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韦尔咏叹调》Distank

7、Chapter 7 屠龙者结束

　　亚尔萨·门捷里亚现在也明白为什么会有大量水元素晶石了。

　　不知道奥斯维拉德刚刚画的是什么可怕的魔法阵——那面墙飞快坍塌，混沌的黑暗中，嘶吼声越来越近。

　　墙后不是另一条黑黢黢的甬道，而是少说有数十米深的地下洞穴。地砖突兀地断在了墙后，好像在等待谁一步踏空。须臾之后，一只青白色的手臂扒上了碎砖。像是在水中浸泡到肿胀腐烂，粗大而扭曲的青筋诡异地跳动着，裂纹密密麻麻地在整条手臂上纠缠。

　　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紧随其后，暴露在大厅的灯光之下。五官早已错位，青色的鳞甲在皮肤上一张一合，仿佛属于远古纪元的巨兽——那双眼里一片漆黑，看不出一丝一毫人类的气息。墨色的瞳孔早已占据整个眼球，阴森而可怖。

　　它是个——或者说曾是一个人类。躯体的构成和五官昭示它堕落前的种族，但让骑士们心神大震的是它畸形的双腿。从股骨开始，原本修长的双腿相互缠绕，被非人的力量拧成一股，原本应当崩裂突出的骨节妖异地扭曲盘旋，浑然天成，却依稀可见主骨原本的形状。

　　“像人类，但更像海妖。”亚尔萨的右手向泊银余烬里一刻不停地砸魔力暴击，左手仍然按在剑柄上，哪怕根本没有这种必要，毕竟屠龙者在他背后。他没有在原则性的事上说谎，他生来就是个暗系——“所以会有水元素源晶。”

　　“很敏锐的洞察力。”奥斯维拉德轻声说。他的视线还在年轻的光系骑士们身上，安娜带头将第一只渎神者几击打回深渊，却没有听见任何回响。下一刻，又有两三只手臂扒上了青砖。

　　“亡灵法师惯用的把戏。将人鱼的灵魂塞进人类的躯壳。他们原本是海洋的宠儿，死去后残余的魔力会回归深海，凝结成极高纯度的水元素源晶。灵魂与□□分离后再被强行塞进陌生的尸体里，本就细腻敏感的人鱼很容易直接堕落为海妖。”

　　“这个深坑底部应该铺满了水元素晶石。魔力提炼源晶，灵魂提炼晶石，好手段，永寂女神都该哭着喊着求他们教点新玩意儿。实在大开眼界。”

　　亚尔萨听出了他平淡语气下的怒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奥斯维拉德，却被一片浩大的金光险些闪了眼——身为祭司位阶，一国帝王，他见过的光系高阶法术没一千也有八百，居然真的没看出奥斯维拉德在干什么。

　　他开始双手砸暗元素，这次肆无忌惮地换上了各种平时常常练习却没机会用的暗系禁咒。魔力飞快流失，但他反而觉得几乎完全失去战力的状态令人兴奋不已。

　　奥斯维拉德说了对他负责，那就必须负责到底。

　　亚尔萨并不清楚为什么要向泊银余烬里砸暗元素，可奥斯维拉德这么说，他就怎么做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很疯狂，他把自己的安全与荣誉完完全全托付给另一个人，何况他认识这位神秘莫测的屠龙者还不到一整天。

　　但他实在想快一点拉近与这个人的关系。出于门捷里亚皇室传承千年的使命，出于千载难逢的并肩作战的机会，出于滋生的青苔漫长的甬道或者诸神知道的别的东西，还有一点奇怪到像是被下了蛊的疯狂。

　　密密麻麻的堕神者逐渐从深渊里爬出，几乎是一个叠一个，甚至自相残杀。堕落而嗜血的灵魂依然有恐惧和憎恨的本能，苦痛与折磨被黑暗镌刻在每一寸肌肤上，当生前歌颂珊瑚与珍珠的记忆在残羹冷炙中一点一点模糊、粉碎，剩下的就只有逃离与毁灭的悲鸣。

　　它们的灵魂已经不择手段地将躯体改成了了自己认知中的模样，接下来就要把肉眼所见的一切都变成深渊。

　　奥斯维拉德似乎铁了心要看看骑士们的实力。温润而坚定的光幕隔开了两人与光系们，他早已从阵型中央脱身而出，将魔力几近枯竭的亚尔萨一并带出。虽然狂暴状态的大群堕神者足以让一位六纹的骑士应接不暇，但奥斯维拉德认为年轻人必须长点见识。

　　他有些惊讶——他着实没想到这位不好对付的皇帝陛下会做到这个地步。对方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暗系大祭司，随时可以用请神术借神力，但他还是以法师的身份耗尽了所有力量。

　　无可挑剔的队友啊，奥斯维拉德幽幽叹了一口气。说什么做什么，完全服从指令。他要是早生两百年，屠龙哪有莫森的事？

　　“奥斯维尔，灌完了。接下来呢？”亚尔萨·门捷里亚坦然地伸出双手，表明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奥斯维拉德突然怔住了。

　　他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一根淬毒的细针扎中了要害，亚尔萨看着他的眼，毫无躲闪，确信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茫然。

　　屠龙者很快回了神。他避开暗系的眼睛，动作滴水不漏，直接将注意力放回手忙脚乱的光系们身上。

　　“那就结束了。”奥斯维拉德说。他拉下亚尔萨为了避免接触亡灵气息而戴上的手套，握住了他的左手。一股精纯的暗元素开始在他指缝间流淌，补充着亚尔萨消耗殆尽的魔力。

　　他当然不会让这个愿意交付信任的人只能依靠自己，他知道信任有多难建立，又有多容易摧毁。就像此刻十指相扣的屠龙者和门捷里亚皇帝都留出了右手，留给对方与敌人。

　　“所有人，”奥斯维拉德说，“五秒内退过来。”

　　根本不用五秒，精神高度紧绷的光系们不假思索地退回他身边。突然失去目标的渎神者们停顿了一瞬间——

　　时间被撕扯着、叹息着延长，好像停驻在这永恒的一瞬。

　　亚尔萨看着面前的人用右手向那一堆毫无变化的泊银余烬弹出一点纯度极高的光芒，明亮得仿佛火焰。然后那堆余烬匪夷所思地吐出耀眼的蓝色火舌，势头之迅猛让他有攻击的冲动。奥斯维拉德这时动了，他将更靠近泊银的、需要保护的契约骑士向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扯，然后将玻璃器皿直直扔向深渊。

　　与其说亚尔萨被他扯了过去，不如说是他把自己送进了对方的怀中。屠龙者的生命冻结在他杀死第一条龙的那个时刻，一个没有完全长成的少年模样，足足比自己矮一个头。亚尔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注意到这个。

　　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堕落的魂灵们好像突然忘记了与自己兵戈相向的对手。它们没有任何犹豫，以比逃离时更迅疾的速度爬回深渊里，心满意足地坠落，直到完全消失在蓝色的火焰里。一个接一个，没有一只例外。就好像是幸福的。

　　就好像是幸福的那样。

　　所有人都很安静。

　　一切都像一场荒唐的闹剧。光系们想。敌人们如朝圣一般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奥斯维拉德放开了亚尔萨的左手，慢慢走向那团晶莹的蓝色火焰。它安安静静地燃烧着，没有罪恶与梦魇，仿佛是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燃烧在林间的小屋里，头发花白两眼浑浊的老人与可爱的孙女相拥着说笑，一夜好眠。

　　——就像是在这样的夜里燃烧，还能给予谁温暖。

　　奥斯维拉德认真地抽出了一根法杖。他从来都能无杖施法，以至于很多时候别人意识不到他也有这样普通的、每个法师都有的命定之物。

　　他在深渊前那块奇迹般保持着平整的青砖上画出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它的意义与来历。但他知道这是怎么用的，也一直在用。

　　像是他曾千百次做过的那样，在坍塌的房屋门前，在横死的行人身侧，在一个个熟悉而温柔的笑颜面前。

　　“我听见了你们的愿望，我为你们祈求怜悯与宽恕。我愿你们终于走到长廊尽头，此后黎明唾手可得，澄澈一如当初。”

　　“愿你们重回深蓝波涛之主怀中，做衪天真而美丽的孩子。”

　　像是他曾千百次做过的那样，为自小相识的邻居，为交付性命的挚友，为遍体鳞伤的死敌。

　　我为你们祈祷。我献上自己的信仰。

　　奥斯维拉德缓缓后退，最终转过身，正视失魂落魄的光系们，还有陷入沉思的皇帝。“今天还有两件事要说。”

　　“第一是关于泊银。它不是真正的火焰，所以它不会燃烧，只会吞噬。同理，它也不会熄灭，只会沉眠。但下一次苏醒时，它需要一点光明。”

　　“第二是关于渎神者。它们的确是堕落的灵魂，屠杀的怪物，你们可以不假思索地击杀，这是遏制邪恶的蔓延。但是你们要记住有些东西不会改变，无论在高堂还是深渊。”

　　“很多很多年前，那时世界诞生不久，亚特兰蒂斯不是深海的宠儿。人鱼们居住在深海最深处，那里有珠玉，有食物，可是没有光明。第一条试图上浮的人鱼葬身于海兽围攻，人鱼不可忤逆海神的意志。第二条，第三条，也是如此。”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他们的尸骸沉入海底，滋养无尽海域的生灵，但没有放弃。直到某一天，有一条人鱼成功了——他看见了海上的日出，他看见瑰丽喷薄的朝阳。他热泪盈眶，却拒绝了天空与云的召唤，然后重返深海。”

　　“他带回了光芒。”

　　“然后他为那一眼光明进行漫无止境的斗争，直到为亚特兰蒂斯赢来夺目的荣光。”亚尔萨·门捷里亚轻声说，“他杀死了剥夺人鱼们光明的海神，自己登上了华美无双的圣殿。”

　　“对。”奥斯维拉德说。“深蓝波涛之主，无尽海域之父，欧塞涅斯，人鱼一族最初与最后的王储。我喜欢他的故事，像冒险家的童话。”

　　“所以……人鱼誓死追逐光明。这是灵魂的烙印，堕落也无法改变。”

　　——所以无论是在深海还是深渊，无论心如霜雪还是一朝堕落，你轻轻松松地点上一团微不足道的火，赏赐般地掷出一点点光明，他们就会高高兴兴地赴死，死前说不定还会衷心感激你。

　　奥斯维拉德笑了，自己也觉得荒唐，但依然想流泪。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