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温暖的时光》烛晓幽

78、故知

　　他唱着他乡遇故知，一步一句是相思。
　　他乡遇故知。宋光光在看到那一大片香草的时候真的有这样的感觉。
　　他看看眼前的一大片算不上多好看的甚至还没有多少叶子的香草，就那么红了眼眶。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大片香草地，神情呆滞到和他一起来的几个同学都有点害怕了，用英语开口询问：“……Leo？你没事吧？”
　　宋光光不回答。一旁的好友兼好兄弟A级山谷百合Alpha苏雨闭上眼睛摇摇头，回过头看着同行的其他同学轻声同样用英语开口回复：“……是香草。Leo在中国那个恋人是个香草Omega。他说过的，那个顶级Omega，叫Jerry，他们原来在中国的时候一直在一起。只是后来，他们因为一些变故……分手了。”
　　宋光光红着眼猛地回过头来看着苏雨，开口时用的却是他们的母语：“苏雨，这算是……他乡遇故知吗？”
　　Alpha愣住了。她没有回答。
　　“……他乡。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中国的国旗了。”他这么说着，依旧是用汉语，“我好想回中国去啊。”
　　“回中国去再升一遍国旗，唱一遍国歌，去一次□□，见一次香草，和我的香草。”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月是故乡明。杜甫说得不错。”
　　“……Du Fu？”一位英国同学听懂了那一个中国大诗人的名字，“是那个中国的‘大李杜’Du Fu吗？”
　　“是的，Nice。”宋光光语言切换的迅速，言语中的落寞却没有因为语言的改变而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我想家了。”
　　苏雨一点点向她解释：“刚才Leo说了一句中国的诗词，是杜甫先生写的，意思是，月亮还是故乡的更加明亮。”
　　Nice被惊住了。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又开了口：“……中国人……都是这么表达思乡的吗？说月亮？”
　　宋光光没有回答。他突然想起了原来他看见过的一条“中国人的浪漫”。
　　不说想家，说月亮，说茱萸，说艾草。
　　不说相思，说红豆，说骰子，说月光。
　　中国人的。中国的。
　　就是那一瞬间，宋光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近来突然发达不少的泪腺了。
　　他闭上眼睛，用英语对身后的同伴道一句“不好意思失陪一下”，随后离开那一片香草地，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雾都的郊外依然容易起雾，他在大雾中缓缓蹲下身，闭上了眼睛。
　　小时候总是背思乡。背“月是故乡明”，背“明月何时照我还”，背“遍插茱萸少一人”，背“长相思，在长安”。
　　他背不熟，熟了也理不清。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原来“思乡”和“相思”都比古人们笔下口中的还要深刻百倍千倍。
　　他不算是文采多好，写不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诗歌，写不出“名句恒久远，千古永流传”的文章，他辨不出华丽的辞藻，说不出抒情的句子。但他明白，他明白自己是在多么刻骨铭心的近乎疯狂地思念着他的故乡。
　　他只能闭上眼睛，一遍一遍悲哀无助又绝望的低声默念，念中国的全名，念那人的名字。他好难过。
　　想家了。想中国了。想他了。
　　没有故知。他乡，没有故知。
　　英国的香草不开花，也永远不可能开花。他明明知道的。他明明明白的。
　　可他还是执着不懈地找寻着淡黄的小巧花朵，找寻着异国的故乡，找寻着他乡的故知。他找着，迷失着，悲哀着。
　　近来听说郑板栗终于和郑白告谈起了恋爱。这下子也没人告诉他中国的情况了。算是彻底迷失了。是幸也是不幸。
　　……好想回到中国，哪怕只是去看看也好。可是没有时间，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钱。可是这太不现实了。
　　父亲说他既然高三在这边读就必须在这边考大学，但是之后的读硕士读博士或者后面考公务员考事业编都可以回去。
　　他只是应下，没了后话。
　　宋光光在雾都伦敦的郊外香草地中，看着他深爱半生的那一地香草，默然无言。

　　那天晚上，宋光光又和远在地平线那一端的母亲通了一次电话。
　　“最近在英国好吗？”母亲这么问他，语句带着关切，“没有中国好……对不起，光光。家里实在困难。”
　　“妈，我说了多少遍了。”宋光光无奈地叹口气，声音很轻很轻，“不用道歉。又不是你们对不起我。是家里有困难……妈，我都十七快要十八成年了，我懂事。”
　　母亲带着欣慰笑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欣喜：“……我的病，好多了。你爸那边应该也不错……硕士回国吧。”
　　“嗯。”宋光光应着，却只是应母亲的第一句话，“……妈，你好好养身体……早点出院。我和我爸都很担心你。”
　　母亲又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年轻的Alpha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一按手机看一眼时间。北京时间的话，现在是……八点左右。
　　这时的宋光光才幡然醒悟：原来现在的英国已经十二点多了。
　　他叹了口气，看一眼钟表。没错，的确十二点了。父亲还没回家，应该还是没有忙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宋光光闭上眼睛想，这是他来到英国以后孤身一人的第四十五个夜晚。
　　很突兀的，他打断了母亲的喋喋不休：“……妈，我该休息了。”
　　他沉默片刻，轻声补上一句：“……明天再和你联系吧。晚安……或者，早安。”
　　母亲没有回答，他默默挂断了电话。
　　年轻的Alpha转过头去望向那一轮天边的明月，又想起了那一句“月是故乡明”。
　　杜甫。杜子美的诗。他闭上眼睛笑了起来。之前背魔怔了吧。
　　“明月何时照我还”。这是谁的来着？记不真切了。
　　宋光光闭上眼睛，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一句先前班里女生喜欢哼唱的歌曲。
　　他唱着他乡遇故知，一步一句是相思。台下人金榜正题名，不曾认台上旧相识。
　　……其实是首爱情歌吧？
　　……听闻爱情，十有九悲。
　　宋光光苦笑着摇了摇头，再次叹了口气。
　　故知。爱情。悲。
　　……他居然只拥有“悲”。
　　宋光光闭上眼睛，不去看也看得到皎洁月光。
　　他唱着，他乡遇故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