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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唱戏 ...

  •   回到B市,秦让先在机场附近的宾馆睡了三天。完全放弃规则的生活作息,几乎不吃饭,这种自虐的生活方式让晓鸥很担心。秦让尽量将心神放空,不去想任何一个人。
      现在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感觉温暖,甚至是晓鸥。他不确定告诉她的话,她又会转述给谁。讯息似乎沾染了现实的目的就会被污染,秦让只想将自己深深封锁起来。
      好在没有人骚扰他,手机关机,宾馆座机拔线,他独自将世界重新整理,这是秦让的决心。
      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秦让更瘦了,有人讨论他是不是吸毒,秦让不觉得这有什么刻薄,反而是歪打正着,作为比喻来看待,有些贴切。他在戒毒,戒掉对人的轻信和依赖。
      回到家,父母并未察觉他的异状,倒是秦礼,视频一接通,就问你气色怎么这么差?
      “都说双胞胎有心电感应,你不知道为什么?”
      “异卵双胞胎没有吧。”
      “能不能别这么严谨?”
      “我是科学家,严谨是我的本分。”
      “好,尊敬,大科学家。”
      “我是认真的,我很担心你。”
      姐姐表达关心也是这样一板一眼,秦让心里还是暖暖的。
      “我挺好的,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秦礼愣了一下。秦让很少叫她姐,只有小时候才有。她是先发育,长高了个子,又跳级,秦让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姐姐。他特别简单可爱,只要高年级,个子比他高,都心甘情愿地叫哥哥姐姐。这个傻瓜。
      秦礼努力转移注意力,好让眼眶不要再红。
      “今年好像回不去了,太忙了。”
      其实父母催婚更紧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轮番敲打,真让人受不了。秦让成功的事业好像让他们不再插手他的事情,成了名的子女便不再属于父母。秦礼本是要向秦让抱怨的,看他这么憔悴,又不忍心了。
      “你怎么也这么忙呀?”
      秦让笑咪咪的,但秦礼想让他别笑了。来自相同的母体可能真的有看不见的连接,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破碎了。她看他的物料,在不同的场合,不同人的视线当中,他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破碎。
      “我尽力安排,回去见你。”
      还有你那个女朋友。后面这句话莫名其妙消失了。秦礼搜索过她,看过她的照片,但是记不住她的名字。
      秦让的女朋友,是一个彻头彻底的虚指,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至少在秦礼这里是这样的。

      从炎炎夏日走入咖啡馆的男人,单薄得仿佛透明。
      这是鹿茜对秦让的第一印象。
      她从上大学开始,看了他不少作品。印象中总是含水的眸子,很清透,很温柔,现在是暗淡的,凝固的。水结了冰,在夏日散发着凛冬寒夜的温度。
      她有点不敢向他提案了。她只是刚毕业的表演系学生而已。
      像是很多表演系毕业生,试上的戏不喜欢,满意的戏试不上,又想找一份行业内的工作,托家里的关系,做了导演助理。按道理讲,她不需要独自接洽主演。秦让是很特别的,收到邀请之后,主动提出想和导演编剧见面。导演突然有急事,编剧又是社交恐惧症晚期,才推她顶梁。
      只是鹿茜没想到,秦让也一个人来了。
      大小也是个流量了,怎么还这么随意?
      不过只是看外表,他的确很容易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溶入大海。并非是他外表气质普通,而是不同于明星,时时刻刻如八心八箭的钻石,每一个切面都务必大放异彩。他就没有那种欲望。
      秦让环视一周,看到她,鹿茜赶快招手,他大步走来,拉开椅子坐下,全程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你不是导演,也不是编剧。”
      跳过寒暄,他显然做过功课才来,鹿茜有一点尴尬。
      “我是导演助理,他有一个片后期出了问题,情况很紧急,所以没办法来,我做代表,项目计划、完整剧本,都在这里,还有编剧,她写了一封信给您,我都带来了,请您过目。”
      秦让接过她手中厚厚的牛皮纸袋,直接打开看了起来。他看得认真仔细,口罩也没摘。这就是演员吧,他专注的样子也像在拍电影。秦让看剧本,鹿茜看他,不觉得时间难熬。
      秦让只穿了基本的白衬衫和黑色阔腿长裤,运动鞋是普通款,而非限量款,头发没有造型,有点长了,发质是浅浅的咖啡色,在咖啡馆光线下显得细软。他就像附近上学的学生,他的大学也的确在附近,鹿茜有不少艺考培训的朋友,也在这里,她经常来玩,所以知道这处僻静的所在。
      老板不知道是佛系还是惫懒,客人来了这么久,也不催着点单。客人少,却能经营,奇了怪了。鹿茜天马行空地狂想,突然发现,她也没问秦让要喝点什么。他已经进入状态,现在也不好打扰了,只得坐着,等着。
      这样安静的时刻并不多。学表演之后,鹿茜身边都是活泼热闹的人,使不完的能量,用不完的活力。她是很漂亮的,以比较来说,周外大部分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秦让见她却没有什么反应,有些挫伤她的自信,但是很快地,她调整过来,也觉得新鲜有趣。
      这份体验兴许以后演戏用得上呢。而且秦让在这一行,必然是什么美人都见过了,不会像那些愣头青小男孩,没见过世面。
      “我大概了解了,之后的事情,我会通过微信和导演编剧老师商谈,辛苦你,跑这一趟。”
      秦让很有礼貌,他声音很轻,鹿茜听得很清晰,她原以为今天可以敲定出演,否则没必要在这地方耽搁这么久啊。也许是为了和我多相处一会儿。一个声音从心底说。这是她惯见的小伎俩了。
      “比起助理,你好像更适合当演员。”
      离去之前,秦让对她说。鹿茜心说还真是印证了我的预判。
      这该死的魅力。

      走出咖啡馆,秦让收到左思的微信。
      今晚一起吃个饭吧,有些话的确应该说清楚。
      秦让回了一个字:好。随后将手机放进口袋,没再管它。今天难得换了一个心情,他不想再被旧有的烦恼纠缠。
      这项目放在互联网平台评级不算高,导演网剧出身,但是科班出身,基本功扎实,审美良好。编剧之前没听说过,但是读了两集内容,非常扎实和抓人。对方很实在,给了全部的剧本和导演截止到目前的计划表。
      人生海海,唯独一个实在不破。
      导演是为了自己的项目后期难来赴约,没有理所当然地改期,他办事很高效,态度也是负责的。编剧写来的信,是为他量身定制了一份人物分析,诚意如此,让他心内筑起的高墙融化大半,还是仍然不敢给一个准话。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秦让不想陷入任何一个人脉的怪圈,这个行业却像是一个圈套另一个,鬼打墙一样,或者整个社会就是如此。秦让不想做这样消极的推论,但是他刚刚接触的那个小助理,未免太不靠谱,让他心里的犹疑,就像眼前湖畔的小船,轻轻吹动就飘飘荡荡。他有些厌倦,或者说是厌恶美貌的女人了,如果能更诚实一点,他会承认,自己在恐惧。她们太爱自己,心足够硬,似乎什么都是理所应得。秦让试问自己,左思真的爱过我吗?这注定找不到答案。抽去了信任,左思的乖巧懂事,未见得不是另一种冷漠和满不在乎,露骨的可能性,将过往劈作两半,甜蜜的化为痛苦,另外一半,是空白,是空洞,冷风可以呼啸而过。
      秦让从来没了解过左思,他甚至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他凭什么说爱她。

      剧本写得很好。歌舞升平的城池,战火中兀自繁荣,暗流、压抑、朝不保夕,仍挡不住一个人,执另一个人之手,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怎么太平天地,爱情反而成为速食面,陌生人也可肌肤相亲。故事里没有心灵的参与,就不配做男女主角,现实生活里就要批判这样的感情不切实际。精神清醒得杀死爱情,□□却可以蝇营狗苟,这样对吗?
      秦让沿着湖畔一圈又一圈走,想到这里,突然站定。他脸上发烧,手却冰冷。
      这样不对,他对自己说。
      这是旅游淡季,周边多是市民闲散漫步,他们走得很慢,但是各自有不同的步调,充实地沿着自己的轨迹,度过了一分一秒。总好过他,辗转不休,吃与睡都昏昏沉沉,这亮丽的□□,内里麻木得与牲畜无异。
      这亮丽的□□,多少也是有价值的。秦让对自己说。他握紧了手中的项目计划书,决定出演。

      自从过上了EMMA姐口中的名人生活,秦让发现,除了大排长龙的热闹之外,B城还充斥着大大小小的会所,这世界的准入标准各式各样,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平行空间。秦让起初不适应,差异化,总是让人联想到特权、密谋,这类让人本能反感的词汇,EMMA姐却说,你们大学没有社团吗?社团里没有各自的活动室?再者你和家人朋友吃饭,喜欢旁边桌有人听壁脚吗?
      秦让哑口无言,EMMA姐踩着高跟鞋,哒哒走在前面,趾高气扬。实话实说,高档场合,提人气场,步入其中,只觉得细节无一处不贴心,会有一种自己的确与众不同的错觉,但也仅仅是错觉,秦让心里有数,他突然想到,其实应该问问EMMA姐,是不是真的可以带家人到这里吃饭。进了包间,他就不想问了。公事公办,所谓的会所,仍然是他工作场合的延伸。
      左思约定的这间会所,秦让不是第一次来,因而熟门熟路。左思约他在这里谈,也许是听了EMMA姐的建议,服务与酒食在次,重要的是服务人员的专业度,首先口风要牢。
      平心而论,这里女服务生的身材美貌,不亚于一线花旦,被引着一路走过曲折的游廊,花园小径,赏心悦目,此人此景,已经值了。只是秦让心思沉重,他是铁了心要给生活一个整理,讲拿不准看不透心有芥蒂的,全部抛舍。这个包间也很眼熟,印象里是张十人桌,左思不应该搞这么大阵仗。他刚这么想,门已经被无声打开了。

      圆桌畔人也寥寥,三个,左思、小关导分列左右,中间是一个陌生男人。
      他年纪也不小了,气质沉稳。老师给秦让讲戏的时候,用过传统戏剧作为比喻,贵人要话少、声稳、步沉,笃定的气质是身经百战历练出来的,你们学不到骨子里,有三分像就行。秦让心想闻名不如见面,三分像也是妄想,对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锐利,已经足以压制很多人,只是秦让不解其意,再锐利的眼刀,也是事不关己,于是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秦让是真的无话可说,他甚至不想问问左思,这是什么情况,整个就是一个乌龙,不知道是谁走错了片场。

      “三哥,这就是秦让了。”
      小关导开了口,很费劲地撇着他不地道的普通话。他是完全可以说普通话嘛,虽然不是很好,至少有诚意,看人下菜的诚意。此时他的脸快要低到桌布上去了。
      左思将那三哥眼前的茶盅拿起,倒在吸收的茶汤盂内,又添上一杯热茶,那美貌的服务员刚沏好,她便接过,过程极为熟稔,似乎是在自己家。
      秦让没有迟到,是他们早来了。他还是说:久等,不好意思。这是他的礼貌。略欠身,拉开那三哥对面的椅子,遥遥坐下,没发出任何声音,坐下了,便低下头,恭顺不语。
      这自然是极为挑衅的表现,按说很不明智,B城鱼龙混杂,多的是秦让得罪不起的人,但是他突然想到高山玉说过的一句话。
      这一行是戏子,下九流,见人三分笑,谁也不敢得罪,这德行真够贱的,所以能做主的地方,就活得痛快些吧。
      现在想起这个人还有点恶心,但是秦让不会纠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他。
      他不认人,就认这个道理。
      “先生,上菜吗?”
      那服务生声音甜润柔和,不亚于美貌,珠玉一般滑落到耳朵里,肺腑都熨帖。
      “不着急,还有一位朋友,必须要等他来,他可是在座每一位的老相识。”
      三哥声音听上去比看上去年轻,还有些许戏谑,秦让心突地一跳,每一位,自然也将他包括在内,脸色不动,也并不好奇,这场鸿门宴,本就不在吃喝,他只看这场戏怎么演下去。
      心里安定,时间不难熬,不多时,门又开了。
      “三哥远道归来,我却来晚了,不应该。”
      朗声如玉,真是人如其名。
      左思和小关导都站起来迎,秦让不动,不回头,三哥亦不动,笑容和煦。
      “你忙是自然,也是为了我们。”
      如果这是一出场面调度早已完成的戏,高山玉快步走进了镜头,坐在左思身边,看上去真是和乐融融。

      不过这场戏是刚要开始唱,还是唱完了,已经和他没有关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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