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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争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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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彩排,晓鸥小心提议:要不要去逛夜市。
G市夜生活很丰富,年关将近,有花市。秦让心里明白,晓鸥一直在看自己脸色,她是很懂他的,一班人马跟着他忙前忙后,也不能回家过年,秦让心里过意不去,于是给所有人放假,去夜市吃喝,回头找他报销。看团队中人人喜笑颜开,秦让的心情也随之上扬。晓鸥说要跟着他,被秦让回绝了。
“这闹出绯闻来,不是坏你的姻缘么?”
晓鸥不好意思,红着脸捶他,也不痛,秦让顺势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摇晃。
“你去玩儿嘛,跟着他们懂行的,觉得什么好,发位置给我。”
晓鸥这才肯走。
夜色是很好的掩饰,秦让在人群中自在行走。
其实没有前呼后拥的造势,明星也不过是普通人,并不存在自己会发光之类毫无逻辑的事情,只是心情有些别扭:既想被认出来,亲自确认自己的人气;又不想被认出来,扰了此时此刻的清闲。心态起伏不定,可是秦让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各人自有步调,无论是优雅还是懒散,华丽还是朴素,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中的绝对主角,并不会分太多的注意力给旁人。秦让想通了,心就落到肚子里,脚步轻快,拐到老人家多的小门店,去吃肠粉和状元粥。
披着霓虹在人群中穿梭,有冒险的感觉,秦让的胃口也好了不少,甚至去热门的地方,买一口西多士和热得烫口的菠萝包,这是他和左思都喜欢吃的东西,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排队的年轻人都盯着手机,只有一个妈妈抱着小朋友,小朋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看,秦让的笑在口罩后面,只是眼睛弯弯,他也跟着笑,肉嘟嘟的小手带着涡,挥舞着,发出欢快的笑声,他妈妈低声阻止,又轻柔地拍他的背,安抚着,回头向秦让抱歉一笑。她的装扮很普通,年纪不大,但有很克制的教养,小孩在妈妈的怀抱里又变得安静。秦让肃然起敬。
回到宾馆,已经是凌晨了。秦让将吃了一半的西多士放在写字台上,自己倒在床铺里,回味着久违自由的空气。此番夜行有自我更新的快感,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借由角色,从公众眼中那个姓名和形象中越狱成功,轻巧脱身。他再次体会到了那种感觉,像在舞台上,灵魂漂浮在半空,冷眼旁观。那躯壳有什么好,好脾气,总是甜笑,像个小姑娘,被逗弄了,像猫一样生气,玩弄言语自嘲。他心中的愤怒一直在,隐秘地燃烧着,想把这个片面而单薄的形象一把火烧掉,或者挥动拳头砸得稀巴烂。但是他明白,这个看板人物,还有另一层意义,是面具,是保护,是安全。失去了它,他将无处遁形,所有箭矢都会直接刺入血肉,乃至最柔软处,他会因此而死亡吗?
突然间电话响起,是宾馆的内线,秦让瞬间警醒,像猫一样,在黑夜里蜷起脊背。
成名之后,他无数次听到这样的电话铃声,很刺耳,有时候他会接,往往是被骚扰到忍无可忍的时候,直接开公放,甜软得像烂水果一样的女声,在说什么,引起工作人员无声的嘲笑,秦让将他们眼中的戏谑、嘲讽、轻蔑、恶意,尽收眼底,他自己又是什么样的表情呢?电话那头的人对他始终是迷恋的、温柔的,甚至是卑微的,无论这种感情是否健康,它的温度都灼烧着他。工作人员代为发泄了他被侵害隐私的激愤,但是践踏这份感情,他自己也会痛。
他是践踏者,他同时被践踏。他骂出脏话,在哄堂大笑中挂断电话,心口空空荡荡。
恶心。
今夜的铃声始终不停,让人心烦意乱。
秦让从床上一跃而起,接通电话,毫不掩饰怒气。
“喂?”
“哥哥?你回来了?手机为什么一直不接?”
是晓鸥。
秦让霎时卸下了防备,温柔问:“怎么了?”
“你看微博吧。”
凌晨三点,秦让恋情飘在榜一,像个幽灵,左思的名字在第三位。
所有工作人员在秦让的套间集合,说是群策群力,其实是差不多的无能为力,只是都无法入睡,发呆、麻木、疲惫,这更让人窒息,秦让宁愿自己一个人呆着。
晓鸥沉声问:“这是什么时候?”
她语气沉郁,有些像EMMA姐,几分严厉。
秦让记得很清楚,照片中的画面,是一个月前,他陪左思去品牌的旗舰店,买香水。那天街上人不多,也没人太注意他们,出了门就去买冰淇淋,两个人分着吃,工作日的下午,他们都有多年职业生活的敏锐,对人的视线十分敏感,安全是一种直觉的结论。秦让不得不承认,这份刺激感甚至又一次让他对左思很有感觉,但是他误判了。这些照片证明,那一天,他全程被高清摄像如拍电影一样录下来。彼时的那份得意,立刻变成了愚蠢,严重挫伤了他的自信。
“平心而论,只看这些照片,还挺美的。”
化妆师打破了沉默。
“可是左思的微博评论已经被冲烂了啊。”
服装师说,这姐姐六个月前刚刚生了女儿。
秦让点开左思的词条,几乎全是污言秽语,还有总结为长微博的黑历史。她显然没什么死忠粉丝,为她深夜清理广场,经纪人也没有下重本做公关。秦让鬼使神差地点开那个长微博,内里有匿名论坛评论,言之凿凿,说她高中开始就被人包养,那男人将她、她妈妈和弟弟,带离了小县城。秦让就这么戴了绿帽子,成了接盘侠。秦让下意识甚至有点想笑,不知道这说法是在侮辱谁,虽然长微博的作者顶着他的头像,但安排给他的角色可不怎么光彩。
“EMMA姐已经和那边联系了,撤热搜和控评都在做了,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恶心谁呢?”
晓鸥的手指一直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穿梭,倒也没耽误她吐槽。
“这谁干的啊?”
一直少言寡语的小方问道。
问得好,问到了关键,我也想知道。秦让心想。但这也是最不可能知道的。
名利场,绞肉机,最不缺的就是对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出手都不奇怪,谁落败都有人喝彩。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EMMA姐,次日下午就到了G市。
她从机场直接到宾馆套间,身上还带着尘土味,EMMA姐显而易见的疲惫。秦让有些过意不去。他想问,与左思方面的接触是否顺利,又无法开口。从昨天到今天,他没有与左思联络。心情很复杂,那些辱骂让他觉得抱歉,那条长微博的内容,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太言之凿凿,没有人比秦让他们这一行的人更清楚,要让人感觉混乱,就必须要言辞坚定、细节充沛,这是谣言的要素,但是秦让就是不敢嗤之以鼻。
万一是真的呢?这十几个小时,他一直忍不住这样想。
“工作还顺利吗?”
这是EMMA姐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已经嘶哑。秦让心知她在事情发生之后一直在多方协调,一时间喉头鲠住,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行啊,这段时间,无论别人怎么对待你,说难听话,都别忘了笑脸相迎,沉住气,别人越想看你笑话,越不要让他们得逞,忍到最后你就赢了,这都是你兑奖的筹码。一会儿彩排之前发个微博,哦不,去粉丝团打个招呼,安一安粉丝们的心。”
“要怎么说?”
“别提左思,随便你聊什么,我和后援会打过招呼,她们帮你带风向,不会有人为难你。”
“能行吗?”
“现在还愿意听你讲话的,都是能行的。这次不完全是粉丝的反弹,有的是人浑水摸鱼。救风尘,呵,这话说的,多少见点儿年纪了。”
“这都怎么看出来的?”
EMMA姐抬眼看他,这一眼很冷,像锋利的刀片。
“一般你的粉丝,都会把自己摆到你女人的位置上,就算脱饭,也不会用这个词去形容你和你女人的关系,你的女人是风尘,她自己又是什么?所以她会辱骂左思,会激烈表达对你的失望,却不会这样定性,也只有男人明白,这句话会显得你有多窝囊。”
“所以这是男人写的?”
“是,而且他对左思也有敌意,甚至是更深的怨恨,你能想到是谁吗?”
秦让摇摇头。
“算了,不重要,你工作去吧。”
春节假期秦让全在自己家,住朴素的小屋,看剧本,好像回到求学时期。将纷纷扰扰的信息全部关在门外。与秦礼也视频了,她有些小心翼翼,似乎与秦让的对话布满了地雷,闲话了父母和亲友的近况,秦礼说:“我看了你的新剧。”
一股羞耻感狠狠涌上来,秦让这时才发现,他一直很介意耽改走红这件事。
毕竟是捷径,毕竟不光彩。
“其实你表现挺好的,我身边很多朋友都在看,当然,他们不知道你是我亲弟弟,你也算实现自己的目标了吧,爸妈应该对你也挺骄傲的。”
秦让其实没有在父母身上看到什么情绪的波动,父亲总是淡淡的,母亲总是慈爱,而这种正常之中,似乎也有巨大的反常,他们没有询问左思的事,甚至没有问他下一步的工作安排,这种小心绕行中,过去爸经常要他做的工作总结都忽略了。
是出于疏离、信任、放手,还是其他什么,秦让很茫然。
“爸妈和你说什么了吗?”
“倒也没有,以前总抱怨你,现在也不了,就是催我回国、找对象。”
“我现在倒是怀念他们念叨我的时候。”
“你有病吧?”
秦礼笑骂,看到秦让阴沉的表情,又正经起来。
“你还好吧?”
“不大好。”
“为什么?”
“迷失了人生的目标吧。”
红了,红得太轻松,红得莫名其妙,谈不上是自己满意的作品,剧本和剪辑最终呈现的效果可谓灾难,他经常在“糟透了”和“好像也没那么差劲”之间反复横跳,有时候觉得自己太苛刻,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自欺欺人,也许“红”这个明确而粗暴的初衷,已经成为他的心魔。
“如果你不是在凡尔赛,是真心苦恼,我只能说,也许下一个作品出来就好了。你以为我对每一篇论文都满意吗?每次交稿都不轻松,反而很不确定。你只演了一个剧,sorry,no offense,我不知道我的论文是不是一个正确的方向,会不会带来资金和人力上的浪费,对那些相信我的人,我真的能为他们做什么吗?还是只为了自我满足和一己私利?是虚构的空中楼阁一样的完美理论,还是不过似是而非的bullshit?没有答案的,让,time will tell,我们都别为难自己了。”
年后开工,秦让精神抖擞。
在广告拍摄现场,他笑容甜蜜。工作人员的赞叹,真诚中带着惊异,摄影师也说,我很久没见过这么有星味的艺人。EMMA姐喜形于色,谦称红气养人罢了。广告拍摄之后,飞S市站台。秦让开始不适应奢华的装饰,珠宝、名表、高级定制,有违父亲从他儿时便教导朴素低调的必要性,可是现在,他将这些工作也视为表演的一部分,在不同场合,扮演一个符合他人期待的角色,笑意微醺,举着香槟杯,醉在庆祝的气氛里;下了工,换上T恤和牛仔裤,又去吃宵夜。
“你是吃不胖的,可是我们不是呀!”
在小龙虾和水煮牛蛙的诱惑面前,晓鸥发出哀嚎。
“你工作一天了,不饿吗?要我说,你这个心态不对,就因为带着罪恶感吃饭才会长肉,像我,向来开开心心地吃,吃了就吃了,不存在心里琢磨,能长几斤啊?也就不囤积成脂肪了。”
“奇谈怪论!”
虽说如此,晓鸥还是高高兴兴把筷子伸向牛蛙,大家都笑了。
“和你工作真开心,让哥,好像时时刻刻都顺利。”
新来的化妆师由衷赞叹,秦让只是笑,让他们多吃,自己吃好了,便倚着椅背笑,年轻人自然打打闹闹、放松又鲜活的样子,本来就是一出好戏,不用导,就会感染人心。他的手机响了,EMMA姐又排出新的工作,他在严敬那个组的戏也过审了,明天又要飞另一个城市。他把手机放下,便也忘了,不去设想明天的模样,今时今日,他只要顺心意。
严敬发布会定在Q市,时隔一年又回去了。这安排其实有点不方便,毕竟大部分媒体资源都在B市,转念一想,严敬也不过听人安排。秦让见他略微发福,油光满面,头发稀疏了不少,突然有种“大家都不容易”的共鸣感,两个人在镁光灯闪耀中哥俩儿好地拥抱,男女主反而显得不够从容大方。一年未见方闻,小姑娘长高了,有了少女的纤细和神秘,猫一样的眸子仿佛落入星辰,看见秦让便璀璨起来,秦让坐在沙发椅上,向她摆摆手,方闻眯着眼笑,以手掩口。她的手白皙细致了不少,女明星的功课,就是要做到发梢与指尖。方闻越发在状态了。
这场发布会有点尴尬,因为相对于一直在网剧与古偶圈子里打转的男女主角,秦让与方闻的星途已然高歌猛进,媒体向来不怕尴尬,将极与极之间的落差渲染得更为夸张,十个问题里九个投降男二女二,从C市国际电影节到关导问了个遍,突然有一个记者问,XXX导演的新片定了女主XX,都说XX和方闻老师长得很像,如果有机会,二人会合作吗?比如演个姐妹之类的?
这问题让秦让眉心一跳,这问题的恶意需要细细琢磨,只显而易见来者不善,一时间又抓不到反驳和绕行的方法,最是棘手。方闻毕竟年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你可以重复一下这个问题吗?有时候会有其他记者着急抢断话头,也算蒙混过关了,偏生这一刻,一片寂静,似乎都等着她回应,那记者便也大大方方重复了一遍。秦让定睛看她,一个长相很平凡的中年女人,笑眯眯的圆脸,一团和气,戴着眼镜,也显得文质彬彬。他有一瞬间想,她有女儿吗?她愿意让自己的女儿面对这种刁难吗?他抢在方闻之前开口,语气轻松:“有吗?我不这么觉得。”
“哦?那秦老师眼里怎么看我?”
方闻从善如流,小露香肩的香槟粉连衣裙,衬着她象牙白的肤色,神情有小女人的妩媚和调皮。“你在我眼里是我学生的样子啊,我只有你一个学生。”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安全过关。
活动刚结束,秦让就接到EMMA姐的急电,但直到他回了房间,才接通。虽然表面平静,但他知道,EMMA姐很少这样连环call,他其实也莫名紧张,像小时候没写作业被班主任抽查。
“喂?”
“没想到你挺有骑士精神?还替人解围,你才让我放心几天?怎么还多管闲事起来了?”
EMMA姐失了平日淡定的分寸,秦让下意识自责,他与EMMA姐一贯合作愉快,近来,他确实给她添了太多麻烦了,于是秦让低声说对不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道歉总是不会错的,没想到却是火上浇油。
“对不起?你弄明白状况了吗就对不起?你不要学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什么都混过去,我原本重视你,就是因为你懂规矩,识时务,不该管的事情绝不插手,你现在是怎么回事?飘了吗?”
EMMA姐句句扎心,秦让强压着反感,还是沉声问:“请告诉我,我的确不明白。”
秦让平时脾气好,逢人都带三分笑,这样讲话时是有威慑力的,EMMA沉默片刻。
她是见好就收的灵透人,她并不想与他闹僵。
“XX是今天发布会所在的影视城老板的外甥女,借这个机会,用那个问题,给XX弄点流量,方闻刚刚在国际上露脸,是个现成的踏板,被你一介入,现在新闻热点的重心偏了,这场发布会的初衷也作废了,秦让,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EMMA姐语气沉重感,秦让一时间忘了呼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确实入了不该入的局。
“那有什么办法补救吗?”
EMMA姐冷笑一声,嘲笑他天真似的,秦让有些痛恨自己这思路,简单直接,像不开化。
“走一步算一步吧。”
EMMA姐缓和了语气,说到底,她还是站他这一边,语气不善,也是急火攻心。
“姐,你提前就知道吗?”
EMMA姐停了一秒。
“不能说一点都不知道吧。”
语焉不详的答案。
“现在游戏规则是这样了?”
“这玩儿法确实不地道。”
放眼全世界的娱乐圈,同期活跃两个长相如出一辙的女演员,都很罕见。这是个撞什么都很尴尬的行当,独特即为卖点,撞脸更是大忌。不是前后辈,不存在一个路线的传承,是硬碰硬地抢资源吃,名利场之所以凶残,这种情况,只允许一个赢家存活,另一个直接出局。从背景来看,方闻处于劣势。
“但不管怎么说,方闻现在至少有名气了,有名气就有机会,有机会就是生门,秦让,不能奢求更多了。”
“我?”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你自身难保,得学会自私一些,还有,以后消费不要自己出面,网购或者让晓鸥跑腿都行,名人的生活方式,你要学会了,以前的那一套行不通。”
“名人?靠一些男男CP的名人?”
秦让懒得遮遮掩掩,这条路从开始就挺下贱,他突然想到那本小说里的一段话。
“靳桓第一次被乔启印上,他明白这是一种必要的表演,如果足够入戏,他应该在阿杰的窥探中更加兴奋,堕落要彻底,人的身体可以剥除灵魂,自顾自□□,他却在生理快感中几乎要呕吐,他是一头雌兽,□□是权力支配的现场。”
答案如此赤裸。秦让的处境何尝不是,他是多少幻想中的雌兽,甚至是在女人的幻想,在□□衍生的千万个平行时空里,以各种方式□□弄。
美其名曰爱情,美其名曰圆满,美其名曰颠覆,美其名曰勇敢。
“秦让,不要太苛责我。”
EMMA姐有些求饶的意味。她知道他会心软,他也的确没再继续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