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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苦乐 ...

  •   高山玉没有食言。他人生中第一笔收入,用来交安广钰学校附近的房租。一室一厅,那时候还没紧俏到今日的程度,略小,略旧,但恰是安广钰喜欢的,窝心的很。她第一次去,高山玉已经清扫得干干净净,床单和壁纸都是安广钰喜欢的。她逛商场,或者上网,偶然看见,漫不经心说给高山玉的话,他居然全记住了。记住了,且能一丝不苟地办到。惊喜和感动之余,亲密也是水到渠成的。
      夏末的夕阳透过白色的窗帘,高山玉的身体清瘦,但是肌肉紧实,像一幅油画,眼神像雾一样,透过长长的刘海,稍显羞涩,相比于那个炙热的夏天,这次显然更有第一次的感觉,他们投入地厮磨到夜里。高山玉抱着她,亲吻她的头发。
      “小钰,咱们像是结婚了,我们结婚吧。”

      周六周日,除了学校有活动,他们当真过起了小日子。清晨去菜市场买菜,高山玉眼光锐利,砍价功夫也了得,一来二去,倒和几个摊主混熟了,当令的新鲜蔬果,少不了他们的,便宜了安广钰。回到家,二人在餐桌上学习。高山玉看剧本,安广钰做作业。课业之外,她开始看原版书,学校门口多的是小推车卖盗版。初看时头昏脑胀,安广钰不管三七二十一,不讲究准确不准确,看一段,译一段,反而很好地坚持下来了。灶上温着糖水,或是炖着鸡汤,家里总有甜润的气息。夏日的芒果和甜瓜也激烈地展露芬芳。他们去夜市淘便宜的杯子,高山玉从家里顺来爸爸待客的高档茶,泡茶烹饪,他做得得心应手,安广钰有时候累极了发呆,看他行云流水的动作,说不出的舒适。高山玉这个人,从内到外,无一不合她的心意。夜里酒足饭饱,安广钰打着盹,陪高山玉看老片。拉片是他的作业,但首先,高山玉是一个专注的观众。安广钰看到一半睡过去,醒来已经在床上。她打开床头灯,听到客厅里隐约的对话,将房门打开一个小缝,蓝莹莹的光里,高山玉的侧脸线条深浓强烈,她看得怔住。
      那是真正岁月静好的一段日子。

      冬天,安广钰去高山玉的学校看话剧。高山玉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坐地铁,打车就好,咱们又不是没有钱,怕气味难闻,让安广钰不舒服了。安广钰虽然口中说哪里就那么娇贵呢,心里还是开心。
      安广钰不经常去高山玉的学校,高山玉也对安广钰的校园没多大兴趣,略微逛逛,吃了食堂,就说回家吧。两个学校的共同之处,就是女生很多,虽说如此,也是不一样的生态。在自家学校,不乏气质相貌佳的女孩,安广钰平日见了,也忍不住多看两眼,由衷的欣赏。高山玉的学校,多的是争奇斗艳,有些香水味,有些妆容,素淡的女生也不少鼻孔朝天,安广钰很不舒服,评价了两句,高山玉笑说,也没那么夸张吧,她便住口。她能感觉到,这里有一套她不熟悉,也不喜欢的评价体系,所谓的个性,不应该是浮于表面的,美则美矣,紧绷绷,多看一眼,后脖颈子都僵住了。

      下午,阳光初西斜,她到了高山玉的学校。
      满墙爬山虎极盛,衬出砖墙的古朴,男生呼朋引伴地打球去,女孩子们,在冬衣里露出素净面孔,头发扎得紧绷绷,骨相脸型光润如玉,安广钰在此刻喜欢上了这地方。
      高山玉等在剧院门口,独自一人,有些局促,有些羞涩,真像电影里等心上人的笨拙男主。她是他等的人。喜悦像吹涨的气球,脚步都飘起来。安广钰踏着云朵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高山玉下意识缩了一下,看见她,倏忽笑了。
      “你的手怎么那么冰呀。”
      她语带埋怨,又有一丝丝小撒娇。
      “刚刚擦了玻璃,碰了水。你的手是暖的,真好啊。”
      “别人有没有这样拉你的手?”
      她仰起头问。他那样站着,分明是诱人行动。这学校最不缺放浪果敢的女人。高山玉笑。
      “有,怎么没有。”
      料到她要放手,他握得更紧了。
      “只是谁的手也没有你这样暖。”

      那晚上,话剧没看多久。本就是大学生戏剧节开幕,其他院校的业余剧团表演,剧情原创,也只不过是把八点档的家长里短搬到台上演,演员再怎么卖力,故事如此,无力回天。
      安广钰的座位在一群表演系女生后面,台上刚开始,她们就叽叽咕咕讲话,笑闹在一起,分享手机里的内容,亮光闪烁,中途不知道怎么了,吵起来,再后来,安广钰不看台上,注意力全在她们身上了,香水脂粉味随着她们的动作,一时浓一时淡,黑暗中的侧影还是优美的。招生的老师好眼力啊。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安广钰看到高山玉的名字,起身走了。
      高山玉果然等在门口了,戴着围巾手套,在灯光昏黄的前厅,对她笑。他不笑的时候冷淡至极,一笑却柔软得像小熊,她小跑过去,抱住她的小熊,他身上是与她一样的洗衣液香。
      室外朦朦胧胧,他们去附近的店吃砂锅粥,吃完了出门,落了大雪。近日严寒,很快积雪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们都很少见到雪,尤其是安广钰,欢喜得原地转圈,高山玉怕她摔,紧紧牵住她的手。平素游人如织的巷弄清冷了,戏未散场,他们一路走,只二人,阒静无声,呼吸与脚步也掩去。
      “你今晚不回宿舍吗?”
      安广钰希望自己问得随意一点,酷一点,这样的话,她一个人回去,高山玉也不会太担心。
      “不回,我和你回家。”
      “怎么知道我回家呢?我要是回宿舍呢?”
      她爱逗他,其实是想偷偷将回家二字再重复一遍,戳记一般,刻得牢牢的。她爱极了他口中出现这两个字。
      “不会的,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
      她在他眼中,到底还有没有秘密了?安广钰松开他的手,赌气跑了两步,回头看他在路灯下,站立得挺拔如松,一旁学校的名字,白底黑字照得醒目。安广钰恍惚觉得,曾几何时见过这场面,也许真有前世,他们曾这样邂逅。他这样立着,刻在她的眼底和心底。

      高山玉第一部剧上,已经是大一暑假。
      那时候安广钰还不知道,这已经是上片非常快的速度。高山玉又进组了,她没有回家,在B市找了一份实习工作。互联网,新媒体,那时候还是新兴事物,她能顺利找到工作,因为实在缺人手,也没有工资,只包午餐,安广钰觉得很值。她像一只不知饱足的海绵,想从四面八方吸收经验和信息。工作内容很杂,有时候领了标题和关键词,水内容;有时候盯着热点,蹭一蹭流量;有时候与平台上的留言互动互动;更多的时候,是接电话、打印、记录会议内容、买咖啡、订盒饭。这工作对于安广钰而言,有两个好处:一个是不要求着装,T恤牛仔裤运动鞋,不爱化妆,也无人过问;另一个是办公室距离租屋不远,后来和办公室里的姐姐搞好关系,没做完的工作可以带回家做,时间安排很灵活。
      高山玉进了组就没了消息,安广钰也不觉得如何,她也很忙碌,很充实。泡在线上,突然在热搜看到了高山玉出演的那部剧,她像触电,打了一个激灵,马上搜索高山玉的名字。这已经近似于职业病的条件反射,心中却惴惴不安,她怕别人说他不好,这比自己挨骂还无法忍受,不过高山玉一炮而红,似乎是她更不想看到的。幸好,只跳出了30条内容,一看就是路人发言,配角小哥哥蛮好看的,名字也很好听。倒有一个人默默建立了类似官方后援会的帐号,发了几张高山玉的剧照和截图。安广钰摸到了这号的管理,私人微博ID是小荷尖尖听雨声,她切了私号,将两个帐户都关注了,与隔壁工位的姐妹说了一声,妈妈出差过来,晚上一起吃饭。对方表示理解,安广钰成功溜了。

      安广钰买了各种零食水果快餐,在茶几上摆满了,打开电脑。这是她过年过节的安排,聚精会神看了第一集,有点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剧一般,没有高山玉,她不会看。大脑有一种被强行降维,被摁在地上摩擦的感觉,浮夸、智障、颜色刺目,高山玉的戏份一分钟不到,荧幕上看去,他很普通,除了主演是熟面孔,其他人全是面目模糊。安广钰没想到高山玉会这么寡淡,平素的光芒,立体的线条,全不见了,这剧与他平时拉的片子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它的报酬丰厚,让他们舒服过了这一年。安广钰有些困惑了。在她生活的世界,一直有一种不成文的规则,只有优秀才会有机会,有机会就会有丰厚的报酬,这是一个良性循环的正相关,但是烂片——看上去很普通的高山玉——良好的收益,这个链条打破了她的认知。
      汉堡薯条放凉了,芋泥也吸干了汤汁,安广钰食欲全无。她有一瞬间很庆幸高山玉不在这里,又自我反省,她是不是没看明白,太先入为主了?安广钰继续看了两集,又将今晚电视上更新的内容看了,还是觉得很烂。高山玉在第三、四集根本没出现,第五集,在15分钟左右的时间内充当了时隐时现的背景板。安广钰关了电视,头脑像是连考四个小时,那都没这么辛苦,简直成了一团浆糊,彻底罢工。
      后来做了出版工作,安广钰才明白了那时候的道理。人世间对自己大脑最残忍的伤害,就是硬要在狗屁不通当中找出理论依据,说明它价值无匹,是凡俗如我无法理解的罕见明珠,后来的安广钰,会毫不犹豫地合上这种烂书,将它用力扔到角落,骂一句垃圾。但是太年轻的人,总会在反人类的事物面前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安广钰没有和高山玉谈起过这部剧。
      这后来也成为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则,他们从不谈论工作上的事情。安广钰一度认为这是成熟理性的成年人才会采取的相处方式,甚至为之沾沾自喜。尽管如此,安广钰一直用公司的资源联动一些宣传,剧的宣传与主角的宣传分不开,剧红了,高山玉被看到的几率也大大上升,也可以说是蹭这部剧的流量,但是流量流量,流来流去嘛,来蹭客观上也增加了数据,数据至上的时代,大家彼此成就。她混迹主演粉丝群体,总结了她们喜欢的一套话术,用做宣传,效果很好,很快引流了一波到公司号,月末总结,主管大大表扬了她,到开学时,主管甚至邀请她每周上班第三天,按实习工资给。安广钰婉拒了。大二的课程依旧忙碌,还有两场非常重要的考试,最重要的是,她志不在此,认识社会这种事情,浅尝辄止就够了。

      回到校园,身边很多人已经开始做未来的规划。同寝室的室友,决定退学,去留学,出国重新念一次大学。如此一来,大一一年的时间似乎是浪费了,但是安广钰转念想,也许没有这一年,也不会这么坚定,看清未来的路。比起直接出国,迷茫着,被功课推着走,一次又一次假设,如果没出国是不是会更好,尝试过、斩断了后路、放手一搏,也许会有更加美好的前程,这也是效率更高的做法。安广钰欣然表示祝福,对方很感动,也很惊喜。毕竟安广钰不常住宿舍,这是一份意料之外的支持,只是安广钰没想到,这样简单的表态,却得罪了其他两个人。

      原来一入学,学生们就按照地域、家庭背景,有了三三两两的小团体。这间寝室,二人同省,家境小康,因安广钰和出国那位,吃穿用度明显更加优渥,不免犯了红眼病。安广钰不住校,成绩又好,她们时常需要借笔记和资料,又时不时请教一些问题,还算客气;与另一位,早已经是冷战热战交替上演无数次。安广钰居然完全不知。这一次表态,被理解成了站队,那位走了,她倒被记恨上了。

      所谓被小人滋扰,是一种很琐碎的堆积,例如,安广钰念书出声,会被粗暴地打断;安广钰休息的时候,她们会给男友打电话;问安广钰下午的课程,安广钰说了,对方得意洋洋地说,你记错了。安广钰很想问,既然你知道,又何必问我。那时太青涩,脸皮太薄,只一个人将不适感咽下去,她自忖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想表现得小题大作,于是仍按照自己的步调生活,直到辅导员找到自己,委婉地表示,与男朋友同居对未婚的女孩来讲,未免太吃亏了,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种话是谁说的,她即刻就想到了。黄昏中走出教学楼,昏蒙的雾霾笼罩了校园,树木像是一团浑浊的泥浆。安广钰头脑发热,快步走回宿舍,将自己的东西打包进箱子。她一进门,就将门狠狠甩到墙上,发出巨响。一个人条件反射,吓了一跳,大喊你干嘛啊;另一个人,小心翼翼看着眼色,不作声。安广钰动作很大,一声声响,她把词典甩到箱底,饭盒锵锵。
      “你发什么神经?”
      虽然不满,但是她脸上更多的是疑惑,这很真切,因为单一,显得更为蠢钝。安广钰在想,这张脸背后怎么会有那么多污言秽语和下作手段,她脑海中有千万个念头,熔岩一样炙热翻涌,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提着箱子离开了。

      回到租屋,高山玉不在,屋子显得空空荡荡,有灰尘气。
      大二开始,他们都变得很忙碌,从学生到社会,其实用不了太多的时间,他们都很适应。安广钰有一瞬间想,幸好高山玉不在,把女生宿舍的一系列事再讲一遍,也是恶心自己。她在沙发上坐着,没有沮丧太久,又开始整理房间了。

      虽不住校,安广钰从不迟到,正因为不住宿舍,缺少了一些消息源,她更要全勤,在学业上一丝不苟。外交部,这已经成为她的精神支柱,全力奔跑,朝向一个方向,唯有如此才不会胡思乱想。大二的考试,她全优通过,暑假也泡在图书馆。她知道这副拼命三娘的样子,看上去很疯魔,没有什么朋友也是情理之中。不过经过那一次谈话,辅导员反而很关注她的动态,有时候在食堂相遇,也会坐下来吃饭聊天。也许是夏天的缘故,校园像是浮动着梦境的水泽,此时安广钰觉得,辅导员只是一个大姐姐,很自然地对她说出心中的理想。辅导员想了一会儿,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学校其实有定向培养的名额,你的成绩不是问题,但是你的人际关系可能会影响评价,我会帮你争取,但是我没什么把握,给不了你承诺,别耽误了你,该做其他的打算,你照做,别把自己就绑在这一棵树上。”

      暑假结束前一周,高山玉回来了。他从片场直接回到租屋,光是衣服被子就洗了三天,他瘦得面颊凹陷,安广钰摸着她的脸,眼眶就发热,高山玉也细细端详她,见她眼圈泛红,揉揉她的头发,将她揽入怀中。
      “傻丫头,我还能找到比你更傻的小丫头吗?”
      这一个周,安广钰一反常态,说了很多的话,像是回到小时候,放学回家,妈妈做饭,她就跟在妈妈身后,喋喋不休。她讲留学的室友,讲辅导员姐姐,讲五月校园里的飞絮如同玻璃球里的雪花,讲侵晓时分听到的布谷鸟啼声,讲她要考外交部的理想。
      “外交部?”
      “我没和你说过吗?”
      “没有,我今天第一次听。”
      比起惊讶或者不快,高山玉显得忧心忡忡。安广钰回想了一下,考外交部的想法,来源于那次不愉快的家庭会餐,而不开心的事情,她从来不对他说起。
      “小钰,你知道外交部意味着什么吗?”
      安广钰摇头。
      “如果把你外派出去,可能我们就见不到了。”

      安广钰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很愚蠢。
      一直以来,她像仓鼠踩着滚轮一样努力,保持优秀,保持妈妈口中选择的自由,却从来没有看清楚,自己努力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外交部有翻译、有发言人,不知道有什么部门,英语作为国际通用语,将她派去哪里都不稀奇。虽然听力考试接近满分,但是她从来没发现,教科书前言就写着一位翻译人员的生存状态。他人愉快用餐,她必须全神贯注,不漏掉任何细节,忍饥挨饿,如果能顺利完成任务,也罢了,一旦有任何失误,随时可能引发自己难以承受的后果。而她之前都没有仔细看一看。
      自己是无知到了这种地步吗?
      安广钰连续几天都怅然若失,失手打碎了杯盖。这是她用了两年多的杯子,她和高山玉布置新家时,从夜市上淘来的,一红一黑,分明一对。高山玉那只,黑色盖子上已经明显积了灰尘。安广钰想,她与高山玉是不是有什么变数?上一次虽然不算不欢而散,高山玉也是心情低落,匆匆离去了。他很忙,但是忙些什么,她不知道。突然间,安广钰觉得自己的未来像是镜花水月,轻轻一碰就面目全非,她对感情也失去了信心。人常道,用两只脚走路,稳妥,却不知,一只脚出了差错,另一只也少不了磕磕绊绊。安广钰不是会打电话追问行踪的类型,她的自尊心不允许,神经质或者歇斯底里或者厚脸皮,样子太不好看。
      她捏着手机,捏到骨头都痛了,然后骤然放下,收拾起地上散落的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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