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安春胡同04号

3、小熊钥匙

　　高焱的葬礼举办的很简单，他还是个没来得及毕业的学生，没有太多的人际往来。
　　他是个孤儿，养大他的福利院院长在他刚上大学那年的时候去世了。所以对于高焱来说，他活在这世上唯一还有亲密关系的人，除了柴飞宇以外，在没有其他人了。

　　葬礼上，柴飞宇呆呆地看着高焱照片的方向，病房里生命体征监测仪的声音还在他耳边不停的响。
　　那天，他以为，高焱又一次死里逃生了，就像之前每次一样。即使高焱不会在清醒过来，和自己说说话聊聊天，和自己像以前一样打打闹闹，耍些小性子，但只要他高焱还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呼吸，柴飞宇就觉得，他们还是在一起的，是分不开的。
　　只不过这次，高焱终于解脱了。他不用再昏睡以证明自己的存在，不用再被生命体征监测仪吵着，不用再被一次又一次按压，只为了换取下一次短暂存活的机会。
　　高焱走了，轻飘飘地，化成了一缕青烟。从此以后，自由肆意。

　　葬礼上来的人不多，柴飞宇只见到了几位高焱生前关系较好的同学。
　　大学生脸上带着让人羡慕的青涩和朝气。几人向高焱鞠躬告别后，来到了柴飞宇身边，体贴地说了些安慰但并不会产生任何实际效果的话。
　　柴飞宇看着眼前的几人，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已经化成灰烬的高焱。
　　他爱笑、爱哭、爱闹，会在打篮球时拼劲全力，会在期末考试之前撒泼打滚不想复习温书，会在帮他挑衣服时吃着爆米花……
　　现在，柴飞宇穿着那时候他们两个一起挑选的西装。几天没回家，衣服都皱了，不知道这样的自己，高焱会不会喜欢。

　　“柴哥，那，我们几个就先回去了。你多注意身体，节哀。”
　　“好，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谢谢你们来送他。”
　　柴飞宇看着几个大学生远去的身影，回头望向高焱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笑的很灿烂，只是不会再动了。

　　——

　　葬礼很快就结束了，柴飞宇将高焱的骨灰安置好后，回到了两个人曾经生活过的家。说是两个人的家，其实从高焱生病确诊住院以来，这间房子就变成了他自己在住。高焱的气息早就消失了。
　　柴飞宇打开房门，脱下鞋子，唯一一次没有穿拖鞋就走了进去。
　　高焱从来都不喜欢穿拖鞋，即使瓷砖将他的脚冻得冰凉。只不过，脚冷了，他自然也就有机会跑到柴飞宇的怀里，撒着娇让他给自己暖脚。
　　现在，柴飞宇光着脚，或许以后，他也不会再想要穿上拖鞋了。

　　穿了几天的西装皱的有些厉害，柴飞宇站在浴室里看着刚刚被自己脱下来的衣服。西装的袖口上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柴飞宇伸手去碰，那东西像是什么灰。
　　什么灰呢？
　　柴飞宇一边想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将沾了灰的手指塞进了嘴里。
　　没有味道。
　　是骨灰吗？是高焱的身体的一部分吗？或许不是，因为上面，没有属于高焱的味道。
　　想到一半，柴飞宇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现在在做什么，赶紧将手指从嘴里拿了出来。他看向镜子，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变态。那种诡异新闻里会吃人骨灰的变态。
　　该洗澡了。
　　洗了澡，好好睡一觉。

　　——

　　“咚咚咚”
　　“小宇，小宇啊，在家吗？小宇？”
　　柴飞宇昨晚洗过澡后，睡得很沉。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的休息了，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柴大老板，来电话了。柴大老板，来电话了。再不接电话，妈妈就要来打你屁屁啦。柴大老板……”
　　手机铃声响起的一刻，柴飞宇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那是他曾经给最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已经变空的床，良久才反应过来，刚才听见的是高焱给他录制的手机铃声，不是真的高焱。
　　“妈妈就要来打你屁屁啦……”手机铃声孩子啊响着，他按下接听键，打断了铃声。
　　“喂，妈，怎么了？”
　　“小宇啊，你在家吗？我在你家门口，敲了半天的门，也没有动静。”电话那头传来了柴飞宇母亲的声音。
　　“在，我在家，我现在给您开门。”

　　一个人生活的空间里，多了另外一个人，只不过不是自己所期望的那个人。
　　柴妈妈在高焱的照片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悄悄话，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脸的胡子拉碴，头发张牙舞爪。一点都看不出他以前算是个社会精英的模样。
　　“小宇，要不要我搬回来照顾你？”柴妈妈看着儿子的样子，不免有些心疼。她坐在柴飞宇坐着的沙发旁边，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大腿。
　　“没事，妈，您不用担心我。”柴飞宇看向自己的母亲，努力表现出不让她担心的状态。
　　柴妈妈看了柴飞宇一会儿，虽然看得出儿子是在强装无事，但依照他的性子，她也不好再坚持什么，只能作罢。

　　下午，两人去了菜市场，柴妈妈熟络地和菜市场里面的摊贩主人们打着招呼，在菜价上有来有往的讨价还价。柴飞宇则在一边乖乖地帮她拎着各种食材，这种感觉好像很久都没有经历过了。
　　现在住的小区，是他们家的老房子。高中的时候，因为父母离婚，这间房子留给了他和柴妈妈，一直以来也都是他们俩个人一起住的。
　　直到，他把高焱带回了家，柴妈妈非但没有阻挠，反而在观察了一段时间两个人的关系之后，用自己的私房钱在市区重新买了一套房子，搬了出去，理由说的是婆婆不想打扰小年轻的生活。
　　柴飞宇到现在都记得，高焱听柴妈妈当着他们的面说出这句话时，眼睛里闪着的惊喜的光。
　　阿姨同意我们在一起了。高焱说。
　　错了，该叫妈。柴妈妈笑着回道。

　　于是，老房子变成了他和高焱的家。柴妈妈变成了偶尔回来看望两个儿子的客人。
　　是啊，对于柴妈妈来说，她早就认定了高焱是她的另一个儿子。不然，现在自己手里拎着的食材，怎么会都是他爱吃的东西占了大多数呢。
　　柴飞宇提起手里的袋子看了看，脸上不自觉地浮出一抹微笑，转瞬即逝。
　　如果，高焱还在就好了。

　　——

　　柴妈妈还不习惯这老房子突然少了一个人的存在，她在厨房里忙活着，和平常来看望高焱和柴飞宇的时候一样。
　　锅里炖着水煮鱼，小焱喜欢吃辣，她想着又在里面加了把辣椒。
　　炒菜锅里的蒜泥西兰花即将出锅，小焱喜欢吃脆一点的，火候不能太过。
　　哦，对了，刚买回来的香菜和香葱还没来得及洗，小焱爱吃，一会要在菜里多放一点。
　　“小焱，过来帮妈洗下香菜。”柴妈妈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等她重新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握着的锅铲忍不住抖了一下。
　　“妈，我来洗吧。”
　　“哦，好。”
　　柴妈妈看着走进厨房的柴飞宇，别过脸去。两个人谁也没有提刚才她叫错人的事情，就好像，高焱真的还在房间里，只不过是柴飞宇替他来帮忙。

　　菜做得有些多了，少了大胃王，母子两人尽量多吃了一些，还是剩下了一多半的菜。
　　吃过饭后，柴飞宇照例去厨房刷碗，柴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看电视，实在是无聊，便也进了厨房。
　　“小宇啊，要不，我还是搬回来吧。”柴妈妈思前想后，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柴飞宇背对着母亲，听了她这话，动作滞了一下。接着，他清了清嗓子，“不用，妈，我能照顾好自己。”
　　“小宇……”
　　“妈，我想学着去适应一个人生活。”柴飞宇的语气不容辩驳。
　　柴妈妈看着儿子的背影，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什么其他理由来留下，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回了客厅。

　　一切收拾妥当后，柴妈妈要回自己的家了。柴飞宇穿好衣服，准备开车送她。
　　两个人走到门口，换上鞋子。一抬头，柴飞宇就看见了鞋柜上挂钥匙的挂勾上那串拴着小熊玩偶的钥匙。
　　小熊一直被挂在上面，神情有些暗淡，像是受了冷落。不过，也确实是受了冷落。只从高焱住院以后，小熊就一直在挂勾上没有人再动过。
　　柴飞宇抬起手，从挂勾上摘下了钥匙链，将上面的小熊摘了下来，又将钥匙递给了柴妈妈。
　　“妈，钥匙您拿走吧，万一哪天我找不到钥匙了，还可以去您那拿。”柴飞宇说这话时，看不出任何表情。
　　柴妈妈没有推脱，收下了钥匙。
　　经常找不到钥匙的人，不是他，是高焱。所以那钥匙串上才挂了一只小熊，找起来更方便些。
　　“行，那我就收着了，你要是找不到了就给我打电话。不过，我以后来还是敲门。”柴妈妈摸了摸手里的钥匙。
　　“不用，您直接开门就行。以后这家里，除了您，不会有人来了。”柴飞宇穿好了鞋，推门走了出去。
　　落日余晖，刚好照进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