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枫眠落冥夜》呱呱唧唧酱

3、裂痕

　　马车越拉越远，所经之地逐渐变得人迹罕至。

　　车里的几位少年来自各个村里，面对车外一片荒芜之景，纷纷担忧起来。

　　“你们说，咱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家？”

　　“回家？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这两年战争不断，我们这群平民百姓无非就是天地两界之战的炮灰，当真是死不足惜了。”

　　“别瞎说！神明是来保佑我们的，要怪只能怪统治者们贪图权势地位，这只是神明对人界的惩罚。”

　　栾华后仰着身子倚在角落，嘴里叼着一根竹叶，静静地望着窗外。他听到“惩罚”二字，扑哧一笑——这人真将信仰刻骨子里了，简直是天界神仙骨灰级粉丝兼受虐狂体质。

　　马车赶了三天路，终于在第四天清早赶到了。
　　栾华跳下马车，边活动僵硬的身板儿，边环顾四周——

　　练兵场四面环山，隐蔽性极佳，山中溪水潺潺，从山顶飞流直下三千尺瀑布，恢宏磅礴，与练兵场相隔不远，水流声此起彼伏。瀑布边有专门打造的观景台，左右站两士兵，供将军巡视。练兵场设结界保护，墙壁和大门都闪着微弱的光芒，大门上有浮雕，根据栾华以往听说书先生的讲解，刻的应是天界神仙体系一览图。结实的围墙上均匀分布士兵站岗，个个精神抖擞，仿佛下一秒就要出兵应战。

　　他不禁赞叹，悦澜不愧是中原第一大国，练兵场建得也如此雄伟壮观。

　　一队士兵在门口对这群初来乍到的新人进行了搜身，确认无误后便让他们进去领衣物。

　　练兵场内部非常大，相当于一多半个锦安城那样广阔。士兵一排一排列队规整有序，每个方阵足足有几千名士兵。

　　排队领衣物时，见到的多数是年龄相仿的人。

　　栾华顾自张望那些练武的士兵，忽略了前面队伍已经空出了一大截。

　　忽然，他感觉后面有人戳他。

　　“该往前走走啦。”

　　那人用一只精致的玉制发簪戳戳他的肩膀，他的视线沿着这人骨节分明的手抬头看去——

　　眼前之人青衣飘飘，笑眼盈盈，温柔，和善，面如冠玉，青丝随风微微掠起，飘逸，颇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与周围前来参军的少年们格格不入。

　　虽是一年前见过一面，但栾华对他的第一印象记忆犹新。

　　“是你？”栾华惊喜道。

　　“我也记得你，说荒唐的那个少年。”青衣男子撩了撩散落在肩上的长发，笑了。

　　领上衣服和武器后，两人前往寝室更衣。

　　寝室是一大殿，外部看起来富丽堂皇，实则内部极为简陋拥挤，卧榻一片片，过道很窄，一间能容百来人。士兵几乎同床共枕，允许的话，还可挤一挤多腾出点空地再容纳几个人。

　　“我睡这儿了。”栾华站在门口靠窗边的位置说道。

　　“那我睡你旁边。”青衣男子将铺盖卷放在榻上，“从此我们就是战友了。我姓沈，名伯昭。”

　　“我叫栾华，叫我阿华就行。”

　　军中纪律严苛得很，大家都忙着换上军甲去集合。栾华解开衣带，脱下层层衣服，背上露出大片大片的血色花纹颇有些触目惊心，这是生来就有的，且几乎遍布全身，他娘说是胎记，他从未向别人展示过。现在大家正忙，估计没人注意。

　　除了一旁的沈伯昭。

　　无所谓啦，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身体缺陷。

　　沈伯昭刻意向栾华身后挪了挪，他的高挑身段和宽松衣袍足能遮住栾华身体，他低头凝视着栾华的脊背，思绪不知已飘向何方。

　　二百三十年前。

　　伯昭被红了眼的栾华拉下悬崖，下落之时，他忽感一阵眩晕，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只有栾华坠入万丈深渊，他看着栾华消失在黑暗中却手足无措。

　　再醒来时，一中年男子坐在他跟前。

　　一双眯缝眼，长相喜感又乖巧，神态悠然，不似坏人。

　　中年男子名李天易，据他介绍自己是天界不知名小神仙，称袖山真人，六百年前来此地守山，住悬崖峭壁之间，忽闻悬崖之上有打斗声，便出来一探究竟，正巧看到伯昭被栾华拉下山崖，于是出手相救，但只救了伯昭一人。

　　他说自己看到昏迷的伯昭拇指戴着一枚玉戒，认出此为历代悦澜皇帝所专门定制，是天界神仙赐福之物。虽守山不入世事多年，但他也对民间事情略知一二，伯昭作为悦澜第五代皇帝，在位三年间，铲除不少邪恶势力，政通人和，国泰民安，一片乐景。

　　于是，他给伯昭施法疗伤，伯昭的伤口很便快愈合了。

　　那把刺入伯昭身体的剑，被他拔出并修复，亲手为那把剑锻造了一只剑鞘。

　　伯昭心情复杂地接过袖山真人递过来的剑——往事不堪回首。

　　剑鞘寒光烁烁，由铁制成，上刻复杂的鸟样纹，几只长着勺状长尾的喜鹊形态各异，生动活泼，栩栩如生。

　　伯昭握住剑柄，准备拔出来看看，结果费了好一阵力都无济于事。

　　“此剑被我赋予灵气，且已认定你为主人。待你拥有法力时方可拔出。”

　　袖山真人说。

　　“那日拉你入崖之人死后入地界极非善种，往后可能会再惹麻烦。你做皇帝心系天下，存天理良心，格局开阔——若你愿意，这一世尽你皇帝使命，下一世随我修仙以提升境界，得以自保，并造福苍生；若不愿，我可护你，但也只是一时。”

　　“……我愿。谢过仙人救命之恩。”

　　伯昭悉知跳下绥灵山山崖便入地界一事，他答应袖山真人的原因并非害怕栾华做鬼找他麻烦，而是想成仙后能再找到栾华，不论是鬼，还是凡人。

　　此后，悦澜皇帝伯昭在位六十八年，励精图治，深得人心，于第六十九年驾崩，享年八十四岁。

　　他死后，迟迟没有去投胎，当过孤魂，为找栾华，差点入了地界，还险些被食魂野鬼吃掉，这才万不得已去投了胎。

　　执念未灭，一意孤行，终无成果。

　　下一世，他转生在悦澜国一平民家中，名为沈伯昭，童年时被父母送至绥灵山拜守山神仙袖山真人为师。之后前世记忆逐渐寻回。他二十三岁修炼成神，入天界三境之一云乐境，一路生花，成为天界知名的文财神，短短几百年便位列天界十六道君——尊称“旻裕道君”，排行十一。不过，他的真名极少有人知，人们多以其字“长曜”称呼。

　　在此期间，有一件他寻回记忆后最追悔莫及，愧疚不已的事。

　　婴儿时他喜抓“空物”，后袖山真人及时赶到，才化解了这“灵异事件”。修炼成神后这段记忆逐渐清晰，他才后知后觉那“空物”曾是栾华的魂魄，因为那把前世所获之剑有灵，才将他俩联系在一起。

　　那剑，分不清这两人究竟谁为主人。

　　便是冥冥之中注定。

　　沈伯昭日日祈祷，栾华无论以何种模样，何种形式重现于世，只要能再相遇，于他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可他本就是神仙，又该向谁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