就当是回应。潇洒背后亦会有怅然若失,故事戛然而止时注定会有意难平,好似心里被搬空,她一时没说话。

      冉柠拍了拍她的肩:“走吧,今天姐姐请你吃饭。”

      古香古色的宅院,曲水流觞,沿木桥跨过荷花池,翠竹林后是露天餐位,密林隔绝热浪,荷花清香袅袅,丝竹管弦乐入耳,满足食客附庸风雅的虚荣。冉柠是真的仗义,为了哄徐晗开心,带她来了这种一顿饭就要烧掉半个月实习工资的奢侈餐厅。

      开胃菜是一盏清鸡汤,里面有两枚脆嫩的扇贝丁。冉柠用汤匙捞出扇贝丁放进嘴里,大概是价格到位了,觉得味道确实比大排档的蒜蓉烤扇贝要好。

      徐晗坐在她对面,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用汤匙搅着鸡汤,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冉柠忽然为自己的食欲生出股负罪感,她不该吃得这么香的。她放下汤匙,想了想,说:“你现在难受,不是因为他说要停在这里,更多的是你的不甘心,是觉得这一切太可惜。”

      徐晗也摸不清自己的心了,但她想冉柠说的是对的。
      “冉柠,他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真正喜欢的人,是他让我感受到什么叫心动。”

      “心动当然很难得,暧昧的过程也很美好,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有结果的,就像林绪说的,停在最美好的当下,彼此都能有个好念想。”服务员过来上主菜,冉柠催她把开胃菜吃掉:“这么贵的东西,别浪费。”

      服务员离开后,徐晗看着盘子里的香煎银鳕鱼,莫名地想到林绪不爱吃海鲜,更没胃口了。

      “我觉得是因为个体差异太大,林绪才会吸引我。他在舞台上自信张扬,在台下真实的他却敏感、社恐。可我不敏感也不社恐,我始终都是他在舞台上的模样,跟他完全是相反的性格。或许就是因为我们迥异的性格,才让我想多了解他一点。”

      冉柠很快吃完自己那盘银鳕鱼,视线开始在她那盘上游移。徐晗索性跟她换了餐盘,既然有胃口,就多吃一点吧。

      食客冉柠在此时充当听众,听话痨徐老师发表失恋后的重要演讲。

      “跟林绪在一起后,我发现了自己不可能的一面,他的想法会影响到我的情绪。你之前总批评我太以自己为中心,确实,在之前的恋爱我从不会去考虑对方的感受,从来都是我想怎么样就要怎么样。就包括跟你和雨婷在一起也是,咱们在泰国旅游的时候,我突然想吃番茄锅底的火锅,就大半夜地非要上街找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火锅店,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真的太操蛋了。”

      冉柠用力点点头。

      “可现在,如果是林绪说不要这样做,那我就会听他的,打消自己冲动的念头,我会选择在第二天中午和他一起去吃番茄锅底的火锅。”

      冉柠三口两口把一整块鱼肉送进肚子里,口齿不清地补充了一点:“而且你跟林绪在一起后,情绪稳定了好多。以前的你就像个炮仗,一点火就着,就你这冲动的性格,不知道有多少次都被别人当枪使。”

      林绪本就是个成熟稳重,情绪稳定的人,被他耳濡目染,自己确实改变了不少。徐晗想。

      “为什么老天让你遇见一个没有结果的人,那是要让你在这个过程中拼凑出更完整的自己,是他让你看到自己不可能的一面。”
      冉柠觉得自己说出了一句名言,都想给自己鼓掌。

      她接着说:“比起我跟杨嘉分分合合,你的恋爱虽然短暂,却是正向恋爱。你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你所没有的,有他带着你向前跑,你变得更加优秀。同样的,我相信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林绪比起从前,社恐与内向的含量一定会变少。恋爱本身就是一个互补的过程,彼此的进步,要比漫长的情情爱爱有意义得多。”

      “你之前不是还反对我跟他扯上关系?”

      “废话!”冉柠瞪她一眼,“都不是我戴有色眼镜看人哈,就rapper的圈子,有几个好人?我怎么可能支持你跟他扯上关系?”

      服务员撤下空盘,换上新菜,冉柠继续大快朵颐,徐晗也终于动了筷子。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rapper里没什么好人,但说实话,林绪没伤害你。他对你很温柔,说不在一起也很直接,没有吊着你也没有冷暴力。”

      桌上的黑松露石烧雪花牛肉还在发出“滋滋”的声响,黑松露的清香混着油花的香气钻入鼻腔,徐晗忽然觉得胃口回来了。

      冉柠说:“其实他大可以和你谈场恋爱,渣你一场再跑路,但他没这么做。可能是他觉得遇到了好女孩,不想辜负你。”

      “这也算是一种被珍惜吧。”
      冉柠得出结论,“不得不说,他这海王,品性真不错。”

      徐晗拧眉,一本正经地纠正她:“都说了他不是海王。”
      没有劈腿,没有四处撩骚,没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怎么可以随便给人定性?

      “行行行,不是海王,是你的crush。”

      吃餐后甜点时,冉柠神秘兮兮地问她:“你想不想成为林绪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大概是想的,徐晗放下手里的慕斯,没说话。

      冉柠很认真的,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不是给你发了很多他原创曲的demo吗?你背着他给卖了,一首能卖三万呢,这样他绝对忘不了你。”

      徐晗:“……”
      她用力闭上眼,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

      冉柠以为自己用一顿奢侈的晚餐和一番有条理的情感分析已经让徐晗接受事实,迅速且高效地从失恋中走出来了。这一晚梦里都是自己作为情感分析大师的帅气身影,赶明儿就让雨婷帮忙写本书,把她这些经典语录都记录下来,有朝一日她成了知名主持人,这书肯定得特畅销。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她却傻眼了。
      ——家里哪有徐晗的影?

      ……

      早在两个小时前,她已轻手轻脚出了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清晨雾有些重,空气中饱含水汽。

      徐晗坐上车,深深吸了口气。
      “师傅,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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