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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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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电闪雷鸣,今天却是一派风和日丽,气温下降了些,不似往日般炎热。
道义路,女子身着白色西装,一头长发高高束起,高跟鞋踩在路砖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嗒嗒声。
这头脚步匆忙,另一头的氛围是焦灼急躁。不远处围了一圈人,正中间有台摄像机,两侧站着摄像和编导,两人的手都扶在机器上,保护最昂贵的吃饭工具。
还有一名记者挡在两人身前,一张年轻的面孔涨红,压抑的怒火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与这三位对立的,是四个老太太,其中一位手里还牵了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看起来像是她孙子。老太太们人老嘴不老,手上指指点点,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用言语攻击面前的年轻人。
有路人驻足,看热闹地听了半天,明白了老太太怒发冲冠的理由。
——小孙子的梦想是长大后成为记者,恰巧偶遇正在架机器准备外采的一行人,老太太非要把设备借过来让孙子过把记者的瘾,遭拒,遂撒泼。
正值下班的时间段,摄像和编导都是成了家的,着急赶快拍出分量收工回家,采访的时间本就紧迫,哪能在这儿哄孩子玩?
说实在的,但凡老太太礼貌一点,好好商量,他们都有可能为了孩子的童心让他拿着麦克风站在镜头前,体验一次记者的工作。可这位老太太一开口便颐指气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他们的领导,吆五喝六的,要求他们把设备交给小孙子使用。
被拒绝的同时,四个老太太一齐开口,用相同的语气指责他们的不近人情,慨叹当下年轻人的冷漠与自私,嗓门很高,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编导和冉柠试图解释,停止这场闹剧,可老太太们哪能听进去?仗着自己嗓门大,就像是占了理,伸手指指点点,几乎快戳到冉柠的脸上。
冉柠是个脾气火爆的,换做平常她早跟老太太骂起来了,还用得着在这儿好声好气地哄着,让她们冷静下来?
可她此时脖子上挂着昭城卫视的工牌,她害怕一旦争吵起来,被路人拍下来发到网上,会给电视台带来不好的影响,于是只能隐忍。
摄像大哥被骂得受不了,回了一嘴:“你们能不能讲点理?!”
“谁不讲理?谁不讲理?!”老太太瞪大眼,上前推搡他,“你怎么说话的?到底是谁不讲理?!”
编导和摄像大哥急忙护住摄像机,冉柠挪步挡在他们身前,明明生气,却要压着怒火劝她们有话好好说。
徐晗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
走得着急了,身上的起了一层汗,她手支在腰上,平复着呼吸。
冉柠看见她,立马冲她使了个眼色,提醒她千万别和老太太撕逼。她担心徐晗和以前一样点火就着,上来就激情开撕,怕她被老太太们讹上。
但徐晗已经不是从前的徐晗了。
和林绪相处这么久,从他身上学到最多的就是情绪稳定。
他也曾多次嘱咐她,不要在外面和别人发生争执,尤其是独自外出的时候。
徐晗走上前,视线没落在冉柠身上,而是看向那几位老太太,声音拔高,“听说没?前面路口的永晟超市免费发鸡蛋了!”
老太太们的眼睛显然亮了起来,是猎豹面对猎物时的神情,兴奋、摩拳擦掌。
冉柠忍着笑意,她明白了徐晗的用意。
徐晗弯下腰,掐了掐小男孩的脸蛋,对他说:“永晟超市门口正在放孤勇者,去晚了可听不到了哦。”
小男孩对免费鸡蛋根本不感兴趣,一听徐晗这话,立马拉着奶奶的手来回摇,让她赶紧带自己去永晟超市。
虽然跟年轻人的架还没吵完,但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出现了,老太太顺势下坡,以哄孙子为由,向徐晗打听超市的位置。
徐晗哪知道什么永晟超市啊,都是她编的。她胡诌了一个位置,编得还挺像样,反正老太太是信了,一行人腿脚麻利地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剜冉柠她们一眼。
遇到免费鸡蛋,小孙子的记者梦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闹剧结束,编导和摄像都来对徐晗道谢,她摆摆手,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单位的,举手之劳而已。
趁着摄像重新调整器材的功夫,徐晗拉住冉柠的胳膊,脸上重新浮现出焦急之意,“出大事了!”
冉柠静静看了她两秒,把她的手拍掉,转头去拦路人,请求他们接受采访。
“出大事了”这四个字从徐晗嘴里说出来是没有意义的,不值得浪费时间听她说下去,她总是夸大其词,一丁点屁事在她嘴里就成了大事。最近一次她跟冉柠说的“大事”,是家里的酸奶喝光了。
冉柠懒得理她,专心工作,今天的采访主题是当代年轻人的婚恋观,运气很好的,拦下的路人都愿意接受采访,很快便拍够分量,可以收工了。
她把麦克风交给摄像,回头寻找徐晗的身影,发现她正坐在路边的石柱上,孤零零一个人,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
冉柠是在此时才意识到徐晗或许真的遇到了“大事”。平日里的她向来没心没肺,鲜少有此时愁容满面的状态。开心小狗变得悲伤,尾巴也耷拉下来,冉柠甚至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她走上前,在徐晗脑门上凿了个栗子,“出什么事了?”
徐晗抬起下巴仰视她,双眼是干涩的,声音却是粗剌剌的沙哑,“冉柠,林绪跟我说,我们就到这儿吧。”
“啊?!”冉柠错愕,按照徐晗之前所说,她已经成功把crush发展成暧昧对象,由被动转为主动,在享受与林绪如同恋爱的暧昧时光。林绪怎么会突然想要终止这段关系呢?
“今天刚下班的时候,他给我打了电话。”
徐晗回想不久前发生的一切,明明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她怎么就记不清他们的对话了呢?只记得电话刚接通时,他的声音很低沉,周围还有回音,像是站在楼梯间里,他说:“老大,我们聊聊吧。”
剩下的记忆模模糊糊,原话记不清了,林绪的大致意思是,我喜欢你但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性格迥异,你有小孩子的单纯善良,而我太过成熟,做事走一步看十步。轨道会交错,但终有驶向各自方向的一刻。
纵使暧昧期上头,可事实无法忽略。你会有很好的未来,你会实现成为导演的梦想,你会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个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而我,未来有很大的可能要回到西藏,那个你不可能留下的偏远地带。
石榴树上开不出格桑花。
纳木错里留不住鹦鹉鱼。
没有未来,就不如停在一切都刚刚好的当下,留给彼此一个美好的念想。
他很温和地把话说完,一如往常的温柔。可是这个理由徐晗不接受,她站在电视台一楼大厅的角落,看着眼前陆续下班回家的员工,怎么也想不通他会突然跟她说这种话。她提出要当面谈,但林绪说还是不见了吧,他不在昭城,在北京。
总之,是下定决心要斩断暧昧的意思。
轰鸣的引擎声让两人从对话中抽离,抬眼望去,是几个富家子弟开着跑车炸街。
路边石柱,两道身影一站一坐,头顶是挂着淡粉色的天空,眼前是倏尔驶过的车流。
冉柠消化完她的话,没有像往日的急性子,而是慢吞吞地说:“明知道以后注定有分开的那一天,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暧昧中上了头。而现在选择终止关系,也不失为及时止损。如果越陷越深,等到分开的时候,太遭罪。”
她能理解林绪的做法,甚至,有点赞同。
“可是他明明喜欢我啊?”徐晗立马反驳,“我的价值观是喜欢就要在一起,怎么可以为了一个遥远的,所谓的对未来的考量,就放弃当下呢?你不觉得这段关系被他处理得太随意了吗?就像杀死一只蚊子,都不需要思索就做了决定。”
冉柠扳着手指,跟她一条条来说:“首先,他的考量不遥远,也就一年后的事。到那时如果你们因为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需要分道扬镳,而且你们是谈了一年的状态,会比现在的分开更能让你接受吗?”
“其次,你觉得这个决定随意,或许已经是他在心里考虑很久的呢?你神经这么大条,是不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心理变化呢?”
徐晗坐在石柱上,脚下有一搭无一搭地踹着小石子。记者的嘴就是毒,说话一针见血,条理又清晰,让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冉柠扳下第三根手指:“最后,你不同意分开,是真的觉得他说得太突然,你暂时无法接受?还是说……你只是在玩玩,觉得在毕业之前你们自然就会分手,与他所担心的未来无关。还没玩够,没必要现在就断?”
徐晗立马抬起头,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当然不是!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把crush转正的,我是真舍不得断了这段关系。我绝对不是在玩,真的。”
“确实,按段位来说,要玩也是他玩你。”冉柠挑眉,意识刚滑过大脑,话已出了口,“所以你不能是被他玩了吧?!”
“不能不能。”她又迅速推翻自己的话,“要玩也不是这么玩。亲也没亲到,睡也没睡到,怎么可能现在就主动停下?”
徐晗:“……”
这话好像有道理,可怎么感觉这么别扭呢?
冉柠清了清嗓,把思路拽回来,接着说道:“你说喜欢就要在一起,可是不管不顾、不计后果地在一起真的对吗?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很容易从一段感情中走出来,你心大,你洒脱,你分个手就跟没事人一样,可正常人都不会像你这样的,你想想你前男友,被你踹了之后消沉成什么样?你能走出来不代表其他人也能走出来,同样的,你不怕受伤可其他人怕。”
一番输出后,想想又觉得自相矛盾,冉柠皱着眉头,嘟囔道:“可林绪也谈过这么多次恋爱啊,按理说也不是走不出失恋的人。”
这句话夹在鸣笛声间,徐晗没听到,她还在回味刚刚冉柠的话。回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冉柠这回怎么不向着她?娘家人怎么一直站在林绪的角度说话?
坐在石柱上久了,屁股硌得生疼,徐晗站起身,边揉屁股边说:“人家都这么说了,我徐晗也不是当舔狗的人,我肯定会尊重他的选择。”
她停顿了下,又说:“只是我还是想不开,你跟我说的这些我也听进心里了,可我总觉得奇怪,觉得他说的话都是借口。”
“那就继续聊啊,聊到你想通了为止。”
冉柠扶着徐晗的肩膀让她向右转,此时天边的淡粉色已转为橘红色,落日像坠入了橘色的海,吸引不少路人驻足拍照。恰有不知名的鸟飞过,应了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
“不想见面,通个电话总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