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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底牌 ...

  •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秦让读剧本。
      现在他有很多很多剧本,只要他愿意,总有希望将它化为现实,这是带有权力色彩的魔法,点石成金,有了他的加盟,一些赞助水到渠成。能让自己忘却过去的方法,是新作的面世,关于演员的印象,总是被作品和角色刷新,甚至一个人做错了事,也可以借到人物的光东山再起,如此说来,这份行当的确享有几乎离谱的特权,因此秦让更加慎重。可是不得不说,一些剧本实在太烂了,一些低劣的欲望幻想,以艺术之名就恬不知耻地落于纸笔,本质上,像是作者精神撸管,除了他自己和小圈子同好,想不出还有谁愿意看这种东西,不过市场大、人多,什么样的幻想都会有人买账。秦让甚至看完一个剧本,直冲到厕所抱着马桶吐了。但比起这种,更多的是陈词滥调,怎么能做到每一个字都如此乏味,与刻板印象一一对应。
      秦让与几个老朋友见面,他们也是行内顺风顺水的人,忍不住一吐为快,迎来的却是面面相觑,一阵尴尬的沉默。
      “哥们儿,你是不是太认真了点儿?”
      秦让起身就走。
      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孤独,并不是搞艺术天生就孤独,也许是他所处的位置,一个超级幸运儿,让他的不满自动被归为无病呻吟,人心深处有什么,是嫉妒,是恶意,是软弱,还是自以为是的正直公正,和稀泥和各打五十大板玩儿得纯熟,他只知道,有些话,再也不必和任何人说了。

      五月,秦让也要去C市了。
      这次是品牌方的邀约,自从经他推广,几千万的营收,像大风刮来一样轻而易举。总监玩笑,如果秦让喜欢,从工坊直接拿走一个棕榈叶也行。众人大笑,秦让也笑,笑这斯文扫地。回到家,收拾行李,空气中是粉嫩甜蜜的气息,左思把他的衣服打理得无可挑剔,秦让与她却无话可说,他整理了一整个下午,到天黑,左思说,留下来吃晚饭吧,秦让没有拒绝。
      左思的手艺更见精致了,还多了几样他从没见过的南方菜色,秦让食不知味,左思自顾自说话,这期间,她换了厨房和餐厅的照明,日本的设计,造工不菲。
      “是不是更柔和,把人照得更好看了?”
      秦让看来,确实如此,左思本来就明艳精致,如今更是流淌着一层莹光,氤氲柔美,可是秦让再也找不到一丝心动,
      她对他而言,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了。
      “对不起。”
      秦让突然说,止住了左思的话匣子。
      “什么对不起?”
      不同于其柔弱的外表,左思其实有一颗无比强大的心脏,她这样说话,不见造作或者敷衍,她认真得恰到好处,不像电视上卖蠢的女演员,像外国人say what一样浮夸得让人反感,无论从何种标准上看,左思是天生的女演员。
      “之前你被网暴,我没敢跟你联系,其实就是没种吧,我也被吓到了,只觉得EMMA姐一定可以把一切安排好,我是个没责任感的男人。”
      左思握住秦让的手。
      “都过去了。”
      她的柔声细语中,有一种母性,每每让秦让融化,但一切若只当做一场戏,就唯有赞叹技术精湛。“左思,一个男人在你面前,甘愿坦诚自己的卑劣,不是要你拯救他,是要你离他越远越好,谁也不值得你这样宽宏大量。”
      秦让顿了顿,如释重负。
      “左思,我们分手吧。”
      “太突然了。”
      像是双方都早已准备好了台词,只是接得太密,反而显得虚假。左思依然是温和而包容的姿态,仿佛他只是个任性的孩子,这种高位者的从容,现在就有点讨厌了。
      “等你从国外回来再说吧,好吗?”
      句尾一丝丝恳求,是他周围的女人都熟练使用的、拿捏他的方法,秦让对女人的示弱从来不会追击,只是抱起手臂,默然不语。

      去国外的商务舱是赞助,代价是一支推广VLOG,轻省得很。
      晓鸥是他的万能福将,拉起了摄制团队的框架,什么相机性能佳、什么滤镜显档次、剪辑配乐,无一不精通,之前小试牛刀,拍了两支,效果很好,百万转轻轻松松。秦让自认是很无趣的人,在无趣的几十个小时中,找他有趣的二十分钟,须有一双带着爱意的慧眼,加之晓鸥,的确是熟悉的人,在她的镜头里,他很放松。
      有时是可以找到一些客观的因素,去支撑巨大的成功。
      秦让坐在舒服柔软的座位里,阳光充盈,眯着眼睛,好像身体软成棉花糖,轻飘飘的。可以给全部人马升舱,看着他们兴奋新奇的模样,是他由衷感叹钱真是个好东西的时候,这也许就是自由。他与左思终于走到了分手,让他有种挣脱羁绊的快感,这是他第一次与人交往这么久,也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分手,这是巨大的成长,也是巨大的跨越,感觉自己脱胎换骨了。
      甜美的空乘人员送上香槟,晶莹如黄钻,隔着酒杯,看窗外的天空和云朵,是怀旧的色调,空乘姑娘红透的美丽脸庞和羞涩躲闪的视线,也有电影的情调。

      日程安排分秒如金,下了飞机就去试装。虽然拍电影走红毯的人可以球鞋配衬衫,尽情放浪不羁,代言加身的明星却不敢放纵,大师与明星,两种风格,看上去是分庭抗礼,但是媒体与粉丝的反应,还是明明白白地告知每一个人,到底谁才是主菜。
      秦让上学的时候还算认真,但他也不能分清,红毯上走过的外国人都是谁,他对电影没那么热爱,不像有些同学,军训时就库布里克维斯康蒂不离口,他入行纯属意外,父亲希望他有一个重点大学的本科文凭,学艺术本身就是捷径。演员是他的职业,也仅仅是他的职业,他不得不承认,最初还是低估了这个行业对生活的入侵能力。
      他试完装,入住宾馆,room service已经体贴地备好甜点,精心雕琢的巧克力、金黄酥脆的牛角包、香槟与玫瑰红酒并排。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不规则的时差,这一次却尤其难受,已经身处物质享乐的奢侈,心里却越发空洞了。他是真觉得很无趣,华服、名表、精致的胸针、戒指、袖扣,初看新鲜,久而久之,没有分别。西人的殷勤也有面具感,保养过度的牙齿白得像鲨鱼,最让他有亲切感的,是设计师身边戴眼镜的女助理,琥珀色镜框,细长身形,雀斑,看上去总是紧绷,说话细声细气,像上满发条的锡铁士兵,但是这样的人往往有另一面,散开紧绷的发髻,亚麻色的发丝就会泛起阳光,红唇上扬一个甜蜜的笑,眼眸眯起来……
      “你又在发呆了。”
      晓鸥现在很不客气,秦让敏捷地接过她扔来的抱枕,她脸色不佳。
      “怎么了?”
      秦让不复过去的耐心,他对女人们的情绪总是很敏感,以前是理解包容,今时今日,更多的是对抗,他厌倦她们软性的挟制,语气也粗糙了不少。
      “我刚刚看见封荷了。”
      “封荷?师哥也来了吗?”
      晓鸥哂笑。
      “还师哥呢,师哥有没有告诉你,他演的片子入围了一种关注单元啊?”

      这是一个极为隐蔽的项目。
      几年前导演的名字出现在一个电影论坛上,某公司的推新名单中,之后便没了消息。立项、拍摄,早已完成,那时候高山玉是一个不起眼的配角,在电视电影里混口饭吃,也许是时运到了,高山玉走红,这个片子也迎来了机遇,却是一步跨到海外,真的入围了。秦让很好奇,是谁下的这一步险棋。
      影片讲述了一个男演员的故事,他被母亲、妻子、情人撕扯着,过着一筹莫展的生活,却突然邂逅了一个女作家,她像一道光,照彻他混沌晦暗的内心,她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对他诉说,都是指向他人生的线索,引得思绪洞明。她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也不曾给过,但是他的灵魂与情欲都在为之燃烧,二人如迷藏,暧昧地对话,他的追寻却注定无法兑现。
      这是剧情简介,秦让在网上找到观后感,原来结局,他与情人分手,与妻子离婚,与控制欲极强的母亲大吵一架,独自搬去另一个城市发展,女作家始终不曾赴他的约,他却发现,生活的谜团,早已自行解开。
      一个话剧感与设计感极强的电影,精巧,如高山玉送他的九连环,更妙的是,母亲、妻子、情人、女作家,扮演者都是同一个人——应如是。秦让又惊又喜,又有些恼,这两个人居然都没对他透露过这部片子的存在。
      无视晓鸥明显的恼怒,秦让迅速给高山玉发微信,恭喜贺喜。他其实很想问片子有没有线上链接,他已经心痒难耐,想看到成品,这种设计感强的片子,很考验演员的功底,高山玉与应如是,都是他心中这一代的翘楚,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高山玉迟迟没有回复,他还想让晓鸥问问封荷,只是看到她脸色,便作罢了,只得尴尬地问:“这些点心要不要带走啊?你们女孩子喜欢吃。”

      日程最后一天晚上才见上面,秦让没有打听高山玉都在忙什么,左不过各种社交和采访。晚餐定在一家很有名的餐馆,家庭菜式,以马赛鱼汤与墨鱼意面闻名,很多好莱坞明星光顾。在这里,名流是可以与普通人一样吃饭聊天的,不必被当作动物园里的熊猫,拍照留念。
      也许文化也有生命周期,过了冲动的青少年时期,就不会对人这样狂热。秦让衷心希望,自己有生之年也能看到这一天,但更有可能的是,自己被狂热的光圈所抛弃。
      永远有美丽年轻的□□可供崇拜。
      高山玉与应如是一起来了,没让他等太久。晓鸥太累了,已经被秦让遣回去休息,封荷也许会孤单,但应如是没有女明星的架子,与封荷聊得火热,反而将两位男士冷落了。高山玉问秦让喝什么酒,此地不缺上好的葡萄酒,白葡萄酒佐海鲜。
      “只是易醉易头痛,明早赶飞机怕是会吃力。”
      “你怎么知道我明早赶飞机?”
      “封荷和晓鸥关系比我们想象中更好。”
      他没有正面回答问题。高山玉研究酒水单很认真,人声吵嚷,耳朵也跟着发热,最后还是选择了苹果酒,玫瑰色的晶莹,口感和缓。
      鱼汤鲜美,用法棍蘸着吃,秦让尽情问询着他们这部电影的细节。
      “拜托,你比媒体还过分。”应如是笑说。
      她吃很少,喝了很多酒,穿着白底玫瑰碎花长裙,配珍珠耳饰与项链,艳若桃李,莹润生光,外国人也禁不住多看两眼。
      “这项目与关导的制作不一样,很简单的,导演、导演助理、摄影,我们俩,就完了,服装都是她自己做的。”高山玉言简意赅。
      “这都行?”
      “有什么不行?我其实最讨厌别人准备好的衣服,仓库里放得发霉,有味道,也不知道多少人穿过,赞助的吊牌扎在身上。我穿自己的衣服,演戏特舒服,演着演着就分不清了,人戏合一,过瘾。”
      “哇!”
      秦让毫不掩饰羡慕。这样的项目,他也想参与,但却说不出口。
      高山玉好像看出他心思:“导演下一个项目已经定好了。他做后期时间也长,说是慢工出细活嘛,别看我们俩这片子拍得早,什么时候做完的,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再想合作,也要等个三五年了。”
      “为什么他可以这样?投资方答应吗?”
      “哪来的投资方?”应如是笑,“他把祖传的房子都买了,四套房的拆迁款,玉哥也支援了点儿吧?”
      高山玉摆手:“都是些疯子干的事,还值得宣传么?”
      “可就算是得了奖,也不一定能在国内上映,还没过审呢。”
      封荷突然插话,他们沉默了。
      的确是疯人疯事,上映不了,没有营收,钱就打了水漂,可是秦让还是忍不住为之热血沸腾。

      吃完饭,不想回宾馆。虽然是豪华房间,但时不时传来嘈杂声,男女吵架、打电话、还有些尴尬的,难以描述,走廊里有些大床垫用以隔音,秦让还是能听到,来来回回行李箱轮子摩擦地板的声响。敏锐的感官并不是被祝福的天赋。这里有太多故事的碎片,他语言上听不懂,但情绪的力量会爆炸,兴奋、暴怒,相去不远,在这里轮番上演,酒精令人混沌,咖啡令人疲倦,唯独缺乏睡眠。与朋友徐徐走在海风里,反而能够让秦让平静下来,平静便是休息,自己的身体变成容器,慢慢被清空了,不用说话也可以。
      高山玉走在他身后,只隔两步,也一直隔着两步,安全距离。女孩子们走在前面,应如是凑在封荷耳边讲话,两人笑作一团。有什么那么好笑呢?女人们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可是秦让有时候也会羡慕,她们可以如此自然地亲昵,肌肤紧贴,仿佛对方是自己身体的延展,男人有时也会渴望身体的接触,不仅仅是为了性,而是一种渴望,近乎本能,从婴儿时期开始,未能割舍的一份温暖记忆。
      倏忽有焰火冲向天空,沙滩上人声鼎沸,光亮如白昼,仅仅一刹那,照亮一张张肤色不同却同样年轻的脸,他们在笑、在尖叫,白色帐篷画着彩虹。
      “It’s time to kiss!”
      秦让低下头,非礼勿视,但是忍不住微笑。亲吻,有时候是想要与人建立关系的证明,像是成熟过头的水果,几乎要爆裂开。又有焰火盛开,秦让下意识抬起头,看到应如是与封荷在拥吻,他的第一反应是困惑。
      “她们是一对吗?”
      “不是,至少封荷不是。”
      不知何时,高山玉已经与他并肩。
      “那这是什么意思?”
      秦让把问号写在脸上,高山玉莞尔一笑。
      “没有人可以拒绝美。”
      说这话的时候,他也是很美的,久经大小银幕考验的五官,从侧面看更加浓烈,精雕细刻,然后他缓缓走近,面对秦让,高耸的鼻梁投下阴影,他的眼神看上去很危险,蛇喷吐着信子,像要探入秦让的灵魂,他的唇很湿润,微微翕动着,被露水打湿的玫瑰花瓣,在秦让的视线中越发清晰了。
      秦让“哈”地笑出声。
      “原来如此。”
      然后继续低着头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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