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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记得 ...

  •   那晚她们聊到饭店打烊,白云靖又带安广钰去吃一家凌晨三点才有的街边串串。
      老板将火候掌握得完美无缺,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肝柔软,胗脆爽,辅以秘制干料,食材皆为精挑细选,不达标宁可不做,所以菜单不定,索性不设菜单,如此个性,仍然食客如潮。
      “这才算做出了水平啊。”
      安广钰感叹,白云靖就知道,安广钰一定明白,这又想起之前安利给她的同人文。
      “如果这是一篇原创,你会支持出版吗?”
      安广钰出神,思考了一会儿,如在梦中。江水漂浮的夜色里,似雾非雾,很是朦胧。安广钰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同人文之所以是同人文,是结合了对真实人物的观察,真实和虚构相互映照,才会觉得那么有趣。这种模糊边界、利用错觉的东西很多啊,预言、心理分析之类之类的,都有。变成原创……好像不行吧,变成原创,如果被人发现了原型,不是很麻烦吗?”
      “不是粉丝怎么能看出来?”
      安广钰摇头。
      “不要低估了读者,不要低估了人的第六感,一个细节、一个直觉,比逻辑更有说服力。你没有那种经历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但是你就是知道了,这种时刻。”
      “好像有诶。”
      “所以要真诚,不可以把人当傻子。”
      白云靖觉得安广钰有点答非所问,又觉得她似乎传递了更为重要的信息,安广钰很神秘,一如这夜色。
      “安姐,我有时候是真的很好奇,你老公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安广钰一瞬间错愕,被路灯下的暗影很好地遮掩住。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
      “我想象不出什么样的男人配得上你。”
      白云靖崇拜的小眼神,闪闪发光,整张脸都明亮而澄澈。
      无论何时,年轻人的崇拜都能滋养年长者的虚荣,安广钰在那一瞬间,如踩空楼梯一样的惊悸之后,品味着突如其来的赞美,心情很复杂。
      配得上、配不上,会不会因为那个人是高山玉而改变呢?
      也许来自他人的评价,本身就是最大的无常。

      进入VIP候机室,安广钰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发现秦让居然没有戴墨镜、戴口罩,却没有引发任何的喧哗。
      不过四下多是商务人士,还有些上了年纪的夫妇,并没有他的受众群体。
      淼淼小声说:“是小让啊。”
      这让安广钰很惊讶。
      “你认识他?”
      淼淼点头:“小让是婷婷最喜欢的人。”
      婷婷是淼淼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
      秦让的脸和气质也的确讨喜,他从沙发上站起,先是向安广钰的妈妈礼貌又克制地略略鞠躬,然后走到淼淼面前,蹲下来说:“你好,我是秦让,很高兴认识你。”
      淼淼很拘谨,却认真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握。秦让迷人地一笑,站起身来,这才看着安广钰的眼睛。
      “我们又见面了。”
      没有称呼。
      “你好,秦让,所以升舱,是你为我们办理的吗?”
      “是我,”他回答得坦然,“我正好有时间,飞去看我姐姐,正巧与你们同路,很希望有个旅伴,这对你而言,还可以接受吧?”
      接受不接受的,都这样了,先斩后奏的强势与他的外表很不相符。如果是年轻女孩,大概会为之心动吧。
      “不会,太感谢了。”
      安广钰却之不恭。
      自从见识过他城中的大平层以后,她也看淡了许多。

      漫长的飞行时间,秦让在她身侧,并不是很难熬,秦让很顽皮,经常说笑,讲有趣的事情,逗她开心,安广钰笑点其实很低。
      “A对B说,你有时间简史吗?你猜B怎么说?”
      “怎么说?”
      “屁,有时间我也不捡屎。”
      安广钰笑到眼泪出来。
      “天,不可思议,你居然笑了十分钟。”
      秦让一直看着她,好像她是一只嗅嗅,安广钰擦着眼泪说:“不可能。”
      “真的,我计时了。”
      他假装抬起手臂看手表,安广钰直接打他。很神奇,她与秦让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有任何安全距离,但是这样做,并无暧昧。秦让说她像他姐姐,安广钰想,如果她有一个弟弟,大概也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哦,其实她的确有一个弟弟,真够幽默的。
      安广钰收敛了笑意,大笑之后很累,也有一点空虚。秦让仍然看着她,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

      起飞与落地皆为白昼,路上没有入睡,安广钰却觉得精神很好。也许新鲜感与期待总是让人兴奋,也许秦让是一个足够好的旅伴。准备下机时,秦让打开手机,碰了碰安广钰的手背。
      “加个微信吧。”
      这样的动作,他做来很自然,并不轻佻,眼神也很真诚。安广钰不做声,扫了二维码,笑说:“正好把升舱的费用转给你。”
      “啧,这就见外了。”
      秦让略显不满,很快又笑了。
      “我不会收的。”
      他的眼睛笑起来很漂亮,如弯月,长而细,看不到眼里的情绪。
      安广钰笑了笑,起身拿行李。

      说来也巧,秦礼与来接安广钰的Jason,正好站在一起。
      Jason是联络处的负责人,当地华裔,中文与母语者无异。
      秦礼短发,瘦小,略略驼背,戴着黑框眼镜,与秦让看不出任何相似之处。与安广钰……她自己认为也没有。不知道秦让为什么要那么说。
      秦让很热略地穿插介绍与寒暄,Jason从善如流,两个男人交谈不绝,场面很热。妈妈与行李站在一起,有些冷淡的距离。淼淼贴着安广钰的手臂,小声说自己有些困了。
      “困了?要不要我抱着你走啊?”
      秦让耳力很好,结束了Jason上一个问题的回答,转头笑着问淼淼。安广钰觉得不妥,淼淼已经上学了,不再是三五岁的幼童,但没想到淼淼顿时笑成灿烂的的小太阳,大声说:“要!”
      秦让看着瘦弱,抱起淼淼却是轻轻松松,手臂绷起青筋,露出肌肉的线条,安广钰将视线挪开,下意识去看妈妈。她并没有露出那种骤然紧绷防御的敌意,这个模式安广钰太熟悉了,只是仍然很冷淡,保持着与年轻人的距离。也许这是她保持安全感与自尊的一种方式。安广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去帮妈妈推行李车。

      西半球的阳光似乎更为炽烈,风却很冷。他们在停车场分手,秦让有些依依不舍。秦礼对安广钰热情邀约,有空到家里玩,安广钰笑着答应。秦礼似乎是那一种人,起初只是在一旁静静观看,待产生了自己的一份了解和判断,她便会敞开心扉。这与安广钰确实有些相像。只是这点时间还不足以产生什么了解。也许到了西方,一切都应该效率至上。
      “要是我找你玩,你也要答应得这么干脆。”
      秦让这话有些霸道,被秦礼一巴掌打在头上,推进副驾驶。
      “他从小就这么没规矩,干了这一行,越发离谱了。广钰,下次见。”
      姐弟离开了,耳畔清静了,Jason笑眯眯地说:“Ann,你的朋友真有趣啊。”
      他是完全不认识秦让的。

      临时歇脚的民宿,安广钰选定了一个半地下,因为与主人家相对独立,出入从后院走,两不干涉。安广钰看照片的时候,就觉得采光非常好,这时节,后院花开得正盛,是当年这房子的主人——一个意大利设计师亲手种植。现在房主是一位华裔作家,他的太太是一位房屋中介,太太当年接触到这个房子,就觉得丈夫一定会喜欢,他已经在这栋房子里写了好几本童话故事书了。彩绘着天使的花窗,金属水龙头,橄榄绿的柜子。夫妇热情地引导她们参观,邀请淼淼要常去大厨房里吃胡萝卜蛋糕、喝热巧克力。时差劲儿渐渐上来,她们吃过夫妇准备的热茶和曲奇,回到自己的空间。安广钰和淼淼简单洗漱了一下,准备睡了。妈妈在隔壁。安广钰突发奇想,敲了敲墙,淼淼捂着嘴笑。没有回应,安广钰又敲了翘,这次更用力了,另一边传来沉闷的回应。安广钰和淼淼相视一笑,将被子拉到胸口,淼淼抱住安广钰的腰,让她回想起,淼淼还在她肚子里的感觉,心里软和一片,安广钰轻轻拍打淼淼的背,自己很快睡着了,久违了,是香沉黑甜的一觉,没有梦境造访。

      初到他乡的新鲜喜悦,很快为一系列的事务所冲淡。找房子、找学校、手续,一样一样做起来。Jason介绍了不少当地的朋友,多为华人,口音也是天南海北,但是都不吝啬资讯,一件件办理过来,磨练了耐心,不觉得很麻烦,很幸运,无人为难,只是性情不同,效率有高低,安广钰出国之前忧惧的许多事情,并没有发生,心情也从紧绷到宽松了。她最喜欢的活动就是看房子,此前她住的房子,自己都不是主人,这次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安广钰很是兴奋。高山玉为淼淼准备的资金很充沛,安广钰从来都不是很喜欢数学,也不想换算金额,只将国内房产卖得的钱全部打进之前的共同账户,这是一种交换,并不是等价,不过感情上的偿还,她和高山玉根本计算不清,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安广钰请妈妈和淼淼一起去看房子,妈妈却说,你带孩子去就行了额,我随你们。换了环境,妈妈明显露出倦怠,倦怠里又有一些松弛,她很喜欢在后院看花,一看就看很久,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最后房子是淼淼选择的。
      两居室,简单的木地板,黄色的墙壁,淼淼说喜欢客厅里洒满阳光的感觉。安广钰很满意。客厅空间很大,即便淼淼长大了,需要个人空间,她也可以去客厅里住。这里距离她的办公室、淼淼的学校都不算远,价格也在可以接受的范畴,一切顺利得让安广钰感恩到想流泪,也许真的有时来运转吧,但是她不敢轻易松懈,在夜里独自走了很久,有时候更难接受,原来苦日子已经到了尽头,也许是内心还有恐惧,一切都是一场梦,再次回到过去的晦暗中。

      庆祝找到新居的仪式,入乡随俗,买了杯子蛋糕与披萨。
      每次去超市,路过洁□□致的甜品店,淼淼都会露出憧憬,她是不会要求什么的,但是安广钰看在眼里。年少时对童话一样的存在总是心存向往,也有一种矛盾的心理,不想轻易满足,生活中寻找到一个引起向往的存在并不容易,所以需要有仪式感的时刻,将它一同牢牢楔进回忆里,哪怕日后有失望的时刻,也可以从中取暖。淼淼果然很高兴。安广钰很喜欢她抬起头寻找自己的眼睛,眸子闪闪发光的样子,比起过早沉浸内敛的懂事,更符合她的年纪。小孩子、小狗,忠诚而纯洁的眼神,全然交付的信任,都会让安广钰几乎心碎的感动。记忆深处,有另一双相似的眼睛这样看着她。安广钰抱住她,眼眶发热,但是眼泪最终没有流下来,落在淼淼的肩头。

      妈妈意外地很喜欢披萨,甚至胃口好于平日。她自己说,是没办法呀,出都出来了,挑三拣四,连自己都讨厌自己,其实就算托着披萨,妈妈也很酷,有点无奈,有些倔强的样子,让安广钰不由得想象起她的少女时代。安广钰看过老照片里的妈妈,穿着牛仔夹克,戴着墨镜,自来卷的短发,骄阳之下,一如骄阳,露出洁白的牙齿,酣畅淋漓地笑。
      “以后就这样活好了。”
      “什么?”
      “没办法的就接受,其他的时候,就做自己喜欢的。”
      听到安广钰这样说,妈妈有一瞬间的迷茫,这份迷茫让她很心痛,妈妈没说什么,但是安广钰明白,几十年的岁月过去了,弄丢了自己,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找回来。
      “慢慢来吧。”
      “嗯,慢慢来。”

      手机响起来,安广钰迅速反应。是秦让。她有点把他忘在脑后了,安广钰的确转给他一笔钱,网上查到的、有些想当然的数字,不知道是多了还是少了,秦让没收,也没有消息。安广钰不知道对于艺人而言,这样花钱算不算兴之所至、举手之劳,但是他无意闲话,她自然也不会浪费时间继续思考。时间对于安广钰而言,从来都是掰成几瓣来用的。安广钰无意背着妈妈和淼淼,随手打开了语音。
      “姐姐,你有时间吗?陪我玩吧!”

      安广钰还是到后院去接这通语音,秦让好发惊人之语,她不想独自收拾之后的尴尬,挂断之后回到屋里,妈妈的脸色很不好。
      “真不知道为什么,你怎么总招惹一些戏子?”
      话很难听,语气极尽轻蔑,安广钰不舒服,她不知道妈妈这优越感哪儿来的,大学教授也没资格这么不尊重其他行业。
      “也许是因为你太喜欢听戏了吧。”

      收拾完,回到卧室,淼淼小声问:“你会和小让一起玩吗?”
      她不想被外婆听到,这时候才问,这小人儿的体贴,让安广钰舒心地笑了。
      “你很喜欢小让?”
      淼淼点头。
      “是因为婷婷吗?”
      “不是,我也喜欢。”
      安广钰突然想起,白云靖曾经说过,现在腐文化已经渗透到了小学门口的文具店,她的心突然沉重起来。
      “只喜欢小让吗?”
      安广钰在试探,她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她从来没有和淼淼说过高山玉的事情,淼淼也不问爸爸,这不说不问之间,岁月无声流淌,但是一旦提起,安广钰发现,这根本无从回避。
      淼淼垂下眼,默不作声,安广钰等得心焦,也只能按捺着。
      “我知道高山玉是爸爸,但我觉得不是。”
      这是一个始料未及的答案,淼淼的语气很倔强,坚持着什么,然而究竟是什么,大概只有她自己明白。
      “你还记得爸爸?”
      安广钰听到自己结结巴巴地问。
      “记得。”
      怎么可能呢?高山玉抱着她的时候,淼淼还不到一岁,但是淼淼注视着安广钰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记得爸爸抱着我的感觉,我记得爸爸。”

      安广钰都无法这样笃定地说。对父亲也好,对高山玉也罢,她几乎都忘了。也许是掺杂了太多其他复杂的、沉重的、伤害的记忆,被刻意删减了,后来太多事情,覆盖了这些对现在已经无关紧要的储存,有一瞬间,安广钰很羡慕淼淼。孩子的世界可以轻松对不愉快放手,只将美好的、珍贵的,像琥珀一样封存起来。
      “妈妈,你不开心吗?”
      安广钰将淼淼拉入怀中,也许是到了西方,她的肢体也变得自然和开放,长于表现了,她很喜欢淼淼怀里的温暖,这是她力量的源泉。
      “不会,我不会不开心,你能记得爸爸,我很高兴。”
      我也很想记得他。这一句话,只得放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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