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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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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这不是结局的结局,安广钰久久沉默。
白云靖了解安广钰阅读的速度,时间差不多了,就开始打量她的神情。
嗯,意料之中的,没有看到任何表情。
这个姐姐一直这样,安安静静,面无表情,当她发现安广钰居然用高山玉的照片作为手机屏保,心里别提多震惊了。
没想到办公室还能找到同担呢。
也是这个缘故,她摸鱼看同人文,耽误了校对的进度,安广钰也会替她打掩护,有时也会分担部分任务。
追星女孩之间互帮互助的大爱啊,擦眼泪。
安广钰也难得开开玩笑。
“也不知道什么那么好看呢,又哭又笑的。”
白云靖必须要与安广钰分享自己的快乐源泉,但是安利哪一篇,又犯了难。
十八禁不可以,安广钰是衬衫扣子一定会系好到顶的禁欲系,太幼稚的论坛体和捡手机也不行,流行语太多,超出了安老师的年龄段。白云靖突然想到了一篇。
这是她压箱底的一篇收藏。倒不是个人特别喜欢,这么主观的原因,而是它太奇怪了,奇怪得白云靖抓心挠肝,特别想找个人聊一聊,但根本找不到对象。
这篇文最开始点击量不高,因为进度极其缓慢,还经常半月更新一次,习惯了荷尔蒙上头、告白当天上本垒的Z时代读者完全饮不进这温吞水,作者又不在评论区与人互动,所以热度一直卡20,但是越写到后面,热度越高,因为有粉丝冲评论区,说这文其心可诛,夹杂洗脑包,作者外屁股,给秦让洗白,给高山玉立黑人设,又有人发现作者疑似是秦让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又牵扯一系列阴谋论,居然在微博上引发了双方粉丝互撕,也有一干路人津津有味吃瓜。
提纯的手段又有新花样了啊,精彩精彩。
再到后来,作者删了文,注销了ID,那个传闻中的工作人员,也被证实离职,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这时代的人最擅长遗忘,也正因如此,生活方才过得下去。
白云靖是比较早关注这篇文的人,一边读一边保存。一方面是作者写得不差,白云靖心说,如果我们的明星作者能像这位一样,用得清的得地,我能少加多少班;另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认,太贴脸了,时间线也没硬伤,简直让人恍惚,该不会写的都是真的吧。
这个想法她只得想想,加入的粉丝群、微博上互关的好友,已经把这作者和文骂得狗血淋头,贬得一无是处。白云靖从初中开始追星,一直走佛系路线,她看不出高山玉的人设黑在哪儿,反而是秦让有点白莲花,还有点不识好歹,温柔野心家的复杂人设不要太有魅力好不好,她爱死了。
白云靖自顾自认为,安广钰是可以理解她的。安广钰做主敲定了几本有争议性的小说,处理得又极富技巧,保留了原文的指向,又提升了境界,译文很有诗意。在白云靖眼里,安广钰像蓝色天鹅绒,冷静、深邃、有极大的包容之心。
如果是安广钰,一定能够领会这文章的微妙动人之处,也许还能把我心里想说但是说不出来的感想,准确地表达出来,就像她在选题会上那样。
可是白云靖失望了,安广钰发了一会儿呆,看到时钟,说自己应该去接孩子了,然后匆匆离去。
安广钰乘公交车去接淼淼。
公交车换了新,淼淼说,像京剧脸谱。因为妈妈喜欢在家唱霸王别姬,淼淼也会用PAD之后,最爱搜的就是京剧。她对什么着迷,就会深陷进去,可以很久不用管她,淼淼从小就是很省心的一个孩子。
这一道安广钰很熟,她也从小坐这一路公交车,只是沿途站名换了又换,有时候被大酒店和地产商买成了推广,有时候嫌石灰窑之类的土名不好听,改成文绉绉的世回尧,路旁的景致也变了又变,颓圮了多年的荒地成了新的MALL,按照一线城市的规格引入店面,许多打扮新潮的年轻人大排长龙。安广钰真希望他们的时间能够匀一些给自己。不过这些年已经好多了。出版社的业务她已经能够掌握,妈妈很少犯病,淼淼上了不错的公立小学,兵荒马乱、又难以入睡的那几年,渐渐淡去了。
她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这样晃在晚高峰的公交车厢里,她隐隐约约会想起,上大学之前,她是下定决心,考出去之后再也不要回到这城市的。
安广钰第一次走这条路,还不知道命运之类的词汇是什么意思。
她和高山玉,的确是从小学第一天就在一个班了,直到高一下学期。在很长时间里,安广钰对高山玉没印象,直到四年级,高山玉从楼梯摔下去,坐在台阶上哭,引发了全班女生的围观。那时候安广钰刚从老师办公室搬了作业本出来,意外加入了围观人群,看到高山玉穿着红色T恤和黄色短裤,内八坐着,用手背抹眼泪。
安广钰心想,他挺可爱的嘛。
后来互联网上出现了一种说法,当你觉得一个人可爱的时候,你就完了。安广钰深以为然。
安广钰成绩很好,从小她就沿着好学生的路径稳步前进,只是从此以后,心里多了一个秘密。初中入学考试放榜的日子,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焦虑地看全班名单,仔仔细细,一个不漏,直到在中间段找到高山玉的名字,才松了一口气,之后是雀跃,吹涨了气球,充溢在心中。
除了外貌,高山玉的一切都属平庸,成绩一般,不爱讲话,总有一种木然的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喜欢他长相的女孩很多,但平时,她们更喜欢与说话风趣的男孩打闹。高山玉只坐在角落,和男生同桌,总是皱着眉,思索着什么。
初二开始,班主任的奖金与学生成绩排行挂钩,火药味开始浓了。安广钰的班主任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孩,性格要强,最恨落于人后,排兵布阵,剑指第一。她放弃了成绩后段的学生,即全班的后三排,将中游学生与尖子生配对。她认为,中游学生的学习态度端正,只是学习方法有问题。以女性的慧眼如炬,外加第六感,班主任将所有有早恋苗头的男女生都打散了,偏偏把安广钰和高山玉安排成了同桌。安广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藏得太好了些,这旷日持久的暗恋,在学生时代也只有这一个朴素的表现形式——让我和他坐同桌吧。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愿,在如今的安广钰看来,只觉得荒唐和讽刺。
坐同桌第一天,安广钰将学科笔记贴上标签,放在靠近高山玉的一侧,对他说,随时都可以拿去看。这样做,她的心情其实有些别扭和忐忑,她不知道高山玉会怎么说、怎么做,她还担心自己的字写得不够好看。没想到高山玉笑了,紧皱的眉头松开了,露出小虎牙,肉嘟嘟的小脸,这一下子,突然像白玉一样莹润生辉。
“谢谢你。”
很快,高山玉一家搬入了安广钰家住的小区。
这是一个早年间的高档小区,周围学校不少,多是官家与富人。这样的环境,少不了趋炎附势的人,好说人是非长短,主动向安广钰爸爸汇报高山玉的家底。
这是谁谁的关系,承包了什么什么,刚有点钱,就打肿脸充胖子,一定要住到这里。
“住这里的哪有贷款买房的?老刘也是没有章程,这种人也放房源给他。”
“市场经济,机会大开是对的。”
安广钰爸爸笑眯眯地回,对方口风一改,又称赞,安局的格局就是不一般。
回到家,安广钰问:“为什么住到这里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呢?”
“这是你马叔叔开玩笑的。第一笔投资在居住环境上,这是好钢用在刀刃上。孟母三迁,你还记得吗?这个孩子,听上去年纪和你一样。小钰,你认识他吗?”
“认识,高山玉是我同桌。”
爸爸笑了。
“怪不得刚刚听那么仔细。这是农村出身的孩子,不容易,你多帮帮他吧,对他好一点。”
得了爸爸的话,安广钰助人为乐的精神更上一层楼,家里但凡有登门做客的叔叔阿姨带来了零食文具,她都拿到班上,和高山玉一起用。
“小钰,你对我真好。”
高山玉由衷地说,安广钰有些愣住了。她还第一次听长辈之外的人叫她小钰,心情怪怪的,有点像蜷缩起来,又有点麻痒。
“客气什么,你也是小玉啊,我的就是你的。”
十五岁那一年,安广钰的父母一起升职,高山玉的父亲,事业发展到了首都,高山玉的母亲是无条件跟随丈夫的传统女性。安广钰有时候会想,如果妈妈也是这样的,是不是就不会留下遗憾。比起让安广钰拿着大学食堂的饭卡与零用钱自谋温饱,高山玉的母亲安排得甚是妥帖,请了保姆,饭做得特别好吃,安广钰经常去蹭饭。
家和家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安广钰的家,平方数很大,古董架上全是珍玩,父母各有一个书房,安广钰的卧室也像公主房一样,宽敞、精致。但是她就是觉得,自己家不如高山玉家。虽然乱乱的,厨房晾着萝卜干,但总是热腾腾,写作业累了,去厨房找找,总能觅食成功。蒸苹果、冰糖雪梨、红枣汤。安广钰家里的灶台长年冰冷,用一次妈妈能擦上三天。她总是觉得,灶头冷,心也是冷的。
进入少女时期,安广钰每一次来例假,都痛得死去活来。初三备考紧张,有时甚至痛到下肢麻木,动弹不得。这倒急坏了高山玉。保姆阿姨给安广钰灌了暖水袋,煮了红糖姜茶,还买了止痛药,三管齐下,她慢慢缓过来,但是高山玉还是担心,坐在床边,半步不肯离开。保姆阿姨看他这样,暗自偷笑,安广钰想问阿姨在笑什么,又隐约知晓,只得红了脸。
中考完的夏天,是她与高山玉分别最久的一段时间。
一考完,安广钰就被送到B市英语夏令营,高山玉的父母也希望他去B市,一家团圆,可是高山玉决定回乡下老家陪爷爷。
其实安广钰暗自幻想过,两个人一起去B市。听说那里的书店特别大,还有外文书,但是她理解高山玉的决定。他是爷爷身边长大的。她无数次听他说过,乡下清澈的溪水,可见肥美的鱼,竹竿一扎一个准,爬上树可以摘桃子吃。
“那个桃子可甜了,还特别香,和超市里面卖的一点都不一样,简直不是一个品种,小钰,我真想摘一个给你尝尝。”
安广钰听来,他简直是要摘月亮给她。她甚至想不去夏令营了,找个理由跟着高山玉去乡下玩,多有意思,但是还没走到妈妈的书房,腿先吓软了。
寄宿制的夏令营,四人一间,除了安广钰,全是要出国上高中的。既然要去国外,就觉得英语迟早说得溜溜的,如native speaker,见缝插针溜出去逛街。只安广钰一人,认认真真上课。不出一周,与她们格格不入,就被孤立了。这种状态,安广钰并不陌生。因她与高山玉关系好,嫉妒的女生们编排她些坏话。妈妈给的目标很高,她必须全力以赴认真学习,也无暇和任何人搞好关系。有时候,安广钰觉得自己和高山玉就像生活在一座孤岛上,高山玉的家就是他们的堡垒。只要有高山玉就好了。
乡下信号不好,高山玉每天走到集市,距离爷爷家步行一小时的地方,给她发短信。
隔壁的小花猪下崽了;老黄狗年纪大了,有时候会漏尿;他帮爷爷找了些漂亮结实的竹竿,将葡萄藤爬过的篱笆加固了一些;农家肥养出来的蔬菜就是好吃;爷爷给他留了一块过年时候熏制的腊肉,他天天都能吃三碗饭。
高山玉其实挺笨的,说的都是大白话,其实也不太会写作文,安广钰每一次看他的短信都会笑,看了又看,笑了又笑。一个月说快也快,到了最后一周,听说读写四项测验,宿舍里另外三个人又与她交好了,借笔记的时候,嘴巴很甜,送她逛街时候买的小礼物,让她先挑。
安广钰看中了一对手机链,粉色和蓝色,米妮和米奇,室友有些惊诧。
“你有男朋友了吗?”
男朋友。
安广钰的心突突乱跳,不敢想,这个词对她过于禁忌,应该是很遥远的。爸爸妈妈二十五岁谈恋爱,二十八岁有了她,二十五岁,是十年后的事情。十年,可以发生好多好多事。这让她有些期待,又有些伤感。
“没有,我两个颜色都喜欢,换着用。”
再见,是在一家新开的咖啡店。
这城市刚刚有些新鲜情调,书架、杂志栏、秋千座椅。
安广钰离开B市之前,特别去大商场买了一条裙子,白色的,水手服领子,身体因此被勾勒出线条。安广钰好像刚刚发现,电视中的人才拥有的曲线,勾勒出镜中的自己。她突然迫切地想要知道,高山玉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高山玉准时到来,他看见她,眼睛就亮起来,她又何尝不是。
一个月不见,高山玉长高了,晒黑了,变得精壮,穿着新款球鞋和T恤,比安广钰在B市看到的任何男生都好看。
“你不一样了。”
过了半天,高山玉也只憋出这一句话,安广钰莞尔。
“哪里不一样?”
她调皮地追问,高山玉就脸红,将眼前的柠檬水一饮而尽。
“你查分了吗?”
他转移话题,安广钰点头,面无表情,让高山玉变得紧张。她似乎可以看到,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转动,该怎么问?考得不好吗?直接问多少分?
“你考得怎么样?”
安广钰主动问起。
“还行,哦不,按照我正常水平。这已经超常发挥了,多亏有你啊。”
听了分数,安广钰估计他稳进市一中了,只是最多在平行班,他们坐不了同桌了。想到这,安广钰忍不住心一酸,红了眼眶。
“小钰,你怎么了?”
高山玉一时慌乱,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还是小心翼翼地问询。
她像珍贵而易碎的瓷器。
其实安广钰也不知道她怎么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是没考上吗?”
他很艰难地一个一个字问出来,这是不可能的,但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什么是真的不可能。
“傻子,我考太好了,咱们坐不了同桌了。”
安广钰破涕为笑,眼泪也随之落下,高山玉愣住了一下,继而松一口气,笑开了。
“你吓我一跳!”
很久不见,只是发短信联络是不够的,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多数时候,还是安广钰在说,高山玉就笑着看她。时间过得飞快,夕阳西下,透过落地窗,到高山玉的瞳子里,暖得像蜂蜜,甜得流出来,化开了。安广钰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像是要开的花,她想一辈子在里面,不要出来了。
晚风徐徐。
下午吃了青提奶油蛋糕,喝了草莓奶昔,心也是满的,一点都不饿。要到家了,脚步拖慢。爸妈都出差了,安广钰今天格外不想回到清冷的家。温度差太大了,她太眷恋高山玉胳膊隐约传来的温度。高山玉说,想在家里炒腊肉给她吃,但是爸妈回来了,为了庆祝他考上高中,又把乡下的亲戚叫来,有的不爱住宾馆,或者心疼钱,就在他家打地铺。
“太多人了,太吵闹,习惯也和城里人不一样,别闹着你。不过我藏了一块,等他们都走了,我做给你吃,一定不让别人偷吃。”
高山玉信誓旦旦。安广钰想问,你藏哪儿了,别是床底球鞋之类的地方,叫人吃不吃了。可是此时此刻,幸福的感觉把心涨满,也会有细微的酸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可是这傻子给的答案,如果不是我想要的,那要怎么办才好?他如果说,小钰,你对我也很好,那该怎么办才好?
她突然拉住他的手。
“你能不能去我家陪我一会儿。”
好唐突的要求,唯恐被回绝,她又添上一句。
“就在客厅坐坐,坐暖一点,不用很久,一个人,太大了。”
其实只要高山玉家那么大就好,厨房暖洋洋的,不用一个人吃饭就好。
这就是安广钰对幸福全部的想象。
高山玉不言语,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回家。
今晚月色特别明亮,进了门,不必开灯,也觉得一切清晰。他一直牵着她,从握着手腕,握出汗,不小心甩脱,又牵回来,这次是十指相扣,牢牢锁住,他一言不发。
安广钰心跳得要吐出来,胃也揪紧了。她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
进了门,听到门锁哐啷落下,高山玉的胳膊搂住她的腰,她的曲线,好像要融化在他发烫的胸口。安广钰仰起脸,高山玉便吻住她的唇。
他们都知道应该怎么做。没有所谓性教育的年代,从杂七杂八的途径也可以获知一鳞半爪的知识,可是这一刻,什么都用不上了,唯有彼此,唯有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