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剧变 ...
-
预感在一周以后得到了答案。
与高山玉无关,外婆偷偷打了一个电话,告知安广钰,妈妈刚刚结束了胰腺方面的手术,已经出院了,正在家休养。
安广钰的心揪紧了,她竟然没想到妈妈,都说母女连心,难道这不是常识?她深知妈妈这边家人的脾气,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绝对不会打这个电话。她向辅导员请了假,用父母给她的储蓄卡买机票。不知为何,安广钰本能地不想让高山玉知道,这没用的神秘感居然让她的心稍微平衡了一点。去机场的路上,安广钰的脸贴着玻璃,缓解了烫热,手脚却冰凉。
外婆叮嘱,下了飞机,直接回外婆家。其实过年过节,安广钰都是如此。那个爸爸妈妈和她的三口之家,早已经名存实亡,现在她的家是和高山玉的租屋,可是此时此刻想起,心也是隐隐作痛。她的家到底在哪呢?
后来安广钰回想这段时光,她居然一次都没有想到爸爸,他从长久地缺位到彻底地消失了。
外婆家不大,两间房,客厅有一张沙发床。安广钰进门,已经是晚上八点,外公给她放好了沙发床,外婆备好了晚饭,热腾腾的饭菜香味,让她哽咽。
家在何处,便是此刻了。
外婆用口型告诉她,妈妈已经睡了,安广钰轻手轻脚盥洗完毕,坐下吃饭。土豆丝、青椒肉片、炒干萝卜丁、菌菇蛋汤。清简,都是她喜欢的。安广钰难得胃口大开,吃了一大碗饭,好像提前知道这是没心没肺的最后一餐。
外公是老联大生的学生,后来做教授,语言高雅婉转,说坏消息,也像道哀歌,庄严肃穆,安广钰没有那个道行,简而言之,妈妈病倒的原因,是被抄家了。
一个烈火烹油的疯狂时代,总会有颓败的一天,能够让它轰然倒塌的,必定是更高处降下的凛冬。法网落下的时候,先被逮捕的,一定是落下痕迹最明显的,情妇、私生子、房产、海外账户,安广钰的爸爸早就逃到国外去了,也没忘带走他的娇妻幼子,只是忘了通知原配和女儿。
抄家对安广钰的妈妈而言,是晴天霹雳。她是何其骄傲的一个人,好几次送上门的豪华公寓、低价就可以到手的热门地段,她全部拒绝了,得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十几年过去了,邻里早就不再是那些精英和头面人物,市井人家的闲余时间,充斥着流言蜚语,哪怕是笑声都会刺痛她的自尊心。她一生不曾受辱,何况连累她的,还是背叛她的人。她本可以很快搬离那个环境,但是她偏不,一定要凭铮铮傲骨,轻描淡写,将那些看笑话的眼神一一击退,让一切冷眼悻悻然收回去。
只是比起坚定的意志,先一步溃败的,是她的身体。
“你快考试了,不应该回来。”
大病之后,妈妈依然不肯露出一丁点脆弱。
“我是这个家的一员吧?我有最起码的知情权吧?”
安广钰的声音在抖,她很讨厌自己,总在妈妈面前表现得很孩子气、很感情用事。
“知情权?你有知情权,又能干什么?”
安广钰也痛恨妈妈的冷静,有时候,这是一种冷漠,过于实用了,和冷漠没区别,可是安广钰说不出话,她头脑很乱,情绪翻涌,转身离开,直接离开家。
在人群中乱走一气,她很想哭,但是眼泪好像被心里的火烧干了,她试着想,自己能干什么,妈妈身体垮了,爸爸逃到国外去了,家也没了……每一个都是她无济于事的问题,也许妈妈说得没错,知情权,权利与责任相对等,她从来没有能力承担责任,所以谁也不必对她说什么,如果不是外公外婆身体吃不消,也不需要她回来充当劳力。
可是,这是家吗?这是家人之间的逻辑吗?家人之间是要这么实际吗?
那个家,虽然空荡荡、冷冰冰,没有烟火气,但至少完整,是一个圆满的象征,安广钰和妈妈吵架,可以甩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哭一场,过一会儿,像是没发生过,妈妈会拍拍她的头。她卧室里的小书架,摆着爸爸出差带回来的小物件,这些东西被怎样翻动过了,是不是已经掉到地上,摔碎了?
无论如何,她的回忆已经摔碎了,彻底变质了。
安广钰没出去多久,气稍微顺过去了,仍然回家,给妈妈端水、做饭,扶她起身,帮她躺平。安广钰对于和妈妈沟通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不如就专注于自己能干的,或者说,承担责任。
“你什么时候回去?”
“等你恢复自理能力。”
“你什么时候考试?”
“你别管了。”
“能参与选拔的人,平日的积累不比你差,别荒废时间。”
“你能快点恢复,就不荒废时间。”
话说得硬,道理都听进去了。只要有时间,安广钰仍然学习,睡觉都戴着耳机练习听力,长久以来,学习成为一种惯性,如今是对抗不确定性的一种方式,看得懂、听得懂,将大脑变成一台机器,进出过滤,信达雅,准确优美,一度让安广钰很有成就感,但是现在她发现,这也许也是一种懒惰。听得懂,未必真的明白;看得懂,未必看得清。也许她只是本能地逃避着什么。
这段时间,安广钰做了很多梦,有时候梦到房间里到处都是血,醒来眼皮上还残存着猩红,有时候梦到小婴儿,叫她姐姐,抱住她的腿,越勒越紧,痛到她大哭,醒来眼角还有泪涌出。安广钰突然想起,几年前,她给爸爸打的那一通电话,那边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她自问有没有一瞬间,想到爸爸可能在外面另有一个家,答案是没有,她真的就无知到这种地步,她对真实的世界一无所知。
回家第三天,安广钰才看手机。状态不佳的时候,无法承受更多的压力和冲击,虽然她觉得自己还好,但是回想的时候,会发觉强撑之下,其实已经极度脆弱,一根稻草也许就能压垮,之后想到辅导员也许会告知她选拔相关的信息,安广钰头皮发紧,打开手机。
辅导员没有消息,高山玉发来的信息几乎挤爆了收件箱。他不会问你在哪,我做错什么了吗之类的问题,也不会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和你一起面对,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发,请回电。只有三个字,开始是连续重复地发,后来是每隔几个小时,甚至夜里睡着的时间也不长。高山玉有一些独特的偏执,他只是强调自己存在着。请回电,小钰。看到这一条,安广钰终于哭出声。她能感觉到,对高山玉的思念早已经痛彻心扉,这份感情像是从骨肉深处生长出来,牢牢抓住了她,使她免于破灭,免于流散。开始安广钰只是流泪,压抑着声音,渐渐无法控制呼吸,最终嚎啕大哭。她已经太久没有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给我找个居家护工吧,你还是早点回学校去。”
最后妈妈终于忍无可忍了。
安广钰回到租屋,在楼下便看到灯亮着。那一豆亮光,盈满一室,窗帘掩遮,朦胧着,像一颗夜明珠,她的心也随之亮了。
打开门就闻到甜甜的气息,是她熟悉的,甜丝丝的雪梨味。高山玉局促地站在门口,他是没有愠怒、不会质问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点茫然和小心,他不想问为什么,也没有喜悦,像一只小狗,只是单纯地害怕她再一次离去。安广钰也不顾身上还有奔波的尘土,紧紧抱住他,高山玉回抱得很紧,灼热的呼吸埋在她的颈项,她很痛,但是她迷恋这种感觉,提醒着她,生活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她生活在这一边,在他身边。
辅导员为她收集了一些过往成功校友的信息,安广钰很是感激,仔仔细细看了。她现在急需这样切实的轨道,可以稳住重心,关键在于有事情做,无法解决的,无法确定的,只能停在那里,不知道是头顶的利剑,还是不知不觉会融化的冰凌。可以确定的是,妈妈的身体正在恢复中,她的意志力一旦用于正确的目标,似乎也能发挥作用,每天和外婆通话完毕,安广钰的心情就会轻松一些,哪怕只是一时片刻,也能让她从深浓的情绪里浮出,喘一口气。高山玉回学校了,他那样强烈地存在过,留下一个淡淡的空缺,这次安广钰不再恐惧,反而觉得他总是在,无时无刻,很矛盾,又很和谐,看上去像是自我安慰,但是她明白,这带来了多大的力量。
课程表很枯燥,被安排的生活,又可以带来安全感。临近冬日,天暗得越来越早,没有课的傍晚,安广钰喜欢在林荫道上来来回回地散步,暖黄的光线,广播站沉闷的音乐,让她闭上眼就有回到母体的幻觉,好像下一秒就能睡着了,她在这样的时刻获得安慰。
夜里,安广钰用毛毯盖住腿,在茶几旁学习。现在阅读外文资料有一种轻盈的融通感,她总能发现一两个有趣的表达,词语背后,是一种看世界的眼光,时常让人耳目一新,得到趣味,时不时会心一笑,以至于门铃响了一阵子,她也没发觉。
突然发现是自己家的门铃,安广钰急忙站起来,腿麻了,只能表情狰狞,一瘸一拐过去,开门时候的脸想必也不太好看。
门口站着的,是已经站不稳的高山玉,还有一位陌生女士。顺滑油亮的貂皮大衣,头发挽成高髻,红唇十分端庄,珍珠耳环有画龙点睛之感,眉目美得很强烈,脸部线条也是描摹不出的漂亮,淡淡的幽香在这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更神秘了,多一点则媚俗,少一点则冷漠,恰到好处,她整个人就是这样恰到好处。
安广钰一时忘了呼吸。
“高先生喝多了,说要回家,这就是他说的家吗?”
这么直接,让安广钰发懵,下意识点头。她便扶着高山玉进门,高山玉也知道回家了,直冲洗手间,只剩下两位女士。那美丽的女人四下打量着,区区斗室,一眼看下来就完了,安广钰说不上是个什么心情,大概是应对这么唐突的审视,像她这么笨拙的人,只能沉默以对。迅速防卫,或者言辞激烈,一直不在她的行动逻辑里。
“你要考外交部?”
安广钰有一瞬间的刺痛感,这感觉很迅猛,因为对她来说,这是少有人知、秘而不宣的。所谓的梦想,是充盈在心底的一颗气球。这不可能是别人告诉她的,只能是高山玉告诉她,安广钰视如珍宝的梦想,被高山玉这么轻易地告诉一个陌生女人。
她的语气有些轻蔑,像魔法消失在十二点。
“你知道外交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工作,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学习很好,很聪明,就以为自己有资格在这个城市占有一席之地,似乎努力就能得到机会,机会是人人应得的,你们把人生想得太简单了。”
她并没有敌意,反而有些叹息。
“这个城市是属于高山玉这样的人的,他是别人需要的,而你不是,你们不合适,他不该蜗居在这样的地方。”
她美丽的眼睛停驻在安广钰脸上,安广钰不合时宜地,感觉到了她的真诚,只得无言以对。
那女人似乎是叹气了,自行离开。她离开了,她身上的香气却更浓了,安广钰感觉无法呼吸,只能抓住外套,离开这个空间。
每当她伤心的时候,她反而走到人群中了,和一个个陌生的身影擦肩而过。这总是热闹的城市,以嘈杂将人拥抱。安广钰没带手机,没带钱包,没办法回宿舍,无处可去。这时候路过快餐店,成为触手可及的安慰,至少不必再受冷风吹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总是有很多人。学生在写作业,朋友们在聊天,穿职业装的姑娘细心算账,儿童乐园里有孩子的笑声和尖叫,妈妈们已经累了,在一旁放空出神。安广钰之前还委屈,半个小时之前还在心满意足地学习,怎么之后就被陌生人羞辱,心情跌到了谷底,此时此刻,看到这千姿百态的人,又觉得自己还好,像一滴水融入了海洋,或者蒸发进空气。她看到门口明星的立牌,一张俊美发光的脸,笑容无懈可击,夜色里的玻璃倒映着自己的脸,芸芸众生之一,毫不起眼。
她突然明白了那女人真正要表达的,之前她努力不去想、刻意忽略的,突然被掀开了底牌,一股黑暗的情绪流泻出来。她说得没错,这实在是太一目了然的对比,总有一天,安广钰和高山玉就会是这样的距离。她拉开快餐店的门,只是千万普通人之一,而他是万千少女钟爱的,仿佛永远不会老去。
这是两个永远不会相交的世界。
若干年后,这件事真正发生了,反而没有安广钰想得这么矫情。
安广钰抱着淼淼,去公司开会,赶时间,只能买点午餐带到办公室去吃。淼淼很乖,对儿童乐园没什么兴趣,专心摆弄着手里的小花脸钥匙扣。安广钰等餐的时候,发现人形立牌是高山玉。立牌将他修得一丝纹路也没有,笑容温驯。安广钰觉得很陌生,她很难把高山玉的商业形象与真人划上等号。安广钰唯一担心的是,淼淼会不会认出这是爸爸,大庭广众之下上演一个撕心裂肺的认亲戏码,那可真够尴尬的。安广钰被自己的想象折磨到头皮发麻,祈求出餐快一点再快一点,可千万别让淼淼看到这东西。不过低头发现,桌子上也有高山玉的笑脸,淼淼的手就拽着钥匙扣在桌上滑来滑去,小花脸的脸和高山玉的脸时不时重合在一起,安广钰觉得很怪异,又有点贴切,突然品出一丝幽默感,差点笑出声。
“妈妈。”
“嗯?”
淼淼突然开口,安广钰还是觉得嗓子发紧。
“我陪你加班,你能再给我买一个小花脸吗?我想要蓝色的。”
次日早上,高山玉主动问起。
“昨晚和柳姐聊得还好吗?”
“柳姐?”
安广钰愣了一下,才把那个女人和柳姐划上等号。
“柳姐家里人一直都是做外交工作的,我拜托她为你介绍经验,她人很好,主动提出来要与你面谈,顺便把我送回来了。”
“洗手间的门版又不隔音,你没听见聊了什么?”
“别提了,刚开始还行,抱着马桶就开始吐,我怎么回房间都不记得了。”
安广钰相信,他甚至没发现昨晚她睡在沙发上。也许女人天生比男人擅长演戏,她随便把辅导员发送给她的经验谈念上几条,高山玉就相信了,连连点头。
“果然不一样啊。”
安广钰觉得可笑。
“什么不一样?”
“专业的人与我们的视点就不一样。”
他是很认真的,安广钰只觉得不可理喻,不过也没说什么。
选拔的日子说来就来。那是一个阴天,空中无云,显得白茫茫一片,嶙峋的枝桠伸向天空,黢黑、凄寒。她连日来胃口不好,早上只喝了一点小米粥。之前就有听说,重大考试之前会有紧张到呕吐的症状,没想到高考没有,如今找上门来。上午笔试,下午面试。辅导员安排她与另外一语种的女生认识,那女生主动邀请安广钰,中午一起在附近的招待所休息。她们之前也是认识的,不过是点头之交,相互印象都很好,安广钰欣然答应,十分感谢。早上考试之前,那女生还特别为安广钰加油打气,她心情略微扬升。进入考场,已经有人在了,几个人向监考老师打招呼,显然很熟悉,安广钰心中别扭了一下。考场在友校,监考老师与应考生之间有交情,也是自然,要是特别避讳什么,反而显得矫情。安广钰这样想着,收拾了桌面,闭目养神,准备开考。
自儿时起,安广钰经历了无数考试,可以说是常胜将军,对她而言,考试有一点像一口气冲关,准备完全,就可以进入无人之境,她绝少有卡顿。题目不是重点,重点是背后的人的思维,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自然流畅地给,自然不会空手而归。她一如既往,运笔如飞。
“报告,老师,我没拿橡皮。”
与这样明目张胆的要求相伴的,是铁质椅子腿激烈摩擦地面的声响,尖锐刺耳,有人从她身边快速走过,随手拿走了她桌上的橡皮。安广钰愣住了,大脑一瞬间一片空白,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橡皮原本所在的那一方位置,如今显得很刺眼,反射着白炽灯的光线,安广钰突然想,自己现在在哪,在干什么。胃突然翻腾起来,她下意识把桌子推远,以防呕吐在卷面上。
“你没事吧同学?”
人是很复杂的。
拿走橡皮的老师,也一路陪着安广钰去洗手间,她很认真,也很关切。
要是我的话,可能会以为她想作弊吧。
安广钰已经吐得没力气了,头脑里还漂浮着这些有的没的。
“你还能继续考试吗?”
大概她的脸色太难看了,老师显得很担心,安广钰此时此刻却很轻松,生平第一次,她感觉不到考试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了,长久以来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存在,在这进行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消失了。一切都会结束,属于她的机会,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没关系,我没事了。”
安广钰回到了考场中。
“你考得怎么样?”
考试之后,往往比较避讳这种话题,但是显然,这些常识对这位朋友不适用。
安广钰掰开一次性筷子,磨着毛刺。
“没有任何感觉。”她如实说。
“也是,你成绩一直很好。我就惨了,这次考不过线,就回不了家了。”
“都能来参加选拔了,何必这么谦虚呢?”
“我是被逼着来的,我爸就等着我考过,在家门口贴一个外交之家了。”
热闹的面馆,这话别人应该没听到,这是安广钰认为,不能够随便宣之于口的事情。
她长久以来,视其为目标,外交部三个字有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圣洁和崇高,但是现在看,她的想法确实太简单了。
避食荤腥,安广钰只点了一份凉拌的素面,又因为太凉、太硬,吃下去胃里隐约有痛感。对方没发觉,快速吃完了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催促道:“你快吃,吃完了我们快点回去,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看。”
安广钰其实不能理解她,她们分明不算认识,为什么要言无不尽,从面馆走回招待所的路上,她把父亲给自己从小到大一路的安排全说出来,每一步都把能够利用的规则利用到了极致,如果是安广钰,不会把这种事告诉别人,她连对方的名字都记不真切。
后来她明白了,这种事情压在心里,本来就不能对熟识的人说,人际关系越是亲近,越容易将刀柄反握,冷不丁插到最弱的一点。唯有陌生人适合告解。
安广钰对这种事情,没有激愤,冷眼看去,这个人的自我厌恶似乎已经达到了极点,不用其他人多加稻草,已经足够痛苦。
“可是无论如何,高考是你自己考上的,这次如果也能考上,也不能完全归因于你爸爸的安排,或者是简单的运气吧。”
安广钰说。
她的脚步突然刹住,喋喋不休也停住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气氛,像是蛛丝袅袅地漂浮着。
“我还是相信老天不会帮不配的人。”
安广钰又说。
她咬着后槽牙,想了一会儿。
“时间不多,你得快点看。”
安广钰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过这迷惑没持续多久。她给安广钰看了一份问题列表,配有相应的标准答案。
“这是什么?”
“下午面试的题目。”
安广钰惊愕的表情,完全落入对方的预料,她耸耸肩。
“我想你应该是很好的同事,如果我也能考上,我们部里见。”
仓促之下,安广钰没有记住多少。平心而论,她也不想记住。她对规则如何被抓住漏洞、把玩抑或榨取利益这类事情,很麻木,也很反感,她不屑于使用这种手段。她想用自己的方式试一试,如此一来才不会后悔,更不会心虚。
当时想得很简单,单纯的少年意气,多年以后,安广钰反而后怕,一念之差,如果为了那一时的成功,选择了捷径,之后自己怕是再也吃不香、睡不好了。那个女孩的行动,倒不是不能理解的。值得庆幸,现实也并没有给她投机取巧的机会。
考官第一个问题:“你家里是否有人从事外交工作?”
答案为否,考官手中的题目便换了次序。
她没有听到任何一个熟悉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