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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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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安广钰惊讶地在班里看到了高山玉。老规矩,按照成绩分座位。他居然也不是最后一排。后来安广钰得知,过了线的学生都能进重点班,只要肯交钱。只是不知道图的是更强的师资力量,还是父母说出去好听的名声。
安广钰的同桌是中考状元,人长得斯文白净,女生们赠了一个诨号,沈公子。往往通过轻佻玩笑的语气说出来,安广钰好像在看古装剧中的青楼桥段。平心而论,沈公子人不错,不因为成绩优异而骄矜,身上也没有同龄男生的臭气,总是清爽的洗衣液香味。那时候不时兴校服,他总穿格子衬衫。有一次,安广钰不小心把笔划到他身上,沈公子也只是笑笑。
“没关系,根本看不出来。”
安广钰觉得这不是幻觉,她时常能感觉到高山玉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这是有温度的,能灼烧出一个洞。现在两人这样的关系,安广钰反而不敢去找他,要穿过大半个教室,太惹人关注了。
一如既往地,高山玉是女生关注的中心,他长高了,体育课上打起篮球,散发着野生动物的狠戾。胆大的女生起哄,也有漂亮女生送水,他一律拒绝,态度相当冷漠。但这并不会折损他的魅力。这让安广钰总是有些忐忑不安,又忍不住甜蜜。
高一上学期,只有半日休息时间,高山玉父母回到B市,保姆也被放了假,安广钰带笔记给他,想给他讲题,却没有一次成功。她经常被他欺负得流泪,分不清是欢喜还是疼痛。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需要偏执又深刻。
不许看别人,不许对别人笑,不许和沈公子说话,小钰,你是我的。
高山玉无法说出口的话,安广钰却都能听到。
重点班的学习进度极快,安广钰压力很大,除此以外,还有另一种恐惧折磨着她。
她怕怀孕。
每一次使用的安全用品都是高山玉准备好的,她不敢问,也没办法问,这都是哪里弄到的,他每一次都太过用力,她总是害怕,是不是会破损。一旦怀孕了,她会怎么样?会被退学吗?爸妈会怎么说?其他人会怎么看她?可是她没办法拒绝,只需要高山玉的一个眼神,可怜兮兮的,像被遗弃的小狗,她就忍不住心软,继而投降。安广钰对高山玉,总是极度纵容,予取予求。
有些讽刺,过去将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经期,而今反而成了福音。只有这么几天,她可以安稳睡觉。失眠成为家常便饭,安广钰索性放弃了,睡不着就起床学习。她的成绩居然奇迹般地没受什么影响,反而有几次超过了沈公子。但是高山玉就不同了,他的成绩一落千丈,从倒数第三排到了倒数第一排。班主任与他商讨,下学期换平行班吧。高山玉一口答应。
不知不觉,他变得强硬,刚断凛冽的态度,让人无法接近。高山玉换班之后,大部分时间花在篮球场上。虽然因为身高,进不了校队,但只要是他在的场子,别人根本无法移开视线。高山玉不怕冲撞,不怕受伤,不逞匹夫之勇,只要对方留有一丝空隙,他绝对不会放过,他眼中只有他想要的,再无其他。
高一下学期,在早早来临的夏日中溜走。安广钰总觉得懒洋洋的,夏天吃得很少,昏昏欲睡,整个人像是成熟过头的水果,轻轻碰触就能破开,充满了水一样的情绪。
“安广钰,你选文还是选理?”
沈公子突然问。安广钰最近反应迟钝,大概看上去傻乎乎的,沈公子无奈地笑了。
“你没想好?还是不想告诉我?”
“选文吧。”
其实安广钰没什么想法。久违地,爸妈在家开了一个家庭会议,结论是,选文比较适合女孩子,好择业,对口工作压力不回答太大。
“可进可退,家庭和工作都能兼顾。”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事论事。”
安广钰在火药味乍起的那一刻就溜回自己的房间,结论有了,她的人生好像一眼可以望到头,她试着想象,一日二人三餐,和高山玉做一对寻常小夫妻,那是很好的。她想起他,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沈公子闻言笑了:“幸好,你没选理,你不知道,你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压力。”
“没有我,你也不会懈怠吧,你的对手又不知是一中的人。状元郎,高考不想再下一城吗?”
“你真聪明,你看透我了。”
“看不透。”
安广钰摇头。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要争那么多第一啊?”
沈公子耸肩。
“能力范围内的事,稍微努力一下就得到了,为什么不呢?拿第一的感觉不是很好吗?”
有吗?安广钰心想。似乎在这件事上,男女体验大不相同,男生蟾宫折桂,所有人不吝赞词,好像大好前程触手可及。而女生呢?好似变成怪物,高冷难以接近,人生规划,也只应该进退自如、两厢兼顾。
根本不可能兼顾的。
高山玉的妈妈,她自己的妈妈,又或者更多在“兼顾”之下焦虑奔走的妈妈,兼顾的真正指向,也许只是燃烧自己,甘于平庸。
“你有梦想吗?”
安广钰突然问,沈公子愣住了。
“你有梦想吗?”
安广钰又问了一遍。
“我不太喜欢这种虚无缥缈的词,我认为未来是一步一步坚实走下去就会成立的,所以我更喜欢看得见的目标。”
安广钰点点头。沈公子总是笑晏晏的,待人温和有礼,但是她觉得,他内里是冷的,坚硬无比,根本不可能融化。
“我想考表演。”
高山玉很直接地告诉安广钰。
其实,安广钰并不是没有预感。文理分科,对高山玉意义不大,但所有考生,无论怎么选,目标都是殊途同归——考上一所好大学。
安广钰想过高山玉走体育那条线,但是他的长相决定了,走艺术似乎更加容易。
她难以面对自己内心的占有欲,她不想高山玉做明星,她只想他属于自己,但是直接面对这个答案,安广钰又觉得松了一口气。原来所有的纠结,只不过是因为不确定。
“那,是不是要开始补习相关课程了?你都没有基础。”
安广钰的语气轻快,摇晃着柠檬茶中的吸管。
“确实,我爸的同学,现在在XX学院的招生办工作,他说最好是秋天就去B市上艺考班。”
“那你文化课怎么办?”
高山玉苦笑。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过,艺考过线之后,我就回来上课,希望不会太晚吧。”
“不会,你有我呢。”
“你也要高考啊,而且你是要考T大和P大的。”
安广钰茫然了,高山与说话的语气,太笃定,比她自己还笃定。
“怎么?你不想考B市?”
高山玉很敏感。他突然变得很紧张,她也随之打了个颤。他们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似乎有双胞胎似的同感,但是心底深处,总是神秘和辽远。
“不是啊,考B市,就是没想好学校,我爸说专业比学校更重要,什么985211,最后能找到工作才是硬道理。”
高山玉笑了。
“是这个道理,不过,你不工作也没事,我养你。”
安广钰捂着嘴笑。
“大明星,现在就摆起来了。”
高山玉摇头。
“不可能的,我就想混一张好文凭,毕业能开一个艺考培训班,养得起你,养得起孩子,就足够了。”
“哪来的孩子?”
“当然是你生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啊,就是咱俩能有个孩子。”
16岁的夏天,他们还是两个孩子,讲起未来,很确定,也不脸红。
安广钰后来忍不住想,高山玉当时说的这些话,哪些是真心的,还有几分真心在。但是16岁的安广钰,是照单全收的。
升入高二,文科重点班几乎全是女生,她感觉像是陷入一团粘糊糊又暗流不住的池沼。分数咬得很紧,0.5分,差了十几个名次。每次放榜都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安广钰有点想念沈公子,那种清爽明快的竞争感,很轻松,很敞亮。安广钰现在的同桌,是一个细瘦清秀的女孩子,态度认真,笔记做得一丝不苟,只是成绩总是在中游徘徊。这个班的班主任奉行民主化政策,以高矮个子排坐。有一次,安广钰忘了带语文书,写作业时借用了同桌的。她一边抄着词汇,一边感觉有针一样的视线盯住自己。她抄得快了,同桌便笑说,你怎么不等等我呀,然后又快又狠地掐了一把安广钰的胳膊。笔一下子甩脱出去,安广钰痛得泛泪。过了一会儿,同桌懒洋洋地说:“好了,现在你可以翻页了。”
安广钰的月考成绩排名跌到第六位的时候,妈妈终于忍受不了了。
她每天回家,亲自给安广钰做早饭,晚上安广钰下自习之后,监督她在家再复习两个小时,周日下午她会亲自监考、批阅两个科目的试卷,以安广钰的表现决定,周日晚上她是否有资格放松一下。
安广钰苦不堪言,倒不是因为学习,这种强度和要求她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没有机会给高山玉打电话了。
高山玉也很忙,早课、晚自习,一丝不苟。安广钰害怕妈妈会翻看她手机,将高山玉的电话号码删除,又叮嘱千万不要发任何露痕迹的消息,高山玉听话,还真是再无音讯。
怎么就那么乖呢?安广钰想起来就气得直哭。
好在成绩又回到了榜首。家长会上,妈妈春风得意。安广钰有一瞬间觉得妈妈和沈公子很像,表面上看,总是谦顺和善,知识分子,骨子里有近乎猎杀的本性。他们要的,必须拿到。
安广钰有种自己变成道具的虚无感,她算什么?可是她很贪恋这种感觉,妈妈一时一刻的高兴。妈妈很少像现在这样轻盈,甚至哼起了小曲,高跟鞋不再狠狠落地,嗒、嗒,这清脆的节拍,很悦耳。她回过头向安广钰嫣然一笑。
“小钰,给爸爸打个电话,今晚咱们一家人出去吃。”
对哦,她还有个爸爸。
安广钰漠然地摸出手机,通话记录里面早已经没有了爸爸,她也记不住爸爸的号码。安广钰翻起了通讯录,好在认识的人不多,很快找到了,漫长的等待之后,安广钰又听到了爸爸的声音。喂。已经很陌生了,安广钰感觉不到这声音里面有任何温度。她按照妈妈的意思,把晚餐的时间地点通知到位。爸爸压低了嗓音。嗯。嗯。我知道了。
在那边听的话,只是一通办公电话吧。爸爸很擅长这样装正经,安广钰小时候,爸爸经常一边挠她肚子,一边接电话,声音都不带变,安广钰因此笑得更疯。在温暖往事的余味中,她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晚餐的饭店也有很多回忆。
多年以来,安家大小聚会都在这里,父母的婚礼,安广钰中考的庆贺,都是。
那一天,确实是高朋满座,九十多岁的姑奶奶也来了,包了一个大红包,说,安广钰是个状元的材料,只可惜是个女孩。
很奇怪,这话从姑奶奶口中说出来,不让人讨厌,反而心酸,安广钰几乎落泪。
姑奶奶一生要强,是劳动模范,是妇女干部,没结过婚,没有儿女。她是这个大家族中,为数不多真心疼爱安广钰的人。安家人丁兴旺,做生意的,搞学术的,政府工作的,比比皆是,对待晚辈却是态度一致,好似买股票,涨追跌杀。春天般的温暖,秋风扫落叶般无情,须臾之间。
安广钰自我安慰,这至少比封建家族,一定要儿子封功名、女儿裹小脚,要好得多,至少男女平等了。
今晚说是为了安广钰庆祝,点的还是爸爸最爱吃的菜,只是他心神不定。安广钰注意到,妈妈还涂了口红,却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她只管低头扒饭,听他们不咸不淡地聊着市里面区里面某某公司某某部门,人员上的变动。说着说着,又说到安广钰的学校与专业。
既然学了文,就以P大为目标。爸爸倾向于,与政府需求对口的专业,马哲、国际关系、或者教育,做老师也不错;妈妈认为,经济、金融选择范围更广,需求更大,还可以进外企、出国去。
“好好的中国人为什么非要到国外做二等公民啊?”
不知为何,爸爸很是抵触,妈妈还未发作,安广钰说,我不考P大,我考外院。
“为什么?”
她成功地转移了妈妈的注意力。
“我想当外交官。”
“外交官?”
妈妈很少见地,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这让安广钰很有成就感。
“外交官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爸爸语重心长,显得忧心忡忡。
“怎么?这种清水衙门,反而施展不开手脚了吧?”
妈妈一句话直刺过去,爸爸沉下脸,拿起手机,扬长而去。
安广钰说想做外交官,只是急中生智,看到电视上,晚间新闻,发言人在讲话,临时扯了一句。只为了缓和两个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没想到结果是一样的,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如果什么东西要走向崩溃,那无论怎么努力都毫无意义。
安广钰回自己房间之前,被妈妈叫住了。
“小钰,如果你真的想做什么,那就去做。我把你逼这么紧,就是要保证你,拥有充分的选择权,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你有资格,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一旦对某个目标赋予了意义,就会心无旁骛,全力以赴,充满了力量。
大好假期,除去春节三十和初一,只有十天,安广钰决定去B市,上一个英语加强班。妈妈很爽快地答应了,交了学费,机票也订成商务舱。安广钰存了一个小心思,腊月二十九才返程,留了一晚,在B市过夜,妈妈也没存疑,只交待,一定要住好酒店,别疼惜钱,安全要紧。
这次培训基地是在郊外,暖气微弱,安广钰生在南方,从没领教北方的冬天,一阵风将衣服裤子全部刮透了,直剜到骨子里,夜里只得在冷硬的棉被里瑟瑟发抖。安广钰将羽绒服外套和箱子里的衣服全堆在身上,这才睡得着。待培训班结业,进城住了宾馆,马上要见高山玉了,安广钰才发现,自己所有的衣服都皱皱巴巴的,这下傻眼了。高山玉特别叮嘱,不要在B市一个人走动,他来找她,现在买衣服也来不及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安广钰气得直跺脚,最后只能用穿过的高领衫配橙色开襟毛衣,牛仔裤,虽然不十分满意,终究不算离谱。
高山玉的信息来了,他到了,在餐厅等她。安广钰走向餐厅的时候,心里还后悔,这周不该吃那么多,可是天冷食欲太好,基地里的食堂饭做得也太好吃了些。没想到见面第一句话,高山玉说,小钰,你太瘦了。安广钰看着听着他眼里话里的心疼,千头万绪一扫而空,将泪水和哽咽生生咽下去,心里却化成了一江水。
其实相比之下,高山玉才是太瘦了,瘦得棱角分明,衣服在身上乱晃。他白净了许多,头发留长了,除了这些,安广钰觉得高山玉变化太大。也许是学表演的缘故,整个人务必熠熠生辉,夺人眼球,把内里闪耀的素质拼命浮凸到表面,像雕塑,存在感浓烈,过路的人总要看他一眼。高山玉仿佛浑然未觉,也许是习以为常了,自然地为她夹菜,他说来之前做了功课,这里的炸春卷和牛肉粒是一绝,你要多吃点。行动起来,仍是熟悉的,像是在高山玉家吃饭,安广钰高兴地享受着久违的照顾,不再多想其他。
快要吃完饭,安广钰陷入一种隐秘的焦躁,她不知道高山玉会不会留下,之前那么渴望见到他、想他,想到心脏都疼痛,见了面,反而很平和,与普通老友无异,甚至有些尴尬。她对于全新面貌的高山玉,有些陌生和疏离。身体的反应总是很诚实,他很帅气,但是她毫无感觉。她更喜欢那个有些傻有些土气的小男孩,身上有阳光、灰尘和泥土的气息。
高山玉看了看表,说,我该走了。
安广钰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暑假可能也回不去,我们B市见吧。”
“怎么?”
安广钰的心忽然揪紧了,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抓不住,这个想法,这个感觉,也一闪而过,消失了。
“有一个电视剧,定了我了。希望我能一次考过吧,如果不行,也不能再复读了,可能直接飘在影视城了。”
“不会的。”
安广钰飞快地说,语气坚决。
“我有预感,你一定会成功。”
很矛盾,脱口而出的时候,不假思索,话说出口,心里反而摇摆不定。
高山玉闻言笑说:“你啊,好像总是比我自己还相信我,好像我说要做演员,你一次都没阻拦过。”
“为什么要阻拦呢?”
安广钰问得天真无邪,高山玉反而语塞,只能笑笑。
“如果一切顺利,考上大学,咱们就能一起出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