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韦尔咏叹调》Distank

8、Chapter 8 屠龙者惨遭

　　奥斯维拉德留下几位光系收尾，自己带着筋疲力尽的大部队和还在昏迷的亡灵法师回城，顺便挨个挖出了触发防护机制被困在附近的可怜孩子。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亚尔萨·门捷里亚跨上那匹马——那是他自己从门捷里亚带来的、与他相识多年的朋友。似乎意识到主人消耗了大量魔力，黑色的马儿有些焦躁地打了个响鼻。

　　“去一趟亚特兰蒂斯。”奥斯维拉德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这不是明摆着么？”

　　人鱼一族是亚特兰蒂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数目稀少，力量强大的神眷种——他们以欧塞涅斯之名统治万丈波涛，海水所至之处皆是他们的疆土。所以前往亚特兰蒂斯交涉才弥足重要，毕竟人鱼失踪是会动摇海洋根基的大事。

　　这是一场针对整个帕尔帕斯的袭击，一切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演，连紧急撤退都做得如此完美。如果不是冥冥之中注定了奥斯维拉德今日醒来，屠龙的国度将不复存在。

　　但奥斯维拉德不信这一切只是为了摧毁帕尔帕斯。

　　他总觉得这是背后之人计划里的一小部分。他没有任何证据，所以这猜想看起来莫名其妙。或许那是个重要之人死于帕尔帕斯人之手的复仇者，或许那是个恨上帕尔帕斯的某个人、进而试图毁灭整个国度的偏执者，又或许那是个试图献祭国家来复活神明的狂信徒。

　　他会失去财富，他会平凡余生，碌碌无为，不敢告诉任何人差一点毁灭一个国家的往事。

　　但奥斯维拉德觉得不是这样的。这一切还没有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去亚特兰蒂斯。他是唯一的人选。再没有人可以——

　　“那么，我很荣幸继续与您同行。”亚尔萨勾起唇角，语气疏松平常，好像是在宣布今天的餐后饮品是切斯特□□白兰地。看啊，这一瓶是我为你从地窖最深处取出来的，昂贵的新型炼金产物，回味绵长令人难忘多像我对你赤诚的心你感动了吗让我们高歌一曲——

　　“你疯了？！”屠龙者险些没抓住手里的缰绳，“你是门捷里亚皇帝！怎么能跟我去亚特兰蒂斯？！”

　　这就是传说中的昏君？

　　奥斯维拉德心中的震撼几乎化为实体写在了脸上。他心潮澎湃，没有发现对方悄无声息地用回了“您”，试图加上一点玩笑的意味放松他的警惕。

　　这样的反应不出所料，但不是最坏的结果。亚尔萨流露出真实的笑意，“因为我是你的契约骑士，而且如果能得到帕尔帕斯的善意，我欣喜若狂的臣民们不会在意一个进行长期外交的皇帝。”

　　他们已经进了城门。疯狂的帕尔帕斯人正在举行百年未有的狂欢，塑形泊银制成的华美灯饰琳琳琅琅挂满了整座城市，不怕哪个烂醉如泥的过路人把这昂贵的饰物摘回家去。夜色璀璨，从六法师塔到六圣殿，从祭台到方尖碑。周围大大小小城市里的银蔷薇都已售罄，铺在了所有主干道两侧。

　　帕尔帕斯是一座相当开放、相当浪漫的城市，这一点闻名整个大陆。

　　奥斯维拉德和圣殿骑士们本应在神祭广场前与门捷里亚皇帝分道扬镳，在没有酒精和歌唱的、理智回笼的明天继续他们是否应该同行的争论。亚尔萨·门捷里亚会斟酌一字一句，力求用最快的速度取得信任；奥斯维拉德会揣测每句话的含义与他的真实意图，做出最后的裁决。

　　这一切终究终止于酒精与歌唱。

　　屠龙者的金发蓝眼那么耀眼，他连骑士加冕装都没有换下来，像暗夜里的一盏灯，此刻终于付出了代价。浅色的斗篷在他马后翻卷不休，流苏相互缠绕，斩断了他的后路。

　　骑士们无法以暴力开路。那么多人想要一睹神明的容颜，就像不久前的他们自己一样，想见证史书上最花团锦簇的一页。

　　……这又怎么能被驱逐、被阻拦呢。

　　人潮疯狂涌来，圣殿骑士团两百余年的威信被踩进土里碾压。谁都拦不住。甚至那人潮中就有不少新加冕的年轻骑士，举着哪家酒馆今夜免费发放的熔岩啤酒，大声呼喊屠龙者的名字，含糊不清地嚷嚷着要为他献出生命——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他妈的目的。

　　安娜·托里斯觉得骑士团最后一点脸面都在冕下面前丢尽了。

　　他国使团……算了吧，没看见高冷的冰系精灵在前面现场给孩子们制造缩小版奥斯维拉德冰雕么。还有坐着俩小板凳在大型冰雕前面商业胡吹的门捷里亚二巨头……这两个老奸巨猾的老头似乎冰释前嫌了。

　　大家都丢脸，没人能在冕下面前独美。安娜咬着牙想。

　　一行人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无处可逃。亚尔萨没有关心自己的处境，只观察着奥斯维拉德的神色。如临大敌的屠龙者环视了一下周遭环境，然后猝不及防地抓住他的手。

　　“把你的暗元素准备好。”

　　在圣殿骑士的防线彻底被攻破之前，奥斯维拉德以心痛而欣慰的神色拿出了最后一个传送卷轴。手段格外强硬的格里斯塔尔·欧赛亚明显是个聪明人，知道队长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往往能救命。

　　-------------------------------------

　　“奥斯维尔……这是哪里？”

　　在逼迫亚尔萨·门捷里亚用暗元素糊住两人的脸并弄来两件毫无特点的黑色斗篷之后，奥斯维拉德已经心力交瘁，没有力气拒绝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随它去吧，他有点赌气地想，难道还能不许别人这么喊？

　　“一家至少有两百年历史的酒馆。”

　　亚尔萨看了看木制大门上的歪歪扭扭的啤酒特价信息，又看了看大概是沉睡了两百年的屠龙者先生，真情实意地笑了起来。富有磁性的笑声在奥斯维拉德耳边响起，他意识到自己似乎的确说了有点幼稚的话。

　　“……咳。”屠龙者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补充道，“我沉睡之前经常偷偷来这里喝酒，只有几个朋友知道。我没想到这家店还开着，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

　　……不知道为什么，气氛似乎更加尴尬。亚尔萨神色自然地点头，好像是在真诚地表明我明白了原来如此，识相地停止了进一步追问，但奥斯维拉德就是看出了他眼里那点磨人的促狭笑意。

　　这个该死的门捷里亚皇帝真是难搞。

　　奥斯维拉德将目光转回了酒馆大门。这里远离城市中央，不出意料地相当清静。当初刷上柏油的崭新木门布满了重重叠叠的刻痕，棱角也被消磨殆尽。

　　两百年呢，奥斯维拉德想。那个向他手里塞最后一片黑面包的大叔早已不在了。

　　他轻车熟路地将花架最顶端的一大盆烈焰铃兰抱起，在亚尔萨定定的注视中掏出了花盆底部的钥匙。

　　“我就知道这传统还在。”奥斯维拉德嘀咕着，“诸神在上，这一家人真是不怕失窃。”

　　屠龙者轻松地翻下花架，打开了锈迹斑驳的铁锁。毫无疑问，酒馆主人高高兴兴地去参加神祭广场的狂欢，却没想到自家酒馆成了狂欢焦点的避难所。

　　奥斯维拉德将兴味盎然的门捷里亚昏君引到自己当初常坐的位置，到柜台后随便拿了两瓶熔岩啤酒。酒馆内部还算整洁，但似乎生意不怎么样，酒柜里满满当当，桌椅也久无人用——肯定是因为地理位置，屠龙者想。

　　撬开瓶盖，他突然僵住了。

　　亚尔萨敏锐地挑了挑眉：“怎么了？”

　　“伟大而善解人意的门捷里亚陛下。”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屠龙者肉眼可见地消沉下来，深情凝望着两瓶啤酒，仿佛最后看一眼被迫分离的恋人，“您身上有帕尔帕斯克朗么？不用白铁币，哪怕是铜克朗。”

　　原本打算象征性出席百年祭之后找借口直接开溜的皇帝沉痛地摇了摇头。“我尊贵而优雅的屠龙者冕下，让您失望将是我铭记一生的罪过，但您的契约骑士的确一分钱都没有。无论是帕尔帕斯克朗还是门捷里亚卢布。”

　　两人深情款款地对视，最后双双笑了起来。

　　“十二神在上，浪费酒水会被娜什女神降下神罚，我建议还是以虔诚的心好好享用这两瓶佳酿。”奥斯维拉德理直气壮地坐下，转动着手里的酒杯。

　　这是个好兆头，亚尔萨想。

　　进入自己熟悉区域的屠龙者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像是进入领地的大型猫科动物，慵懒而富有力量。很少见地好说话。

　　让人想要试探着摸一摸他光鲜亮丽的皮毛。

　　“两百年前帕尔帕斯才刚刚建立，就已经有这家酒馆了？”

　　“是的。”奥斯维拉德惊喜地发现熔岩啤酒的味道奇迹般的一如当年，惬意地靠在了椅背上，没有在意那层薄薄的灰尘。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帕尔帕斯呢……这里是终于从龙族手中解放出来的废土，神明的放逐之地。但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只要有啤酒就能看到明天的曙光。”

　　亚尔萨垂下眼眸，深色的光华缓缓流转。舌灿莲花的皇帝知道现在适合认真倾听而非打断。

　　经年累月沉淀的柏木香气在空气中翻滚不休，又与两人带进来的雨后芬芳缠绕，发酵成淡淡的潮湿与静谧。

　　……

　　“要再向前推几十年。那时我是个天天想着拯救世界的小鬼，不知道龙族有什么厉害的，不知道十二神的权柄，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后微冷的气息占据了整个酒馆，经年的尘埃彻底散尽。

　　“后来我失去了我的老师。严格来说还有一整个村庄的朋友。我是放逐之地的孤儿，这个村庄的每个人都是我的家人……我在说什么呢？”像是对自己的语言颠三倒四感到烦躁，屠龙者总结道，“总之那天我没有家了。”

　　亚尔萨知道自己应该打断他，门捷里亚皇帝没有立场听喝醉的屠龙者追忆该死的惨痛过往，这对和他打好关系没有好处。朝阳重新升起之后，警惕的猎物会将好不容易缩近些许的距离再度拉远。

　　但他没有打断。酒精微微麻痹了他的大脑，让他毫无负担地放弃质问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亚尔萨也莫名其妙地放松了全身肌肉，任由权戒上的祀霜河水在一层油光的木桌上敲击出奇妙的韵律。

　　……因为这种放松，他没有发现窗外逐渐亮起的灯火。

　　“老板呢？是个什么样的人？还好么？”

　　“一个邋里邋遢的大叔，全身上下只有心眼干净。开酒馆。他在一次龙族袭击中失去了妻子和儿子，之后和小女儿相依为命。”

　　熔岩啤酒微苦的馥郁和卡利昂斯伏特加的清冽混杂，一点切斯特□□白兰地的甜美诡异地若隐若现。亚尔萨·门捷里亚明白，这位屠龙者大抵是对自己的酒量相当有自信。但的的确确两百年滴酒不沾的身体和魔鬼也为之胆寒的喝法直接瓦解了他的意识。

　　仍然吐字清晰、有问有答，但奥斯维拉德的目光已经失去了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