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倾城》忘记月亮

24、忘忧者常欢

　　“小青姐，没出什么事吧？”小红并没有离开很久。

　　小青语声温柔依旧：“没事，她还睡着呢。想想还是你说的对，总是这么哄着她终归是麻烦。所以，”小青顿了一下，“明天早晨她之前是不会醒了。”

　　小红歪着脑袋，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在这屋里都快憋死了，这儿有我，你也歇会儿四下走走去吧。”往小青身边凑了凑，只见小红眨眨眼睛纤手向门外一指，笑嘻嘻道：“常欢公子可是来了呢，别装作不知道噢，你早想去看看了吧？”

　　“哼，你是怕我把你没有一直守在这里的事情说出去吧？”小青佯做生气，捏了小红脸颊一下：“你这小鬼就放心吧，我自也出去一次就是了。”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奇怪的是廊上完全没有阳光。墙上油灯盏盏光芒点点如豆，洒下来的光十分柔和却又很是明亮。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一块块山水浮雕，以青石白玉两种质料雕成，青山秀水白云点缀，画工雕工都是不俗。走的远了，便发现回廊几弯几折，如同迷宫一般。每过一弯浮雕之风景便是赫然一变，分别命以蓬莱、人间、鬼域、妖府、神宫、幻景之名。便是地砖与油灯也各不相同，分别合着这一折的名字，便如蓬莱则配以莲灯和光可鉴人又荡漾着几分水色的汉白玉地砖，油灯之光也是虚无飘渺，确有仙境之感。任谁走上一遭，都会觉得此间主人必是胸有丘壑之人。

　　如此神秘的回廊之中，竟无一人看守。

　　小青在这回廊中走着，偶尔有人对面走过，却似互相不识一般，甚至不曾点头致意。就这么一条回廊竟融合了七星、八门两大阵法，其中布置也是精妙无双，种种装饰看似是为了烘托氛围与名称相合，实际却同时又是一个个障眼法，简直是神来之笔！小青一面走着一面感叹少爷的惊世之才，如此巧妙设计便是她也走错了几次。

　　回廊一折，整个氛围陡然再变。血色的骷髅中闪着点点青色火焰，说不出的阴森邪异。墙上浮雕仍是山水，只是石材换成了墨玉与珊瑚石，雕法也是奇诡，看来便像刀山血海。回廊中不知哪里来的凉风阵阵，风中竟似带着丝丝血腥之气。这便是鬼域了，饶是小青走着，也不由心跳不止。待她心惊胆战地走过鬼域，出口便在眼前。

　　出口处立着一座小山，肉山。

　　小青身材不算太矮，那门神似的看门人却足有两个她那么高。看那人的脖子，已然比小青腰还粗，再看那人大腿，却要及上顶粗的廊柱了。这人看去不似人类，倒像是洪荒之时的上古巨人。他赤裸上身，层层叠叠的肥肉堆成宝塔似的一层层，看去颇有些恶心。赤裸的肩背胸膛上文着花纹，有花有兽有鸟亦有风景，样样狰狞怕人。他紧闭眼睛，纹丝不动地站着，若非那胸膛起伏清晰可见，便如一尊雕塑一般。小青一步步走近，那人也不睁眼，只见他鼻翼微动，似在嗅着什么。

　　半晌，只听那人闷声道：“白芨含笑。”

　　小青微顿，很快接道：“墨兰撒珠。”

　　“令牌拿来。”洪荒巨人缓缓向小青伸出手来。

　　小青从怀里取出令牌，慢慢递出。那肉山似的看门人仍是闭着眼睛，微微侧耳，原来竟是个瞎子。小青动作太慢，他听不到风声便辨不出位置，却是眉头皱起。“当”的一声，小青纤指在那令牌上一弹，一只巨手便将令牌接了过去。

　　却见那块足有小青手掌大的令牌拿在看门人手中便如小小糖块一般，那人用粗大的手指把它反反正正地细细摸索了几遍，终于点了点头把令牌还给小青。只见他猛然发力抬手一撑，一块三尺见方的厚厚石板就这么被顶了起来。阳光哗地洒下来，小青以手遮目翩然跃起，自那出口跃了上去。

　　午后的阳光颇有几分刺目，小青闭目半晌方才睁开，此时她正站在一座假山之后。这假山有一丈多高，清清细细的水流从顶端倒挂而下，几经跌落流入假山前的荷叶小池，很有几分意趣。假山小池乃是在一个清雅庭院之中，庭院里竹影摇曳掩映青石小道，一条细细回廊被绿萝紫藤木香缠绕，芳香四散。庭院被四周楼阁围在其中，假山正对的楼阁形状奇特，只见它体量不大，却有四层屋檐，12个三角形屋顶侧面，32个屋角，给人以高大的错觉。各层屋顶错落有致，屋角宛若万云簇拥，飘逸轻盈，颇有飞在云端之感。此楼楼顶以红、黄、绿三色琉璃瓦铺盖，飞檐、立柱、扶栏皆雕花，花纹繁复，看去华贵典雅。木面不髹漆，通体显现木材本色，醇黄若琥珀。各个飞檐皆悬有风铃，有些扶栏亦悬有风铃，林林总总不下半百之数，清风过处铃音叮咚，清脆悦耳。阳光之下，这座醇黄色的楼阁几乎熠熠生辉，大气飘逸却又精致美丽无比。

　　小青的身子轻盈地原地旋转一圈，四下细细看了一番，似在记着什么，然后便向着那楼阁走去。整栋楼都散发着一种又绵又软的淡淡香气，画月堂的人都很熟悉这种味道。小青微微感到心跳有些加快，自然是这样的，这香气本就有些许催情之效。这楼阁，正是这座城里最华贵最有名名号也最老的楚馆青楼——归来阁。

　　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

　　这做着最低贱的皮肉买卖的地方，却取了如此清雅的名字。

　　阁楼中丝竹声声，奏的是略有改变的当地小调。姑娘们大都穿着繁复华美而色彩偏素的衣裙，空气中浮动的香气令客官们面色醺红焦躁不止，而那清清淡淡的小调歌声与姑娘们素色衣衫，一面给这些男人们以抚慰，一面又把他们的心头之火撩得更旺。这个小楼就是男人们的天堂，他们仿佛在梦中漂浮，一个令人无限流连的美梦。在这样的梦里，他们是最慷慨的，无论是向他们讨要什么东西，还是询问什么事情。

　　小青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便向楼外走去。

　　“青姐！”一个身着翠绿色长裙的少女跑过来拉住小青，寻常女子身形步态美好可称娉娉袅袅，而她跑起来竟也有婀娜之感。只听她娇喘微微道：“青姐你找错了！今日少爷和常欢公子不是在阁里见面！”

　　小青眉梢一挑，温柔眼波中流露一点惊讶之色，没说什么便被翠绿衣裙的少女拉回庭院之中。却见那少女笑靥如花，小青眼中却带着一丝懊恼之色。

　　绿裙少女拍手娇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定要偷跑出来见常欢公子，还跟鹅黄打了赌呢！这下她那宝贝玫瑰玉簪粉可是归我柳绿了。我就说嘛，说不定今回常欢公子就会向少爷讨了你去，你怎么会不去？”

　　“讨……我？”小青低语，惊讶之色又爬上眉梢。

　　“还装呢，你早知道了吧。”柳绿杏眼圆圆，目光在小青脸上扫了一遍，“青姐今日格外漂亮呢，还敢说不知道？”

　　片刻的惊讶之后，小青脸上露出羞涩而喜悦的笑容。

　　柳绿拉着小青走到那假山后，按着某种节奏在那块石板不同位置当当当敲了十几下，石板抬起，二人跃回地下。

　　“少爷今天是在‘神宫’待客，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撬开小乔的嘴，你可得记得我这个人情啊。”

　　“神宫”很大，或者是看起来很大。“神宫”中装饰摆设不多，但件件堪称神品。奇妙的布局与光线，混合着虚无缥缈的仙境之感和一种傲对天地的凌然气势。所谓神宫，就该是这样的感觉吧？

　　“哎，那不是鹅黄？原来今日是她奉茶！”柳绿哼了一声：“这小蹄子，居然对我瞒得这么严，难不成她对常欢公子还心怀痴想？青姐你别生她气啊，等会儿奉茶你就替她去好了。”

　　“柳绿……”小青有些迟疑。

　　“没事的，去吧青姐。咱们这样的人也许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

　　小青透过珠帘向内望去，只能看到自家少爷与常欢公子的半个侧影。二人手执玛瑙羽觞，赏着琵琶悠然谈笑，可惜却听不出在谈什么。却见小青浑身一震，玉手抓住珠帘，越攥越紧，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个常欢公子。柳绿掩面而笑，心道刚才还装得那般矜持，这会儿见着了还不是就马上原形毕露？

　　若是柳绿仔细看看小青眼神，便会发觉那清水般的眼眸中盛着的不是爱慕痴迷，而是几分惊讶、几分不信、几分怅惘懊丧。

　　“别看了青姐，去上茶了。”言毕柳绿把从鹅黄手中拿来的茶盘交到小青手中，轻轻将她推了出去。

　　小青手捧茶盘，低眉垂首向那两位男子走去，她一步步走得很慢，因而也走得格外稳。只见她轻轻放下茶盘，双手捧着一杯清茶奉上，低声道：“请公子试试这杯玉龙雪莲。”

　　常欢公子接过茶盏，正待细品，抬眼看到奉茶之人，扬眉喜道：“原来是你！”

　　小青亦抬眼看着常欢公子。高挺鼻梁细长眉目，眼角上挑自有风情无限，朱唇不点而红未笑先翘，不动不语而风流妩媚顿生。媚惑、风流、洒脱，这三个词似乎正是为他而存在。这样的男子世间并不多。

　　常欢而忘忧，忘忧者常欢。

　　常欢公子，自然便是风流多情天下皆知的忘忧城少主——风漫天！

　　却见小青微微睁大双眼，目中光芒闪动，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只见她一双纤手抖了几抖，本欲捧给自家少爷的那盏茶便洒了出来。

　　一道锐利眼光划过小青脸颊，她几乎能感到刺痛，慌忙低头认错。

　　“罢了，”那位少爷摆了摆手，冲着风漫天抚掌笑道：“当真是天下女子都逃不过你妙手拈花。我这丫头也算是见过市面的，昔日栽在她手中的巨商豪侠可也不少，今日竟露了小儿女之态，却比那铁树开花还要少见些。常欢兄可真是好手段啊！”

　　风漫天支颐斜坐，一双细长眼睛微微眯起，更是媚意平添、勾魂摄魄。

　　小青把脸一红只低头不语，那副温柔似水的样子带上几分羞涩慌乱更是惹人怜爱。她的面前，是两个跺跺脚四城乱颤的男人。风漫天今日穿一身淡青色长衫，衣着不若往日艳丽，但那股子妩媚之意却丝毫不减。相较武林大会时他斜卧软塌而至的狂放洒脱，那双细长的眸子更多了些妖异之气。而他身上气势也大是不同，咄咄逼人阴冷凌厉，而这份气势居然几乎能充满整个神宫。今日的他，远比那时更像是忘忧城之铁腕少主，日后武林的一方霸主。

　　“少爷”自然也不会难看，但看去却要比这忘忧少主普通得多了。没有什么明显缺陷的五官，也没有什么出挑之处，是让人看了记不住的那类人，那份气势更是差了不是一点。这两人摆在一处，十个人里有九个要惊讶那少爷如何能在风漫天的气势之下谈笑自若。但小青却知道，在这“神宫”里，若把那一身邪异之气的忘忧少主比作妖魔，那自家少爷便是君临神界的神君。亦或是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