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安春胡同04号

4、蜘蛛精

　　‘嘀、嘀、嘀、嘀……’空荡的房间里回荡着有节奏性的声音。
　　什么声音？
　　‘嘀、嘀、嘀、嘀。’声音还在响，好像就在耳边。
　　好吵！
　　‘嘀、嘀、嘀、嘀。’
　　是柴柴的闹钟吗？已经天亮了吗？柴柴，你闹钟响了，该起床上班啦。柴柴，柴柴？柴柴！我想翻个身去摸睡在身边的人，但身体却沉重的像是灌了水泥，就连手也抬不起来。
　　“病人出现心动过速的情况，需要立即进行抢救，请病人家属先出去！”
　　‘嘀嘀嘀嘀嘀’
　　“张医生，病人的心跳越来越快了。”房间里回荡着的声音还在加速。
　　“快，实施抢救。”
　　“病人家属，请您配合，我们会全力救治病人的，您先出去。”
　　“高焱。”
　　是柴柴的声音！但是，他怎么好像是哭了？
　　“高焱。”
　　“病人家属，请您配合。”
　　有人关上了门，柴柴去哪儿了？他们把柴柴关在外面了吗？
　　柴柴，我在这！柴柴！
　　我的身体好疼，是谁？是谁在碰我？好疼，不要碰我，你们放开我。柴柴！柴飞宇，快来救我啊！柴飞宇！

　　这是哪儿？
　　我在哪儿？
　　是星空，不，是星云。我这是在宇宙里？
　　好漂亮的星云，粉色的、蓝色的、还有银色的……他们好大，就在我的眼前。我现在就像上帝一样，可以看到所有的星系。一个、两个、三个……
　　宇宙真的是太美妙了。好美，真的好美。
　　这么美的东西以前我只在电视上见到过，没想到可以亲眼看见。
　　柴柴，柴柴呢？我要叫他来一起看看。
　　“病人意识还没有恢复，继续抢救，快。”
　　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眼前的星云他们在动，我想抬手去抓一抓。
　　“能听到我说话吗？高焱？”
　　是谁？柴柴吗？
　　“高焱，求求你，醒过来吧。”
　　柴柴，你看，这星云好美啊，我们一起留下来吧。
　　“高焱，醒过来，醒过来！”
　　星云！
　　星云不见了，眼前出现的是白色的一片。
　　‘嘀、嘀、嘀、嘀、嘀。’梦里出现的有节奏的声音还在耳边顽固的响着。
　　疼，身体还是好疼。
　　我努力地移动了一下头，只看见门口一个影子刚刚走了出去。
　　是柴柴吗？
　　柴飞宇！
　　我张大了嘴，声音却只停在喉咙里。
　　他能听见吗？

　　“高焱，你醒了？”已经走出门外的人，脚步慌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柴柴，你听见了？
　　“高焱，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刚才是不是叫我了？”柴柴眼睛发红，下面一圈黑黑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好好睡觉的缘故。
　　柴柴，你真的听见我叫你了。
　　“你别说话，你别说话，你现在很虚弱。”柴柴嘴里嘟囔着，声音很小，像是怕会吓到我，抬手放在了我的头发上，轻轻抚着。那动作好熟悉，以前我赖床不起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在床边看着我。
　　“真好，小混蛋，你终于醒了，等我打个电话，马上回来。算了，我就在这里打。”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掏出了手机，拨了几下。是打给公司同事的。现在是要到上班的时间了吗？怪不得，他黑眼圈那么重，应该是一夜没睡吧。
　　他打完电话，将手机扔到一边，两只手握住我的左手。
　　好暖和，他的手，好大，好暖和。
　　对了，我刚才看到了星云，好美的星云。
　　“什么？你想说什么？”他将身体靠近我，耳朵贴在我嘴边。
　　我隔着氧气面罩又说了一遍，有些沉重的呼吸让我没有办法一口气将要说的话讲完。
　　“鱼？你想吃鱼了？”他听完我说的话，眉头微皱。我不爱吃鱼的，除了柴妈妈做的水煮鱼，所以不难理解他现在有些困惑的表情。
　　“你再说一遍，我重新听。”他放松的笑了起来，嘴角多了一些细纹，重新凑了过来。
　　我爱你。我说。刚才的那些星云哪里比得上我的柴柴呢。如果只能说一句话，那就是这句话，他一定听得懂的。
　　这次，他坐回床边，笑得更开心了。轻轻摸着我的手。我看着他，我知道，他听懂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故作矜持重新开了口。
　　“小混蛋，嘴上说的话可不算数，要是真的爱我，就早点好起来，跟我回家。”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难道不是应该回应我，说他也爱我吗？
　　“我爱你。”他凑到我耳边，说话时带出的气流在我耳边掠过，隔着氧气面罩，我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味道。是清晨阳光的味道。

　　柴柴在我床边呆了很久，一厢情愿地和我说着他身边最近发生的事情。我一声不吭地听着，虽然有些不耐烦了，但碍于身体做不了什么大动作，只能听着他继续在我耳边唠唠叨叨。
　　柴柴什么时候开始话变得这么多了？
　　就在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他一直是个话很少的人。不是那种小说里面的冷酷霸道总裁，而是那种藏在人堆里，你不会特别注意到的那种。
　　但是当你走近他，就会发现，他这人聪明的很。他身上会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你靠近就很难再摆脱。
　　后来有一次，我躺在沙发上吵着他给我暖脚，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和别人说话。他说，他没有不喜欢。只是更喜欢观察别人。
　　他在观察，直到他的猎物上了钩。对，那个猎物就是我。

　　——

　　“你就是个蜘蛛精，偷偷织好一张大网，然后就躲在一边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看见猎物自投罗网了还不够，还要看着猎物在网上来回挣扎，直到被网缠得紧紧的，跑不掉了，你才大摇大摆的出来，然后一口将猎物吞下。我说的对不对？”
　　我的脚想要伸到他的衬衫里取暖，他不得已解开了几个扣子，一只手拎住我的一双脚，搂在了怀里。
　　“对不对啊？”我蹬了他一脚。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手上动作不动声色，转移到了我的脚心处。
　　糟了，我心里暗叫一声。
　　但他没有按照我设想的方向动作，反而将手握成拳头，对着我的脚心用力的按摩起来。
　　“欸，你这是趁机报复吗？”脚心传来的疼痛感，让我下意识地将腿往回一缩。却被他用手牢牢控住。
　　“这是足底按摩，你不爱穿拖鞋，脚底凉，按一按对身体好。”说着，他手上的力度加大。
　　“哎，不行不行，疼，疼，真的疼，柴柴，别按了别按了，求求你了，真的别按了。”我开始挣扎，脚掌疯狂地想要躲开他的下一次‘攻击’。
　　他看着我抓狂的样子，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按的更起劲了。一边按，还一边侧过头看一脸看笑话一样看着我笑。
　　“我真的不行了，哎，你还笑，柴飞宇你没有心，你这是谋杀亲夫。快，快放开我。”
　　我和他打闹着，没注意，房门被人打开了。
　　“妈，您怎么来了？”是柴柴先注意到了客厅里多出来的人。
　　“妈，您……您来了。”我有些尬尴，借势踹了柴柴一脚，赶紧将双脚收了回来。
　　“哦……那个，额，不好意思啊，打扰到你们两人的。那个……”柴妈妈站在客厅里，眼睛看我们不是，不看我们也不是，手里提着东西，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她眼神闪躲着，终于视线落在了自己手里提着的袋子上。
　　“啊，我呀，是来给小焱做水煮鱼的。上次小焱不是说我做的好吃嘛，今天我去市场买菜，刚好遇到今天的鱼特别新鲜，就买过来了。没，没打扰到你们吧。”柴妈妈抬起了装鱼的袋子，里面的鱼还活着，在袋子里翻动了一下。
　　“不打扰，妈，您给我吧。”柴柴起身走了过去，接过柴妈妈手里的鱼，去了厨房。
　　看着柴柴进了厨房，柴妈妈连忙凑到我的身边，拉过我的手。语重心长。
　　“小焱啊，柴飞宇刚才是不是欺负你了？天这么冷，怎么也不给你穿拖鞋？”沙发旁放着的唯一一双拖鞋刚才被柴柴穿走了。
　　“没，妈，柴柴没欺负我，我不爱穿拖鞋，您不是知道吗。”我往柴妈妈的身边靠得更近了一些。
　　“那是冬天，家里有地暖。现在天气还没暖和起来呢，地暖又停了，你不穿拖鞋是会落下病根的。以后啊，怕你到了妈妈这个年纪，就会关节疼，知不知道？”柴妈妈眉头微皱，眼神里的担心将要溢出来。
　　“知道了妈，那我以后穿拖鞋，您别担心了。”
　　“乖孩子，可比柴飞宇那小子懂事多了。”柴妈妈听了我这话，放心的笑了起来。
　　厨房里的人听见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对话，显然是觉得有些不公平了。
　　“妈，您知不知道这屋子里那个是您亲儿子啊？我看自从这个小混蛋住进来之后，您就再没亲切地叫过我小名了。全都是小焱长小焱短的。”柴柴衬衫挽起，靠在厨房门口。有些无奈。
　　“你叫谁小混蛋呢？小焱再混蛋也没你混蛋，我跟你说啊，你不许欺负他。再说了，当初是谁把他领进家门的，现在还学会争宠了？我养了你二十多年，我身上的优点，你一点也没学去。”虽说只是母子间的斗嘴，可是柴妈妈好歹也是个前高中老师，一点也不愿手下留情。
　　“行行行，高焱是您亲儿子，行了吧。您亲儿子刚才可还说我是蜘蛛精呢，您能不能给主持下公道啊？”
　　“蜘蛛精？”柴妈妈一时之间没有明白柴柴的意思，回头看向我。没等我开口解释什么，她就很快扭过头去，对着柴柴说道，“蜘蛛精就蜘蛛精，不是狐狸精就行。我跟你说啊，你要是敢做什么对不起我们小焱的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嘴上说着还不够劲，柴妈妈还伸出一只手在空中狠狠地捏了一把，‘以儆效尤’。
　　柴柴看看柴妈妈，又看看在一边幸灾乐祸的我，无奈地哼了一声，摇摇头，回了厨房里。
　　柴妈妈见自家小子无言以对，也得意起来，拉着我又聊了半天。直到柴柴收拾好了鱼，来催她去做，才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离开。临走，还白了柴柴一眼，像是在无声的谴责他打扰我们。

　　“好啊你，这么快就把我妈都给抢走了。还叫我蜘蛛精，以后还敢不敢叫我蜘蛛精了？”看见柴妈妈进了厨房，柴柴马上将我搂在怀里，用眼神威胁起我来。
　　“小点声，妈能听见。”我憋着笑，一根手指放在嘴前。
　　“蜘蛛精，少打我们小焱主意。别以为你们小声说话，我就听不见了啊。”厨房里柴妈妈声音凌厉。果然，高中老师是拥有超能力的。
　　“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柴柴无可奈何将我放开，重新拎起我的双脚在上面盖上了柴妈妈找来的毯子。

　　——

　　蜘蛛精。
　　我看着眼前的人滔滔不绝地样子，嘴上不小心说漏了。
　　“你说什么？”柴柴停了下来，伏在我的氧气面罩前，示意我再说一遍。
　　蜘蛛精。
　　我又说了一遍。
　　柴柴伏在我身上的姿势没有动。我以为他是没有听清我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再说一遍。”他还是没有动。
　　蜘蛛精。
　　这回他终于心满意足的坐了起来。
　　“你知道，蜘蛛什么时候会来吃猎物吗？呵呵，等到猎物被网缠住，动弹不得的时候，他就会回到网上，一点一点靠近猎物，然后……”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像是蜘蛛腿一样在我身上一根一根移动，爬上我的胸口。
　　然后什么？
　　他看着我的表情，突然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收回了手。
　　“我是认真的在和你科普蜘蛛怎么吃猎物，你个小混蛋，躺在床上不能动还不正经。然后的故事，等你好了再说吧。”
　　我看着他得意的表情，有些气不过。
　　他拍拍腿，站起身。
　　“明天是我们相爱五周年的日子，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也好好想想给我什么礼物吧。小混蛋。”说着，他低头亲吻了我的额头，再三叮嘱了几句之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明天，是五周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