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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努力 ...

  •   清炒春笋、甜软的嫩豌豆、蒜苗炒腊肉、椒麻豆瓣酱炖出煎带鱼,还有一大碗荠菜蛋花汤。
      山南海北地走,高山玉做菜也是不拘地方特色,安广钰注意力不在饭菜,却在餐厅里的一盏灯。竹编,手艺细巧。左思注意到她的视线,笑说:“嫂子也喜欢这盏灯吗?这是日本工匠手工制作的,照得人特别好看,我从之前那个家特地搬过来的。”
      安广钰有一瞬间的恍惚。有时候故事看多了,难免有现实和虚构重叠的错觉,文本中出现过的细节,纯属巧合,现实中翩翩也有,这几率高吗?安广钰不是理科生,搞不明白,但是之前看那篇同人文,那种揪心的感觉,又出现了,一种疼痛感,从胃部升起,但是她表面仍然微笑。
      “的确很漂亮,我很喜欢。”
      一顿饭,她没吃出什么滋味,高山玉却很照顾她,添饭盛汤,他坐在她身边,她看不到他的脸,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她都不再熟悉,似乎有冷风从身畔穿过。这五个人一起吃饭,是有些尴尬的。封荷大概最轻松,低头吃饭就行,秦让与左思时不时对话,高山玉也穿插应和。安广钰发现,左思与高山玉也很熟悉、很亲热,似乎比与秦让更有默契。她努力安定自己的心神,不要被那篇同人文的思路带得太远,文本暗示了什么,如果她以这个作为前提,去审视他们之间的对话和关系,越看越会深以为然。人是擅长欺骗与自我欺骗的。
      “我觉得,嫂子和我姐姐能合得来。”
      秦让突然说。
      安广钰抬头看,发现他水一样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似乎已经看了很久了。她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有些茫然,他突然笑了,有些调皮,眼睛弯成月亮。
      “我一见你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感觉并不是秦让独有,安广钰从开始看他的戏,就觉得与他似曾相识,她似乎格外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或者说,秦让试图传达的,又或者是试图隐藏的,安广钰总能接收。她观察过秦让的粉丝群体,她们认知当中的秦让,与她感受到的秦让,分明是两个人。安广钰认为她们放大了秦让身上的一些特点,作为优点加以强调,又免不了以偏概全,甚至有时候,是完完全全违背了他的初衷,于是嘲讽成了幽默,敷衍成了礼貌,伪装成了真相。安广钰看秦让,似乎完全洞明,这让她惊讶,也有一些恐惧。她大概是疯了,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样傲慢又自以为是的判断。
      可是他不完全是陌生人,他此时此刻正坐在她的对面,顽皮地笑,她也随之莞尔。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隐秘而放松的喜悦。

      吃完饭,左思和封荷洗碗,安广钰从小没经历过女人必须要做饭洗碗的环境,来做客,更是享有了平日里男人才有的待遇,有点好笑,表面抿嘴掩藏。秦让说客厅的家庭影院是当下的顶配,自顾自兴高采烈地调试。高山玉洗茶沏茶,安广钰盯着他的动作,看得入神。太久不看了,也谈不上熟悉还是陌生,他们之间是风一样无形无质的距离,安广钰不知道要说什么。高山玉修长漂亮的手指将茶盏一一放好了位置,安广钰本能地移开视线,幕布上出现黑底白字的介绍。她的心猛然一跳。
      这是那篇同人文里提到的电影,电影节上获奖的那一部。
      国内上映时间是遥遥无期,这部电影像是徘徊于海面的鲸鱼,时隐时现,比起网络上的介绍,反倒是那篇同人文的介绍更吸引人,乍看之下,安广钰心痒难耐,此时此刻,突然看到了,反而很紧张,有种下意识地回避。
      与那篇文的作者不同,安广钰对高山玉的实力,评价比较消极,他演过太多烂片,方便面一样定型了的演技,让她很厌烦,情绪反应是真是假,不用多高的技术就能看出来,看得多了,安广钰发现,所谓精湛的演技,教科书一样的生台型表,暗含一种陈腐的定式,哭多半是捂住脸,或者是想要捂住,手猛然一动,却克制住了,眼泪倏然滑落;笑有一种故作天真的谄媚,在粉丝看来倒是温良恭俭让。不是面具,但是比面具更无聊,一旦沾染了这种风格,就仿佛侵入骨血。
      其实安广钰也明白,当下各行各业都求一个效率,拍摄更是,分秒都是金钱,尤其需要压紧时限。可是她就是很讨厌这样。理解归理解,无法接受就是无法接受。

      电影的基调,像是一场梦。长镜头,寻找,手持,摇摇晃晃。安广钰昏昏欲睡,她的大脑习惯了寻找信息点,这冗长无味的风景,在她看来只是尴尬与空白,她没有自己研发理论合理化一切,自欺欺人的习惯,以至于人物之间发生了冲突,她也不是很在乎,就是提不起劲儿来。安广钰明白它为什么上不了院线了,倒不是什么艺术与商业无法兼得,而是创作者根本没有能力讲好一个吸引人的故事。梦游一样,收集一大堆素材,是很容易的;认为观众没有鉴赏能力,也是很容易的。伴随着高山玉扶摇直上的人气与所谓的商业价值,这部片子还是更适合作为一个传说,一个时光深处无法打捞的遗珠之憾,海洋之心,来得合适一点,更能成就高山玉这个名字带来的那套叙事。
      她看得出高山玉在努力突破自己,他很疲劳、无力,因而显得更真实一点,从明亮无褶皱的偶像身份中暂时退出了。但这不是安广钰想看到的,所有努力,还比不上在那部耽改里看秦让的一个眼神,来得动人。
      安广钰终于可以坦然承认,高山玉看向秦让的眼神,含有爱意,并不是商业运作,也不是粉丝臆想,是她对高山玉太了解,有些东西没办法假装,像是时光风化了岩石,沉积出无法更改的东西。有时候她很痛恨自己,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了解,过度地感同身受,让她承担了太多根本不应该承担的沉重,他也许身不由己,她却没办法不可惜,没办法不心痛,他们的确是一棵榕树,无论距离多么遥远,根脉也相连,但是各自成长之后,生出新的三观与原则,对彼此而言是陌生的,是刀锋一样的存在,碰到就会流血,只是就算如此,也无法割断原本就有的牵连。

      安广钰很难受,有些难以呼吸,她走向阳台。这繁华的城,夜已深了,仍然是川流不息,一如江水。江水宁静,除了岸边浅浅的灯光,大多数只属于自己,没有光,但是自在,有自己的磅礴。高山玉也走了出来,夜风轻轻带来他的气息,安广钰一瞬间就能识别,两个人无言,静默了一会儿,安广钰专心感受着风里的春意,暖的、浮躁的,充满了烟尘与热闹。
      “高山玉,我们离婚吧。”
      主动说出来更轻松,安广钰发现自己已经毫不在意高山玉的回应,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大概会写满了惊恐与悲哀,艺人高山玉呢?他会如释重负?还是那一套看上去很造作的表情?安广钰都不在乎了,感情到了某一个点,可以自动清空,现在她觉得很自由,简直可以随风飞到月亮上。

      后劲儿是渐渐浮现的。安广钰之后一直处于一种类似醉酒的状态,与人谈话更加放松,比她平时亢奋一点,话多一点,也许在座只有高山玉能发现她的异常,或者分开太久了,他也忘了。离开的时候,安广钰在玄关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像是开花了,脸颊流转着红晕,眼眸明亮,封荷在回程的路上,与她说起后续的事情,她也没有忘记微笑。高山玉没有一同离开,也许那个地方,本就有他的一席之地。所谓艺术家的生活,从来不怕突破一般公民的想象。安广钰闭上眼,她不屑于去想象。
      回到宾馆,已经过了十二点。她轻手轻脚,庆幸两个卧室,在套房的两端。安广钰将窗户打开,B市浮躁的夜风与隐隐的车流声陪伴自己。洗漱了,滑进柔软轻盈的床铺,钻心的疼痛才终于攫住了她。她不是假装坚强,或者那么迟钝,也许在人前总有一份本能,不想被任何人看穿,夜深人静,人总是被迫面对自己,这才发现,最难平息的从来不在外界。安广钰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她和高山玉渐渐走到了这一步,是变心了,或者富贵繁华迷住了眼,是她不解风情,还是过于自尊,指责谁都不合适,想要归因到外面,心底里却总有一个声音,感情如果两个人足够坚持,怎样都不会走散的,爱不纯粹,恨不彻底,就会变成煎熬,她不想哭,感觉愤怒,不甘心,却不想把一切都推给命运两个字,这么潦草地作结。安广钰忍耐着心里的疼,蜷缩身子,辗转反侧。天亮了,她还要和封荷见面,她应该打起精神,所以现在必须好好休息了。可是管她的呢。安广钰想。我已经很难受了,不需要再要这个强,让自己更焦虑一点,能睡就睡,睡不着拉倒。没想到思绪停在这里,反而不知不觉沉入了睡眠。

      梦带着她回到了多年以前。
      老校区,高山玉的家。高山玉的妈妈那时候很节俭,CD机也是二手,音响却要当时最好的。他们放高山玉妈妈刻录的CD,高山玉随之哼唱。
      “你唱得真好听呀,比电视上的人唱得还好听。”
      安广钰很诚恳。她五音不全,最羡慕唱歌好听的人,她猜测这大概是出于遗传,因为她从来没听过父母谁唱歌,或者听听音乐。高山玉脸红了,他皮肤白,红得几乎透明。安广钰有点想上手拧一下,可是这坏心思也就是想想罢了。她刻意将手收到背后。
      “我妈做卫生的时候就喜欢听听,我就随便顺两句。”
      “你为什么不上电视呢?你长得这么好看。”
      安广钰想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为什么要上电视?”
      高山玉有点害羞,又有点茫然。安广钰沉默了。
      是啊,为什么呢?
      “可是漂亮的人总会上电视的,总会。”
      她脱口而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语气那样笃定。却是一语成谶了。
      安广钰醒过来,发现眼泪流个不住,听到客厅里隐隐约约,是《霸王别姬》的唱段,妈妈跟着轻声和,泪水不知不觉变得更加汹涌。

      白云靖虽然经常把辞职挂在嘴边儿上,和狐朋狗友们约饭,和爸爸妈妈吵嘴,经常脱口而出,去B市,去S市,当经纪人,当助理,或者什么八卦小报新媒体,总能混口饭吃。虽说如此,她心里也很明白,这也就是说说而已,过过瘾。她的学历、体力、能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已,B市S市多得是国内外一流名校毕业的博士硕士,家里关系还硬,P大T大毕了业,沦落到地产门店发传单,也算不上什么新闻了。刚毕业的时候,手里还有年轻这个筹码,闯了也就闯了,年纪越长,胆子越小,白云靖对自己当下的生活,大体是满意的。她没想到,全办公室看上去最安稳的安广钰,居然说辞职就辞职,而且要到国外去,这一时间让她心情很复杂,惊讶、羡慕、抗拒、不舍、疑惑、还有点酸溜溜……更复杂和阴暗的,她就挥挥手让它过去。
      不过仔细一想,她一点都不了解安广钰,也没有谁真的了解她。安广钰已婚,带着一个女儿,丈夫是谁、在哪儿、干什么的,一概没人知道,软的硬的曲的直的,谁也不能从她嘴里掏出一个字,传言就渐渐走向了离谱,什么有妇之夫的私生子啦什么安全局牺牲了啊之类之类的。白云靖觉得这有点黑色幽默,流传的版本越多,越会变成膨胀的肥皂泡,不攻自破,相互抵消,安广钰干干净净从中穿过去,稳稳地走自己的路,倒是越发可敬了。
      所以安广钰主动提出请她吃饭,白云靖有些荣幸,虽然她没设想要和安姐成为什么好朋友,但是她希望可以一直看着她,不同于周围任何人鸡毛蒜皮又自欺欺人的所谓生活,安广钰身上充满了可能性。

      安广钰虽然从小在这个城市长,但是不怎么在外面吃饭,也不知道有什么热门餐厅,她问白云靖想吃什么,小白半天没支吾出来,安广钰明白,如今餐厅的花样很多,价位、档次、环境,请客的人不说话,客人总不好越俎代庖拿主意,更何况她是个后辈。小白看上去粗心大意,没什么想法,但她的聪慧都在这些安静里,体贴慎重,都在无人察知的细节。这也是安广钰格外看重她的原因。最终还是去问了四组那个孩子,打听小白平时喜欢吃什么。她看安广钰还拿着本子,诚心诚意来做笔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心说如果外联部追自己的那个男孩有这份细心就好了。
      “小白喜欢吃烧烤、小龙虾、炒方便面。”
      所以她们这半份师徒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会餐,就架在火上,烟熏火燎又吱吱冒油地进行了。
      这不是一个适合掏心掏肺的场合,白云靖自以为是社交牛杂症中晚期,也很难打开话题。安广钰不喝酒,喝着橘子汽水,将五花肉从签子上撸下来,一个一个吃。以前不少女生这么做,多半是哥们儿们的女朋友,白云靖总觉得她们很造作,刻意显得自己胃口很小,又斯文又知礼,男生可能吃这一套吧,白云靖觉得很油腻,像是滴在炭火上的大油花子,连带着对她男朋友的评价也降低。女人也许不了解男人,但是女人的底牌一目了然。她们不晓得什么叫真正的大家闺秀,像安广钰这种,女生也想多看两眼。
      “小白,你真想去B市当经纪人吗?”
      白云靖心说这是此话怎讲,但是看安广钰这么认真,郑重其事,又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她也不能嘻皮笑脸地混过去,只能照实说。
      “姐姐,我有自知之明,那就是逗闷子,口嗨一下,人家不可能要我的。”
      安广钰思考了一会儿。
      “不去好,但是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比她们不差在哪,只会更好。”
      这个她们是谁,安广钰自己都不知道,有时候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安姐,你就为了说这个话,请我客,还特别去问我喜欢吃什么呀?”
      “我主要是觉得,你是干这一行的好材料,也觉得B市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人各有志,如果你一定想去闯荡,我支持你。”
      安广钰认真考虑了,如果白云靖想去,她就要拜托高山玉照顾她。以前安广钰特别不愿意麻烦他,但是她现在特别乐意,无所顾忌。
      脸皮厚,真快乐呀。
      “你太认真了,其实大家说话都不走心的,无非就是累了烦了,说个垃圾话排解排解,你要是每一句话都很当真,自己就很辛苦。”
      “你说得对,所以我现在不会把所有人说的话都当真,我在意的人不多。”
      “姐姐,你太会了,我脸都红了。”
      白云靖捧脸,安广钰莫名其妙,也觉得胃里吃下去的肉有点往上涌。
      “我也不希望进行中的项目没人负责,如果你愿意负责,我会和乔总说。”
      白云靖没说话。
      ”是不是责任重,又不多加工资,还是挺难接受的?却是,非你不可呀,多干活儿就能锻炼人啊,这类话如果倒退二十年也许有人还会相信,连我都不太买账了。现在多做多错,说闲话的人比干活的人多,多难啊,我也是太苛求你了。“
      白云靖沉默不是因为这些,是因为她很明白,对安广钰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把自己的项目交给白云靖,意味着极大的认可和信任,她对待自己的工作绝对铁腕,没有全盘负责到底的信念就绝对不开始,每个细节都不放过。这份交付简直是托孤。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白云靖一直大大咧咧的,大多数人、连同她的父母,都觉得她很不靠谱,从来没有人这样器重她。“因为你的确有别人都没有的能力,对文字的敏感,对节奏的把握,我还记得你润色过一个艺人的自传,经你手前后,完全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不过很多人也会从信达雅信为首的角度来攻击你,但是我认为,我们只需要最大化地对读者负责就行了,让她们能够接收到有价值的、优美的、值得花时间来阅读的文字,而不仅仅是看似客观其实很敷衍的垃圾话。”
      安广钰不会说,你很认真,你很努力,这类片儿汤话,白云靖发现被人有理有据地认可,比听表扬的话爽多了。天赋是很奇妙的,它真的能让人信心倍增,安广钰连依据都一并馈赠,完全不必自我怀疑与纠结,也不用思考要不要谦虚一下那样矫作,只需要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地接受就是了,她不是连吃饭和洗澡的时候都没忘了字斟句酌吗?有什么当不起的呢?
      白云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想做一个太努力的人,是因为被这样评价的人真的很可怜,没有天赋的努力多半是无效的,方向不对的努力本身比空耗还糟糕,如果真的努力,用了心,郑重对待自己的工作,如安广钰一样,又怎么可能只被评价为努力呢?
      “我做,我办事,你放心。”
      白云靖拍拍胸口,安广钰笑了。
      “我在国外也会一直盯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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