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高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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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客朋友们，拉萨站即将到达，请在拉萨站下车的旅客朋友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在车厢两侧等待。”
谢洲从头顶置物架上把自己的行李箱拿下来，高原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受，即使在供氧车厢内依然头疼得厉害，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
他无比后悔自己在昨天即将进入高原地区前在餐车大吃特吃的行为，半夜就被低氧导致的胸闷恶心折磨醒，连滚带爬地冲进厕所吐了个干净。
这是谢洲第一次来西藏，他无法用他匮乏的词汇量来描述这里的漂亮，即使他在17岁时就在于寻拍的照片里见过这个神圣纯净的地方，但当他真正从自己的想象和于寻的相纸走出来时，被巍峨的雪山广阔的天地包围着的感觉让他只能发出一声从心底脱口而出感叹。
“卧槽！好漂亮！”
谢洲看着缓缓打开的车门，这仿佛代表着新生，他从17岁开始每年许下的生日愿望都有去一次拉萨，在22岁这年终于实现了。
“拉萨！我来……呕！”
谢洲兴奋地冲出车厢，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小跑起来，奔跑半分钟后他的背上冒出细密的汗，肺部剧烈收缩，喘息时口鼻前冒出白雾，这导致谢洲的高原反应更加严重，稀薄的氧气和热血上头的激动一起冲撞他脆弱的大脑，呕吐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好在他今天早上没吃东西，没有当众给清洁人员添麻烦。
谢洲呼吸艰难，双眼都有些充血，泛着不自然的红，长途的旅程条件有限，他好几天没刮的胡子已经不再是冒着青茬的程度，显得很不精神。
他艰难地拖着行李箱去车站的商店买了一瓶氧气，店主被他抖着手扫码付款的样子吓了一跳，让谢洲先吸一口氧气，钱都是小事。
“小伙子第一次来拉萨啊？”店主给谢洲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示意他坐下休息。
谢洲道了谢，坐下缓了好久才勉强压下时不时想哕的呕吐感，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第一次来太兴奋了，从车上跑出来的。”
店主冲他摆手：“可不能跑啊，本来就有高原反应，这一跑更喘不上气。”
谢洲乖巧点头：“知道了。”
店里摆着很多独具藏族特色的服饰和工艺品，还有不少关于布达拉宫的纪念册，拍的照片都很漂亮。
谢洲走过去翻看了几张，有不少远景的照片，其中夹杂着几张雪山风景，初升的旭日映照着皑皑白雪，有种沐浴着暖阳的错觉。
这也是谢洲喜欢相片的原因，一张定格在取景框里的风景也能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错觉，于寻拍的更然。他总用于寻拍的雪山幻想自己躺倒在一片干净松软的雪地中望着蔚蓝广阔的天空。
“老板，这个雪山是哪儿啊？好漂亮的雪景。”谢洲指着纪念册问。
店主侧过头看了看：“噢，布达拉宫后面的药王山，很多摄影师在那儿取景，小伙子你感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谢洲买下了这本纪念册，又买了三罐氧气以备不时之需，和店主道别后打车去了药王山，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几乎可以确定，于寻每年拍出来的雪山风景就是店主所说的药王山。
***
“十八，真的很好看！你很适合这件衣服。”达杰站在于寻边上打量了一下，“差一样东西，噢我知道了！”
达杰翻出自己的饰品盒，从盒子里拿出一条单边耳饰，样式简单，仅仅一条黑色的短链悬挂一颗绿色宝石。
于寻的右耳有一个耳洞，正好配上这个耳饰。
“很好看（藏语）。”帐篷外走进一位中年女性，看着于寻的打扮笑着说。
达杰为于寻翻译：“阿妈说你很好看。”
于寻还在摆弄耳饰，闻言对达杰母亲道谢。
穿着藏族服饰的男人有种别样的味道，不同于达杰饱受高原紫外线摧残的皮肤，他的肤色透着一些病态的苍白，显得嘴唇更红了些，长且密的睫毛像鸦羽，不翘，有些遮掩眼睛，导致他低垂着眼时别人总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交谈，颇有些不近人情的意思。
于寻垂着眼有些不自然地捏自己挂了耳饰的耳垂，他打过耳洞后从来没有带过饰品，这种耳朵上坠着东西的感觉让他有些不习惯。
达杰拍拍他的肩：“多带一会儿就习惯了，今天下午你可以给我讲讲你那张从大理到西双版纳的车票吗？西双版纳是什么样的？听起来像外国地名。”
“你下午要放羊（藏语）。”达杰妈妈在一旁提醒他。
“啊。”达杰不满地叫了一声，“可以让于寻陪我一起去放羊。”
达杰妈妈还没表示反对，达杰就拽着于寻跑出帐篷，边跑边喊：“他说他要跟我一块儿去（藏语）。”
达杰给于寻牵了一匹马，把缰绳递给于寻后自己骑着马一甩马鞭就跑，可算报了昨天的仇。
“真幼稚。”于寻踩住脚蹬利索地上马，抓着缰绳追赶达杰。
他没敢像昨天那样跑得飞快，当时完全是一时兴起的放纵，彻底昏了头才敢背着相机那么跑，今天他很清楚地明白放纵也该有时限，鲜衣怒马只能是无忧无虑的达杰，更别提他已经不复少年时。
达杰挥舞马鞭，把羊群赶到雪山山脚的溪流处，那里还有些草可以让羊群饱餐一顿。
于寻骑马到山脚时，达杰已经坐在石头上等了他好一会儿了。
达杰冲他招手，于寻却并没有马上过去，他打开相机包，没有装置更加高清功能性好的镜头，达杰这种原始又奔放的野性美和独特的气质只需要简单的相机就可以。
于寻举好相机聚焦，达杰立刻配合地举起了剪刀手。
于寻：“……”
达杰见于寻迟迟没有按下快门，出声询问：“怎么了？十八你不是在拍我吗？”
于寻真的非常后悔五年前哄骗腼腆又无知的达杰拍下的第一张照片，教他的姿势是摆剪刀手。
以后只要于寻举起相机对准他，他都会第一时间举起这个普通又自信的剪刀手。
于寻叹了口气，对达杰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坐着就好。”
达杰乖巧地坐在石头上给于寻当模特。
拍满意后，于寻收起相机坐在达杰边上，18岁的小伙子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在怀里摸出于寻带给他的车票问来问去，好像十万个为什么成了精。
雪山上没有信号，好在于寻带了张纸质地图作为辅助工具指给达杰看：“西双版纳在云南，那里居住的民族大部分是傣族，而且一年四季都很暖和，有很多花，东西也很好吃。”
于寻其实不太适合讲故事，他的话语并不能引人入胜，大多时候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常常出现牛头不对马嘴的现象，但达杰听得很认真，在脑海里给自己编织画面。
想象不出来时就让于寻找几张照片给他看，所以于寻的手机里存着几千张照片，以保证每一个他描述的地点都可以让达杰看一看。
“都好漂亮。”达杰羡慕地对于寻说，“十八，真的好想跟你一样，哪里都可以去看看。”
于寻有些好笑：“我还想跟你一样，永远待着拉萨。”
达杰不信，少年人总是认为外面的世界缤彩纷呈，他指着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说：“看腻了。”
于寻把手机扔到达杰怀里，指着手机里各式各样的风景照说：“看腻了。”
达杰问他：“你每年都来这里，你看不腻这里吗？”
于寻躺倒在有些光枯的草地上，看着如琉璃透亮的天空飘过一片云，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我本该属于这里。”
达杰听不懂，实际上很多时候他都听不懂于寻在说些什么，但他能感受到于寻说这些话的时候是难过的，像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因为保暖措施没做好而冻伤濒死的羊羔，脆弱的，哀伤的，眼睛里透着死相，因为明白自己接近死亡。
他只好换一个话题，想让于寻高兴一些。
“好想阿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他？”
于寻抓着一根枯草在手里把玩：“还要一阵子，到大朝会才行。”
达杰在于寻身边躺下：“阿哥才是真的看腻了吧，永远都待在那里。”
于寻拍拍他的头：“这是他的选择，如果不是他，就是你一直待在那里了。”
达杰沉默不语，如果不是他在阿哥面前哭闹，被送去的人就不会是阿哥了。
两个人都陷入自己的思绪，谁都没再说话，于寻偶尔会扯过相机包拿出不同的镜头按在相机上拍两张照片，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动作。
金乌西沉，雪山也随之变色，映着金红的晚霞，堪称人间绝景，没有哪个摄影师不爱大好河山。于寻把丧气的达杰拉起来：“小伙子，给你拍套写真，来，笑一个。”
达杰半坐半躺，用胳膊撑着自己不至于完全躺下，冲镜头苦着脸笑了一下，连剪刀手都没有摆。
于寻调整好角度按下快门，有些好笑地拿给他看：“你笑得比哭还丑。”
达杰彻底摆烂，躺倒在地上掉小金豆：“我好想阿哥。”
于寻眨眨眼，凑过去看他：“真哭了？给我拍一张，一年都没见到你哭了。”
达杰也不拦着他，反正他掉小金豆的次数多得是，谁都知道他爱哭，于寻还爱拍，手里的哭哭照可以出一本影集。
“你没有阿哥你不懂我呜呜呜呜呜呜。”达杰捂着脸呜呜哭，边上在吃草的羊听了跑到更远的地方继续吃草。
于寻闻言擦镜头的手突然顿住了，整个人变得僵硬，手不自觉的大幅抖动，他怕把镜头摔了，强硬地用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控制抖动的幅度，牙关紧咬，咬得他觉得自己的腮帮子都酸胀，强撑着把镜头相机塞回包里，半走半爬地滚到溪流边把整张脸埋进水里。
雪山的溪流都是融化的雪水，清澈见底，但凉得刺骨，于寻把脸埋进冰凉的溪水里，直到整个人不再僵硬得关节都嘎吱作响才倒回地上，后知后觉的寒冷让他不可抑制地发抖。
达杰被他冲到溪水边埋头洗脸的行为吓得吱哇乱叫，不管怎么摆弄拉拽都拖不出来，他以为于寻要自己溺死在这条水深不过脚踝的溪流里。
他慌乱地给于寻擦脸上的水，由于温度过低，头发上残留的水珠已经结冰，达杰立马拉着于寻回去，这一通折腾于寻肯定会生病发烧。
于寻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脸被冻僵了，显得整个人都木愣起来，他眼前闪过一些片段，一张产床，一个死胎，还有一片鲜红的血渍。
他喃喃道：“其实我也有一个哥哥，和你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高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