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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元 ...


  •   秦让坚持将与安广钰的见面称为约会。
      安广钰对言词很敏感,严格意义上,她从未与人“约会”,那种悸动,从陌生到熟悉,渐次加深的了解,从未在她的生活中发生。但是直觉告诉她,不要去纠正秦让,他可能会意识到安广钰的在意,变本加厉地强调,心态与小学生恶作剧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安广钰是自由的,秦让应该承担一些沉重的思考,怎么对女朋友交代这种“约会”。
      安广钰对自己的自制力没有信心,正因此,她觉得划定界线、制定规则,这份主动权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前一日入睡之前,她还在为一次也许根本不会发生的心动如临大敌,安广钰忍不住自嘲,不知不觉她的戒备心变得很强,她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天气晴好,午饭之后,秦让来接她。他开着一辆类似贝壳五颜六色的烧包跑车。
      “你可以在国外开车吗?”
      在安广钰怀疑的视线中,秦让将国际护照拍到她手中,安广钰心说,他一定提前准备过这个动作。“我是随时准备去好莱坞发展的人呢。”
      秦让驾驶技术不差,也不是飞车爱好者,偶然有车经过,见他是跑车,上前寻衅一二,秦让也视而不见,仍然按照自己的路线前行,安广钰笑说:“你这样何必开跑车呢?”
      秦让笑:“我看电影里人家都开,眼馋嘛,也就是出来了,才有机会玩玩。”
      安广钰明白,公众视线交织而成的囚笼,是这一行躲不开的。

      秦让制定路线,他声称这段时间痛痛快快玩儿了,玩儿到无聊。
      “那你都无聊了,还要再玩?”
      “和你在一起一定不无聊。”
      花季少女听来也许会脸红,安广钰听来,只觉得他是小孩子,有点可爱。秦让在她面前很放肆,也许他从来都很放肆,安广钰发现,只要不在意这份待遇是否特殊,心情就很放松,只有紧张才会心动,太松的心弦,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秦让先去咖啡店买了马卡龙、咖啡和气泡水,带她到公园。公园清旷,没有什么人,不知名,绿树繁茂,坐下看天,觉得心境骤然开朗。
      “我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你和我感觉一样。”
      秦让说得很确定,安广钰想,原来她之前近乎癔症的那一份对秦让的了解,居然是双向的,无论中间藏有多少曲折的误解,他们有共同的结论,这就很难得。
      心有灵犀发生在他们之间,似乎有些离谱,又好像顺理成章。他们之间毕竟有高山玉这个链接点。想到这里,安广钰有了些现实感,从这一瞬间难得的好感里脱身开去。
      “马卡龙……是你姐姐的推荐吗?”
      “不,这是我的个人爱好,拍戏有时候饭点儿不准时,就吃这些甜的,补充能量。我可能有点糖上瘾了。”
      秦让好像不知道她在刻意转换话题,躺在草地上,吃着马卡龙。看他吃东西也是很养眼的,秀色可餐,秦让每一个角度都无可挑剔,在阳光下更显得美丽。
      “我这么好看吗?”
      “嗯,你真的很好看。”
      “但好像还不够好看,还不足以诱惑你。”
      秦让不隐藏自己的介意,他介意她太过冷静,安广钰笑,艺人以魅力为生,秦让和她赌气了,她现在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她约出来。
      “好看分很多种,有的人魅惑,有的人清爽,你好看,就像这公园里的树,看了心情很好,但不会想要把你挪回家里栽。”
      安广钰知道,萌生了这种心思的人,是会被他们看不起的,明星和粉丝之间没有平等,心理拉锯战答案不定时或有尊重,这种一边倒的全面胜利,不会让人珍惜。
      “所以成为公园里的一棵树,就不配成为小王子的玫瑰花了吗?”
      “玫瑰多得是,小王子很少,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狐狸。”
      “那你是谁?玫瑰?小王子?还是狐狸?”
      “我不生活在童话故事里。”

      人与人之间,感觉也许可以相通。但是解释这一切的背景,来自于每个人所生活的世界,这是完全不同的。没有共识的沟通,很快沉寂下去。他们只能静静听风声。
      “我之前,有过一次很想出国的念头,是读一个作家写的随笔,那时候他和太太住在一个外国的小道上,他说,风无处不在,我们与风同息同止。我当时觉得这好浪漫啊,不过现在想,其实哪儿没有风呢,只是那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和心力去注意风罢了。”
      南方的风总是夹缠着雨丝,不够清冽,北方的风又太过生猛,不够温柔。理想的风,大概只存在于文学描绘中,或者像此时此刻,不赶时间,没有目的,风便只是风而已。
      “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呢?”
      安广钰没有看到秦让问这句话的表情,待她回过头,只看到他专注地望着自己,眼神很干净。当她对他产生了好奇,他就成为一个谜。他问得轻,且快,抓不住他的重点,但是她明白,他对自己有一份欣赏,这种欣赏,大概也是逛公园的人一刹那的心思,如此程度而已。
      “秦让,你去真正地爱一次吧,不是演戏,不是想象,是真正去了解一次,生活中活生生的人。”
      不是走马观花,不是意乱情迷,是真真正正,将另一个人,用数不清的日日夜夜融入骨血,有天长地久的奢望,也有戛然而止的分离,毫无保留地敞开一次,是幸运,或者不幸,会结成一份即便生离死别、天涯海角都无法割舍的牵绊。

      秦让有一瞬间,像是被狠狠地刺痛了,他总是快乐到没心没肺的美丽脸庞,像是面具骤然碎裂,迸发出一股阴郁和空虚,但是这样的他很真实。安广钰有一些可怜他,但还是礼貌地转头,看向别处,别样的风景去了。

      “你回来得挺早啊,我还以为要吃个晚饭什么的。”
      妈妈似乎还想说什么,咽了回去,安广钰笑,装作没看到。
      “晚饭吃什么?要我帮忙吗?”
      “西红柿刚刚烫上,一会儿你去把皮剥了吧。”
      这厨房窄小,两个女人并排也显得拥挤,开了一扇小窗,光线从花园照进来,很亮堂。白昼漫长,十点以后方才入夜,太充沛的阳光,也会让人急躁和亢奋。
      “你爸联系我了。”
      妈妈突然说,安广钰一下子甚至没明白你爸指的是谁。安广钰的沉默在妈妈的意料之中,她继续说:“他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咱们出来了,他想,如果可能的话,见见面,他过来,或者我们过去,听你的。”
      安广钰不说话,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些年来,爸爸还是在关注着她们,有一些亲戚朋友,明里暗里的帮助,也没断过,这一切都保障了她们的生存,生存上的得益,恩重如山,何况她和爸爸本来就是最近最近的血亲。
      “你觉得呢?”
      安广钰反问,她自以为是心平气和。妈妈也不说话,阳光照见她额前的皱纹和白发,安广钰忍不住心软。其实做儿女的,没有资格代替父母评断他们之间的事,安广钰自己心里过不去的坎儿,在妈妈的心意面前,倒是其次了。
      “他毕竟是你爸爸啊。”
      这句话是为了规劝安广钰,还是说看在安广钰的面子上,妈妈才乐意退一步。话语总是这样,朦朦胧胧的。安广钰剥下西红柿的皮,看那一层薄薄的,在水光之上,摇摇晃晃,丝丝缕缕的金色红色果肉在水中晕开,像是蝴蝶的鳞片。
      “再说吧。”
      安广钰也想利用一下言语的好处,朦朦胧胧一次,她体会到了这样的好,轻松啊,她不想再为难自己了。

      注册社交网络,是Jason的提议。
      此前安广钰的生活一直非常朴素,一则没有时间,二则她喜欢直面人与事的感觉,与其在驳杂的信息中艰难拾取片刻的价值,不如被本质迎头痛击。乔总笑着说她有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气魄。人在异乡,就不敢这么勇。Jason说社交媒体上有不少新书发布和图书推荐,书友会的信息也很多,相比于国内高度互联网化,国外的社群更在乎线下互动,这种古典派也不错。安广钰老老实实填写了个人信息,发现不少校友同学都在国外。很多人完全变了样子,安广钰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哪儿出了差错。不过这样一路循着列表看下去,也有另一种趣味。与这些人的交际,构成了属于安广钰这个人自己的历史,这是独一无二的,一些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原来之前一直自以为单调的人生,也积累了不少值得珍藏的时光啊。
      安广钰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虽然更经常挂在嘴上的是沈公子这个别名,但是学生时代,经常霸占榜首的名字,也足够令人难忘了。现在他叫Kevin。与整形浓妆P图三件套齐上阵的女同学、搞艺术到虬髯客外加啤酒肚的男同学相比,沈公子很朴素,样貌没有太大的变化,温和之中多了成功人士的沉着,这份气质与他一大串名校与知名投资银行的履历很是相称,照片中的他双手抱胸,身旁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男伴,资料显示他们在交往中。
      安广钰向后靠住椅背。原来早在那时候,她身边就有这样的人,只是她不知道,迟来的了解难免大惊小怪。其实世界有点像万花筒,换一种眼光,加一份了解,就会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安广钰对自己说,应该学会享受将过去完全推翻的感觉。
      不过说到底,他人的性向,和自己无关。这份冷淡令身心变得轻盈。
      弹窗带来新的消息,这又是另一个久违的名字了。

      安广钰还记得,大学室友退学之后,是去了澳洲,中间怎样辗转,来到了这里,想必也是一段故事。其实安广钰对她的印象很深刻。暮夏的傍晚,她曾经穿着波西米亚长裙,戴着草帽,站在路灯下。深绿树丛是她的背景,胳膊雪白莹润,手腕纤细,长发垂顺黑亮,让她像极了夜色中悄然舒展的一朵花,一举一动,似乎都有一种风情在荡漾。安广钰不由得屏住呼吸。在那之后,安广钰见过太多所谓的美人,多半浮于皮相,一分靓丽,七分张扬,而她,却是骨子里透出不一样的气质,神态又像个孩子,宜嗔宜喜,皆为风景。安广钰没想到,她还有那样一份果决和刚烈,这样的人,是足以照亮他人生命的惊鸿。去探知她如今的生活,安广钰有些不情愿,已经化为传奇的人,被时光记忆反复润色过的人,在很多时刻给自己带来勇气和力量的人,不宜有下文。安广钰停了很久,方才打开了对话框。
      Hi,你也来T市了啊?

      这样随意的寒暄,最难回应。安广钰决定,还是打开她的主页,适当了解似乎是起码的礼貌。这里多是照片,各种各样的酒店,各种各样的餐厅,各种各样的名牌,这些奢华的要素环绕着她,她依然很美,不似当年,更像是当下的审美,形销骨立,精致鲜亮,看得出,还是想要表现出一种不费力的从容,只是但凡动心起念,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夏夜里的栀子花被风干了,插在古玩瓷瓶里。
      安广钰叹气。十年了,她在期待什么,又能苛责什么。

      她的言谈一如照片,十分宜人,她结了婚,随丈夫搬到这座城市,她不好奇安广钰的生活,也没有刺探任何他人生活的兴趣,自己说自己的,就十分开心,安广钰也随之开心,因为只需要顺着她的话应和就好,很快约好要见面,时间地点。
      关掉对话框,安广钰试着回忆聊天的内容,居然半点印象都没有。

      地点是她定的,安广钰参加完一个线下书友会,赶过去有点晚了,进了门,发现有人在争吵。安广钰循声望去,看到了她。便是如今,她也是少有的,真人比照片好看许多的人,无措和窘迫的样子,惹人爱怜。
      “对不起先生,这里真的不能抽烟,电子烟也不行。”
      她身旁的男人觉察到其他人的注视,收敛了脾气。很有意思,有的人脾气大,也敏感,有了观众,反而会泄气。她看见了安广钰,面露喜色。
      “James,这就是Ann,我和你说过我一个人来可以的啊。”
      James正式伸出手,安广钰微笑,轻轻一握,他的手很凉。
      “你好。”
      “你好,不好意思,让你见笑。”
      “没有没有。”
      “James压力太大了,没忍住,拿出了电子眼,就是一个习惯动作,服务生一定要大惊小怪。”
      “别说了,Jessie。”
      坐在他们对面,这样近距离欣赏这对金童玉女,十分养眼。James很英俊,五官深刻,却很阴沉。她总是有意无意依偎着他。安广钰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份多余,他们俩似乎自成世界,随时可以在舞台上兀自表演,不需要多一个走错片场的路人。
      “Jessie平日就在家里,她说要见老同学,你的账号又太新,我担心她遇到坏人,所以坚持要来。你们聊,不用顾及我。”
      James此时微微笑了,气场舒缓下来,寒冰融化,她活泼起来,问起安广钰在此地的生活,也涉及到之前的经历,安广钰简略回答,期间James一直审视着她,这种高高在上的视线让人很不爽,安广钰与她也是聊无可聊,存量话题很快耗光,安广钰的茶见了底,该找一个机会脱身了。
      “时间不早了,一起吃晚饭吧。”
      令人惊奇,James居然主动邀约。
      “谢谢,今天答应孩子要回家吃,下次吧。”
      安广钰的耐心已经用光了。

      踏着晚霞回家,安广钰想到了很多。
      James和她大概是相爱的,但是这种状态,安广钰很不向往,她忍不住回想,之前和高山玉也是这样的吗?互相寄生?安广钰以往想到她与高山玉的关系,会想到榕树,这个意象一度让她感觉很温暖,没有高山玉陪伴的日日夜夜,心底也有一份支撑的力量,但是这个意象,原来也是有阴影的,当含义变得复杂,意象就像遭到了污染,再也没办法产生那样的魔力了。原来万事万物,都有保存期限,安广钰想,的确应该对一些人和事彻底放手了。
      原来这没什么不好。安广钰觉得呼吸畅快了不少,几乎要跳跃起来。她看到超市红亮的招牌,决定去给淼淼买她最喜欢的甜辣味土豆片去。
      国外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把艺人的脸印到包装上去。安广钰这样想着,独自笑出了声。

      国外的圣诞季很长,落雪覆盖了街道,橱窗里尽是热闹红火的装饰,节日音乐、节日氛围,让人心情总是喜洋洋。淼淼最是开心,每天踩雪玩,她还是那样,一个乐趣钻进去,可以玩上很久。妈妈说,这是惜福的表现。妈妈对淼淼总是不吝啬赞美,每天上下学陪着,还给她做各种好吃的。妈妈如今一大乐趣是逛超市,周末有空,安广钰也带她们去露天市场、唐人街,有时到咖啡店坐一个下午,看书、看投在墙上的电影,她们都很喜欢。
      安广钰如今工作的重新从翻译转移到了阅读,清闲了不少,Jason不要求她坐班。书友会结交的朋友,也有淼淼同学的家长,夏天一起BBQ,秋天一起逛公园。安广钰发现,淼淼不知不觉成为一斑小孩子的中心,现在名叫Serena的淼淼,比同龄人成熟很多,内敛沉稳,关键时刻又不缺乏魄力。
      “她真的很像我啊。”
      “姐姐,我怎么早没发现你这么自恋呢?”
      “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吧。”
      安广钰对白云靖开玩笑。这话不假,其实,之前自己也不太了解自己。
      “听听你过的这是什么神仙日子,我算什么牛马啊,所以最近的那本书,你帮我翻译两章?”
      “你们现在不是和一些专业院校定点合作了吗?一些学生和老师也承担翻译工作,怎么还缺人手缺得厉害?”
      “别提了,跟你一起工作之后,一般人弄的那都能看吗?一点一点抠,一点一点改,有这么时间,我还不如自己直接做。不对,这么说起来,你应该对我负责啊!”
      白云靖这是仗着隔着半个地球,语音里张牙舞爪,安广钰笑出声。她没看错人,白云靖的确是难得的人才,是要要求足够高、眼里不容沙子,才能在业务上出成果。与她玩笑一阵,安广钰发现窗外又下起了雪,这城市的灯火与手中的柠檬姜茶,都很温暖,她活动了一下肩颈,又打开了文档,手机突然响了,是陌生号码。
      “你好,是Ann吗?我是秦礼,秦让的姐姐。”

      这是一条很有味道的老街,像是从电影里无缝对接了现实。从地铁站回到地面,看到有轨电车摇着铃铛在眼前呼啸而过,夜色中的霓虹,像是黄金时代女演员的媚眼,闪烁着,店铺统一了画风,柠檬黄,樱桃红,酸橙绿,人体模特如维纳斯,断臂独立,泛黄脆弱的丝绸布料裹住她的身体。安广钰在一楼徘徊许久,这是一家老旧书店,仅仅用一个小木牌作为招牌,从窗口望进去。人们在集会,虔诚地阅读着。
      “Ann,你来了。”
      秦礼将她从入迷的神游中唤醒,与秦让朦胧的眼神不同,秦礼的眼睛很明亮。他们其实有着相似的轮廓,但是气质大为不同,乍看之下更觉得不像。
      安广钰拥抱她:“Lee,好久不见。”

      二楼开着Party,有人在跳舞,他们的快乐热气腾腾。秦礼为安广钰拿了一罐苹果酒,给她指杯子蛋糕、甜甜圈、披萨和土豆片放置的地方。
      “冰箱里还有一些饮料,在厨房,你去直接拿就行,杯子一进门就看见了。”
      音乐很大声,秦礼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
      “Lee!这里是T市,不是在中国!只可以说英语,不可以说中文,就算和你迷人的中国朋友也不行!”
      巧克力卷发的男生说完俏皮地眨眨眼睛,继续敲他的手鼓。秦礼很无奈,安广钰忍不住哈哈大笑。外国人信奉工作开心,玩儿也要禁行,心情大鸣大放,孩子般天真。安广钰在这样的场合,尤其觉得,自己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内敛太久,要宣泄也没有出口,似乎力气已经没办法用在这里,快乐对她而言,须臾之间就会消失,但这并不妨碍她从他人的身上感受到快乐,快乐的确会传染。
      安广钰随着秦礼坐到落地窗边,她很喜欢这里四处随意摆放的软垫,针脚粗糙,颜色斑斓,岁月流逝,留下水洗的痕迹,更显得沉稳和独特。
      “这都是房东全世界旅行淘来的。”秦礼介绍,“这些都是我的同事,今后如果对你有帮助就好了。”
      秦礼说话直白诚恳,大概是很久不说中文了,已经忘了委婉和迂回,安广钰喜欢这份真诚。
      “谢谢。”
      看来有些话现在没办法说了。

      围坐的人群已经喝过一轮,个个面色红润,他们开始抽水烟。水烟的形态像某种竹子的乐器,气息类似树叶,有人将它传到安广钰手中,她微笑着转交给下一个人,秦礼很自然接过,吸了两口。大概这也是社交的一个必要环节。
      “Bruce,今天Mike为什么没来?”
      一个金发女孩高声问道,一个亚麻色长发的瘦弱男孩起身,看来他就是Bruce,他似乎陷入了思考,安广钰注意到,他起身时腰肢像柳条一样摆动了一下,她下意识皱眉。
      “他要照顾Anna,你们知道的,她要生产了。”
      “Anna生产之后要回XXXX吗?”
      这是一个非洲国家的名字。
      “当然了!那是她的家。”
      “你和Mike真的很善良,你们对Anna也很好。”
      “这都是神的安排,让她成为我们孩子的母亲。”
      “这只是法律意义上,生物意义上,Mike和Anna才是孩子的父母,和你没关系!哥们儿!”
      “Joe!你可太刻薄了!”
      Bruce耸耸肩。
      “的确如此,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会伤害到我吗?并不会,我和Anna相处得更好,我们是亲姐弟!”
      “可是我还是不懂,你是学医的啊,为什么那么讨厌人工授精?”
      “你太伟大了,兄弟。”
      Bruce叹气。
      “我无法想象生命的开始,来自那么冰冷的一个玻璃试管,孩子的心也会因此而结冰的,我想,我们应该学会尊重自然,尊重神的旨意。”
      “圣徒Bruce!”
      “让我们为了自然干杯!敬上帝!”
      然后他们开始吸□□。

      安广钰对这气味一阵反胃,从他们的对话开始,她就觉得恶心。尊重神的旨意,尊重自然,却没发现一个最起码的常识,男同性恋无法和女人□□,于是不会有自己的后代。安广钰向秦礼问询了洗手间的位置,走到门口,听到粗重的呼吸和撞击门板的声音。尴尬至极。安广钰转身走出了大门,街上冰冷的空气让她恢复平静,她没忘记今天是为什么而来,但是终究没办法和秦礼当面说完这些话了。
      安广钰找出秦礼的微信,发语音。
      “很抱歉,Lee,我不会让我妈妈在你们这里接受治疗,因为我从来不觉得她是一个病人。”
      略去所有的委婉和客套,其实很简单。安广钰说完一身轻松。

      走在街上,闻到餐馆溢出的食物味道,安广钰有些想念中国的食物了。早就听说,中国人在海外,最先思乡的是胃。有机会的话,还是要回去的。安广钰暗下决心。
      走到地铁站,一个陌生人叫住了她。
      “这是一张全天通票,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它了,希望它对你有用。”
      祝你有美好的一天。他们互相问候。一些人匆匆出现,又匆匆消失了。
      安广钰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是她的心情,的确被点亮了。

      你总是可以期待一些善意,无论它是否来自陌生人。
      安广钰快乐地踏上回家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归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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