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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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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时间在回忆中往往只是几个瞬间。汽车到站,安广钰如大梦初醒,跟着人潮涌出车门。糖炒栗子的味道让暮色变得温暖。安广钰走到校门口,淼淼已经站在固定的位置等她。
淼淼太懂事了,从小就不闹觉,安广钰说什么,只要一次就记得。安广钰觉得上天很疼惜自己,有时候她从淼淼看着自己的眼神中能读到悲悯,像是不止一次来到她身边,看她辛苦的样子。
记忆的另一个特点就是跳接,遗忘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大四那年,爸爸的事情传到学校,贪官子女自然与外交部无缘,围绕着她的传言又变了各种版本,妈妈确诊精神官能症,还有内心深处,每分每秒痛切的感受,这些被她刻意地淡忘了,有时候她会记起,高山玉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然后给她炖汤,汤没有多少咸味,也许眼泪掉进去,反而多几分调味。
毕业之后,安广钰回到家乡。太热闹的大都市,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至少家里真的有人需要自己。让她惊讶的是,高山玉也回来了,他有两年时间完全接不到戏。他们住在高山玉的家里,自然而然地领了证。
那一天安广钰记得很清晰。四月,天气很好,春芽微微吐绿。那个冬天很漫长,高山玉穿着长长的羽绒外套,非常朴素,但是大厅里的人总是对他不住回看。他太好看,有时候安广钰也忍不住惊叹,什么时候他已经脱胎换骨,没有一处不显得精致,与他并肩的压力是巨大的,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很复杂。安广钰有点感谢过去的经历,磋磨得近乎麻木了,或者结成了足够硬的外壳,换一个脸皮薄的姑娘,未必承受得住。安广钰看着红本上两个人正经又拘束的合照,像是两个学生。
“好像小孩啊我们。”
她开玩笑似的说出口,却触动了高山玉的心事,他眉心一皱,又惊又痛的样子,让安广钰也被刺伤了。爱人之间总有莫名其妙的联通,箭镞绝无虚发,她控制不住自己,折磨他与自我折磨。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他们没吃午饭,没有人说话。高山玉脱下外套,肩背垮下来了,他很疲惫。安广钰环抱住他,眼泪夺眶而出。她伤痕累累、岌岌可危的自尊心,总是让她做出很愚蠢的事情,变成了瞎子聋子哑巴,只有伤害已经造成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高山玉用力掰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她,安广钰只能把头埋下,她感觉自己太丑陋了,哭的样子也难看,她不该和他站在一起。
“看我,安广钰,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到他已经瘦削到尖锐的下巴,泛着青色的胡茬,他用温柔的吻封锁了她思考的能力。
印度神话之中,湿婆神与妻子在雪山之巅有七天七夜的极乐。安广钰审稿看到,会想起新婚时,她忘记了时间,化成了水,接近生与死的边缘。横亘于她和世界之间,厚重得令人绝望的铁幕,被高山玉撕裂,他是她与世界联通的渠道,被他拥抱着看到的晨光都能析出彩虹。
“妈妈,我今天看到彩虹了。”
“彩虹?”
“嗯,在花坛,管子喷水,然后有彩虹,小小的,老师说还有大的,在天上。”
“老师说得对,还有双层的彩虹,相互作伴。”
“哇!”
淼淼眼睛亮起来。
“有很多彩虹是了不起的人变成的,有的人离开这个世界,就是变成彩虹了。”、
“太婆婆和祖组是不是彩虹?”
“他们可能不是,但他们现在住在星星上。”
相比于人世间,人情冷暖变幻无常,死亡显得干脆利落。
普通的一天,安广钰的外婆于睡梦中溘然长逝,时隔一个月,外公以同样的方式离开。那时候安广钰怀孕四个月,妈妈的病虽然很久没有发作,她还是不敢让妈妈去办理这一切。两次作为第一发现人,已经是非常强烈的刺激。是高山玉以孙女婿的身份料理了后事,简单清静,他们也没有太多钱去维持场面了。
安广钰没有哭很多,总体而言,她不觉得外公外婆离开了。平时她也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只有节日见面。不见面的时候,他们存在着,如今再也见不到了,安广钰依然这么觉得。只是有时上班路上,一阵清风特别温柔地拂过,送来一阵温暖的花香,安广钰会觉得,这是外公外婆送给自己的礼物,提醒着她,不要过于沉浸于工作的琐碎,抬头看看天,看看树。
淼淼不经常剧烈胎动,两次葬礼仪式,她却很活泼,似乎在提醒安广钰,她在陪着她。这时候安广钰会变得格外感性,心底有什么融化了,温暖地流动到了四肢的末端。
“妈妈,我回来了。”
“外婆,我回来了!”
“你又给她买糖炒栗子,前两天逛商场买的还没吃完。”
“那是冷柜里的,绵软,现炒的不是香吗?吃不完剥出来,咱们煮粥吃。”
“你就浪费。”
外公外婆去世之后,妈妈很少犯病,只是仍残留过度敏感的倾向,时不时说话像是扎人一针。淼淼很晚才学会说话,直到三岁才成句,安广钰也有些着急,表面却伪装平静。
有一天,妈妈突然当着淼淼的面,问:“淼淼不会有自闭症吧?”
这句话触动了安广钰的心事,她气到双手发抖。
“你向她道歉。”
“什么?”
妈妈的眼神略带嘲讽,很冷漠。
“道歉。”
“小孩又听不懂。”
“道歉!你听得懂,我也听得懂。”
她们这样对峙着,安广钰指着淼淼的手指一直在颤抖,却不曾放下。淼淼的眼睛很大,像两颗水润的葡萄,白嫩的小脸显得很紧张,她似乎很困惑。安广钰想立刻抱住她,感受她小而柔软的身体,淼淼总能给她安慰。但是此时此刻安广钰不能放弃,她不能在妈妈面前这样败下阵来。
“对不起。”
妈妈妥协了,她板着一张脸,但是绷紧的氛围刹那间松开了,安广钰收回手,迅速将脸上的泪水抹去。
“安姐,早上好。”
安广钰自毕业就在出版社上班,虽然没有什么晋升,不知不觉却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尤其是年轻人。安广钰没时间去想为什么,时间对她而言是可以变成细砂,一粒一粒使用的,至少可以对应一个单词。
“九点钟你和我一起去开会。”
安广钰敲了敲白云靖的桌面。
“啊我们组这周没有提案了啊。”
“确实,不过你去听听,别人怎么做的。”
“那也没有我的座位啊……”
“自己搬一个,坐我后面。”
现在开会学习一线城市的经验,准备着零食苏打水,早上吃了饭,白云靖看见了,还是忍不住咽口水,年轻人总有点馋劲儿。她也不知道安广钰把她叫来,是学习技术,还是学习内容,不过她总是觉得,其他组的水平完全无法和安广钰相提并论。最短的时间,最顶的干货,一点废话也没有,只是这样就显得其他组很菜,因此安广钰的评价也是毁誉参半。
无论别人怎么说,安姐就是牛X,何况,她还和我追同一个爱豆。白云靖独自美滋滋。
不知不觉,人坐满了,会议准时开始。四组是今天的主角,想要译介一本LGBT题材的小说。最近政策大方向对于这个方面是收紧的,但是这本书在海外影响甚广,改编剧集也大获好评。白云靖也一度跟风浅尝一口,奈何主角二人都不是她的菜,场外也屡屡有奇怪的发言,于是白云靖速速告退。在她看来,译介这本书的主要动机,还是人气。现在小学生校门口的小卖部书架上都摆满了耽美,虽然都阉割过了,但是从小看两个男的搞对象,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这个题材以前作为禁忌,隐秘地享受着逾越的快感,但白云靖心底知道这不是什么能登大雅之堂的爱好,现在BL和BG共享一个三俗桥段,到底是个什么烂世道。她甚至有点怀念十块钱一本的青春小说月刊。
果然,发表的重点在于市场预测。一年下来,是要有几个旱涝保收的项目,让大家日子过得去,才能维持住精神追求,但是白云靖觉得四组的思路也有问题。互联网上声浪大,不代表购买力强,全网腐女三百个能舞出千军万马的阵仗,老同志们是不是被这层虚假繁荣糊了眼。白云靖无意为西方政治正确和几个豆瓣友邻的小众爱好,去冒政策风险,她自己在心中给这项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会议主理人是乔总,按照她的风格,是一定要民主,举手表决。四组组长平日请客很大方,人缘很好,多数人看在情面上举了手。白云靖平时也没少蹭吃蹭喝,这时候就很庆幸自己没有表决权。不出所料,安广钰没举手。
“没举手,是弃权了?”
乔总开玩笑似的,却看向安广钰。没人接话。安广钰抬起头,与乔总对上眼神。
“我反对。”
安广钰习惯了唱白脸,这刀柄接过来,也毫无心理压力。
“为什么?”
乔总兴致盎然。
“无论怎么浪漫化处理,这都是一个□□的故事。”
就算人人都习惯了安广钰思维不同寻常,也没人想到她会做这么严重的判断。
“安姐不是思路很开明吗?之前那个LGBT女作家的书,还是你负责的,怎么现在变这么保守了?”
白云靖心说,四组组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安广钰的矛头已经指向重大道德问题了,攻击已经被推向市场的成功项目,有什么意思?何况那个项目,还是乔总最终敲定的。都做到组长了,还没看明白安广钰和乔总是一条线上的人吗?
“那不是LGBT女作家,那是文学。而这个故事,讲述了一个未成年,在父亲的默许之下,母亲……我们姑且认定母亲确实很迟钝,与一个外貌和学历算是优秀的成年同性,进行了一次性经验的尝试,因为完全是第一视角,主导情绪是非常狂热和迷乱的,可以说反映了一定的心理现实,可以作为一个心理分析的文本,但是作者显然没什么社会关怀,也没有什么情感上深刻的体验,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怎么说来着?上头,对,相似的心理描写,如果出现在言情的领域,实在不算新鲜,可能没人看吧。”
“但是无论如何,这个作品在商业上都是成功的呀,而且已经在海外市场上经受住了考验,影视改编也很成功,这总不可能是什么巧合吧?成功是有必然原因的,这说明它满足了很多人的心理需求,就可以给人心灵上的慰籍。我没有安姐那么专业,我只是觉得它很真诚,很纯爱。”
四组一个组员抢先说了这样一席话,白云靖毫不意外,她就一种典型的豆瓣友邻,签名档LOVE&PEACE,前后还要缀彩虹的那种。
“满足受众心理需求,的确可以导出商业上的成功,而且海外经受过考验的IP往往在中国市场也省去营销的费用,这都不用你来提醒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小众群体的购买力也足够可观了。但是,正是因为市场广大,我们不能只考虑收益,不考虑社会责任。走出这本书里的夏天,主角的社会意识会继续发展,或者他彻底变成了同性恋,这个夏天的经历只是众多情感体验中的一个:或者他会意识到那一次性尝试意味着别的什么,例如在特定的环境下、成年人的诱导下,他的懵懂无知被利用了,滤镜一摘,自己只是别人欲望的牺牲品,两种可能性都存在,或者我们可以把讲述后一种情况的书与这本书组合出售,至少可以给读者更加立体和完整的参考。”
白云靖有点想笑,安广钰经常把一些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提议一本正经地讲出来,让人很难分辨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耍弄别人。
“我认为你没有仔细阅读过就这样讲是很不公平的。”
小友邻生气了,眼圈都气红了。
“我读了,原著、改编的剧,我都看了,我坚持我的判断,我反对这个提案。”
安广钰言尽于此,当她已经下定结论,再找她争辩什么就显得毫无意义。
每一次安广钰扮演了恶人,乔春华都会请她喝咖啡。
“我是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能自己拍板否决项目。”
“都已经是惯例了,改它干什么呢,不过我也是没想到,你居然把话说得那么重。”
安广钰叹气,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也许是之前的人生从来没真正接触过同性恋,短时间里接受了太多,有些难以负荷。夏日狂热的痴恋,白云靖给她看的什么同人文,还有剧中高山玉看秦让的眼神,在她脑子里像走马灯。
她是熟悉高山玉那种眼神的。
“但是我们否决了也没什么用,友社也在接触国外的出版商,所以这个故事多半还是会流入市场。”
乔春华的话语之中有无奈,有叹息。市场化大潮之下,这样的无奈太多了。
“只要不是我们译介的就行了,对得起老社长的交代,就算是我脑子太老土、对特殊群体有偏见好了,不够格就是不够格,文字花里胡哨的,那些都是很低端的东西。”
安广钰毫不掩饰鄙夷。乔春华想起老社长退休前,对人员安排的介绍,提到安广钰,他说:“这是个人物,□□粮长大的。干我们文化这一行,判断力比什么都重要,她的判断力就很好,很准确,很坚决,像一把利刃,一下子切中要害。”
多年以来,安广钰没什么亲热的作家朋友,也没有太亮眼的项目营收,但是她经手的项目,质量十分稳定,也有一小群信任她的读者,渐渐在小圈子里树立了口碑,乔春华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依赖她的意见,这次这本书也是,她粗略看了看介绍就觉得不好,但是安广钰否了,她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如释重负。
“不过你不是都无为而治吗?这次递刀动作大了点儿吧?”
安广钰玩笑道。其实她知道,空降的出版人,在这么大型的机构里,只能游走于各方复杂的势力,维系一个微妙的平衡,不方便直接表达意见。而自己呢,本来人缘就不算好,当个拉仇恨的宰相,给皇帝挡刀,不过是顺便,无妨。
“我也是个母亲,我们家里也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安广钰明白了。
午休时间安广钰接到了封荷的电话。
没错,高山玉的经纪人的确叫封荷,因为刚看完那篇同人文,安广钰有点错乱。封荷每次打电话都找准她有空的时候,至于是不是在休息,封荷不考虑的,言辞还算客气。因为安广钰与高山玉存在法律上的关系,封荷经常有一些法律文书需要她签字,特别强调,我们有很专业的法律顾问,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问题。本着不在任何不清不楚的法律文书上签字的原则,安广钰认真研究过,也咨询过,这些文书的主要目的,是把她从高山玉利益分成方面的部分排除出去,相应的,也有一些免责条款。
对于这个结果,安广钰松了一口气,不沾利,也不担责,是一个理想状态。比起富贵,她更希望离复杂与风险远一点。谁年少时没有过虚荣,也曾幻想过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但是旁观高山玉的人生,淼淼三岁之后,没再见过爸爸,他父母也没怎么见过儿子。
不过高山玉在B市郊区花了四千万,买了一套别墅,他父母住得很开心。那个别墅,安广钰去过一次。那时淼淼五岁了,她很少见爷爷奶奶,见了面,让她称呼,淼淼倒是也不扭捏,只是声音很细小。高山玉的妈妈穿得素雅,待人亲切,但是客气,距离感很强烈。安广钰心知肚明,对方只想走个过场,并不是真想同她们团圆喜乐。高山玉的爸爸也是打了个招呼,迅速转身招呼别人去了,只当她们是众多亲戚中的一个罢了。
那一天的确是亲朋满座,为了什么,安广钰忘了,大概是其中一位的整生日,只见人群真叫往来如织。高山玉原本说要来,后来说工作太忙了,来不了,安广钰坐在大圆桌旁,有人问高山玉的妈妈,这是哪一支上的,看着眼生,高山玉妈妈一时语塞。
这一瞬间,安广钰心里透亮,笑着说:“邻居,来凑个热闹。”
“安姐,好久没联系了哈。”
“封荷,有什么事直说吧。”
他们那个圈子的人,寒暄起来可以没完没了,安广钰懒得浪费时间。
“是这么个事儿,高老师之前的合作对象,秦老师,您知道吧?他姐姐在国外做药物开发,刚好对您母亲的症状,她们研究的新药,四期临床,效果非常好,高老师让我问问您,有没有意向出国?”
“出国?”
不是出国治疗,是出国。
“对对对,我刚好有个同学,做投资移民,现在刚好有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政策,您的条件也符合,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儿,要不怎么说有福之人不用愁呢?您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回个话儿呗?”
“好。”
封荷说得热闹,安广钰也只会答一个字,因为她知道,对方也就只想听这个罢了。
安广钰打完这个电话,在走廊里碰见了四组那个发言的姑娘。安广钰对她有点印象,她经常和白云靖一起玩。看着她们,安广钰经常想起大学时期那些女孩子,胳膊挽着胳膊,拉拉扯扯,笑作一团,不知道有多少话,讲也讲不完。安广钰并没有这样的朋友,她也曾或多或少地羡慕,不过哪怕是平凡的瞬间,也需要一些机缘才能完成吧。
那女孩看见她,有点尴尬,想像平时那样打个招呼,动作到一半又僵住了,很为难。安广钰想起毕业时,在路上偶遇了室友其中之一,她就是这样,这别扭,也不过一瞬间,她们就错过了。
安广钰直接叫了她的名字,那女孩一下子僵住了,看她这么紧张,像是被教导主任抓住,安广钰笑了。她心想,谢天谢地,没把名字记错。
“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