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气童话》米拓

68、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就到这吧

　　晚上，陆以牧如期来公寓赴约。
　　见到他开门进来的第一眼，张舒乔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陆以牧快步走过来抱住她，小心翼翼地摸着张舒乔的脸，眉眼间掩盖不住的心疼：“唉，瘦了。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没了。”
　　张舒乔回握住他的手，笑得勉强。
　　“家里一切都好吗？”陆以牧问，“阿姨她…情绪有没有稍微平复一些了？”
　　“没那么快。”张舒乔垂眸，“她跟我姨妈感情很深。”
　　“那…你多陪陪她。有需要我做的告诉我，我随时待命。”
　　张舒乔嘴角的笑意敛了敛，将陆以牧放在她脸上的手轻轻拿了下来。
　　张舒乔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开口：“陆以牧，我有话跟你说。”

　　这开场白气压很低，和平常不太一样。
　　陆以牧像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心不自觉往下沉了沉。

　　“最近，我想了很多。关于我自己，关于我们之间。”张舒乔语速很慢，努力克制着自己想哭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崩溃，“陆以牧…我觉得我们…我们……”
　　“乔乔。”陆以牧没等她说完，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看着我。”
　　张舒乔抬眼，眼里有泪光闪烁。
　　他太了解她了，以至于她刚一开口，他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陆以牧压了压翻涌的情绪，酝酿片刻，才道：“我们能在一起不容易，我们能走到今天也不容易。我很爱你，我相信你也很爱我。乔乔，人生很短，彼此深爱的人不要走散。”

　　张舒乔承认，这句话戳到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所有的不舍，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可是，历史和现实早已说明，爱和合适，是两回事。
　　如果一份真挚的感情对某一方来说是负累、是枷锁、是阻碍前进步伐的石头，那么，或许放手好过苦苦坚持。

　　“可是我好辛苦。”张舒乔无力地摇摇头，“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身处泥沼，越是拼命动弹想谋得一丝生机，身体就越往下陷。和你在一起的阻力，远比我预想的还要多、还要复杂。陆以牧，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我一直在抗争，可最后的结果是，我自己遍体鳞伤，我的家人也遍体鳞伤。苦苦支撑的辛苦和看不见光明的绝望每天都在消磨我的热情和爱，也让我一天天变得清醒。最后我发现，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勇敢，也没办法做到，真的为了你与全世界为敌。”
　　张舒乔默了默，眨眨眼将泪水逼回眼眶：“对不起陆以牧，比起你，我还是更爱我自己。我想，我本可以过更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不是现在这般睁眼就是与家里人抗争的日子。”
　　“乔乔，你听我说……”
　　“你不用说，道理我都懂。”此刻的张舒乔冷静得让人发怵，“我当然也会不舍得啊。这一年的快乐是真的，幸福也是真的，爱你也是真的，否则我不可能把最珍贵的东西都交给你。可是陆以牧，健康的感情是要让在一起的两个人感受到幸福多过烦恼的。换言之，如果一段感情带来的伤害远多于快乐，那我想，及时止损才是更好的结局。”

　　第一次，张舒乔从陆以牧眼神里看到了惊恐和绝望。

　　“不要…”陆以牧眼眶一点点泛红，“乔乔，求你，不要…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再坚持一下……”
　　张舒乔心如刀绞。那一刻她真希望世界上有神明，来帮不得不分开的恋人们消除关于彼此的记忆。

　　“不要分开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会努力，我真的会努力……乔乔，不要……”
　　陆以牧苦苦哀求的样子卑微到极致，这是张舒乔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可是，总得做出了断。
　　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狠心放手，那么，张舒乔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努力过了。”张舒乔仰头，憋住眼泪，“陆以牧，我们分手吧。”

　　两个字，重如千斤。

　　“乔乔……”陆以牧朝她伸出手，却扑了个空。
　　张舒乔转身：“回去吧，很晚了。”
　　陆以牧将她掰回来：“我不同意。”
　　张舒乔冷着脸，倔强地将他推开：“我已经决定了。”
　　陆以牧只坚定地重复着：“我说了，我不同意。”
　　“在一起需要两个人点头，但结束只需要一个人同意。”张舒乔咬牙，“我真的很累，也请你，放过我。”

　　说这话时，她眼里的冷漠和决绝让陆以牧败下阵来。
　　下一秒，他慢慢松开手，与此同时，眼眶红得透彻。

　　陆以牧哽咽着，说：“一年多了……我们之前说好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克服。”
　　张舒乔心都要碎了，却倔强地揪着衣角，一字一句道：“以后，你会遇到比我更漂亮、更优秀、更温柔、更合适的女孩子，她一定比我更值得你喜欢。陆以牧，大胆往前走，你的未来将无比绚烂。祝你幸福。”
　　“未来？”陆以牧垂眸，扯出一个苦笑，“怎么办呢，我对于未来的展望，全都和你有关。”
　　“你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要让我成为你的羁绊。”

　　陆以牧低着头，半天没吭声，像犯错的小学生一样无措。

　　许久，他长长地呼了口气，鼓起仅存的一点点勇气，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开口：“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张舒乔撇开眼，逃避他的视线：“就到这儿吧。”

　　说完，张舒乔转身快步走进卧室，反锁上房门，将快要碎掉的陆以牧隔绝在了外面。

　　咔哒一声响，张舒乔抵着门板，再也控制不住，整个人无力地滑落到地上，眼泪彻底决堤。

　　*

　　那日过后，陆以牧还是像往常一样，主动与张舒乔道早安晚安，主动与她分享自己每天吃了什么、身边有什么好玩的事，听到不错的歌时也会第一时间转发给她。
　　一切如常，就好像那天晚上的告别没有发生过一样。

　　张舒乔默默看着他发来的消息，一条不落，却也一条没回。

　　昆城的七月底八月初差不多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在灵川度过了大半个暑假，还在那儿一前一后过了生日。

　　这天晚上，张舒乔大半夜翻看她和陆以牧在灵川拍的照片和视频，看着看着就到了凌晨四点，一个人在被窝里哭到喘不过气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会将人淹没。

　　这时，床头柜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了两下，张舒乔抓过来一看，是陆以牧发来的，只有廖廖几个字——
　　【刚刚梦到你了】
　　张舒乔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一次倾泻而出。
　　张舒乔知道，于他、于自己而言，谁都没办法轻易放下。可是总这么拖着，又很不像话。

　　——【乔乔，我根本没办法放下】
　　——【很想你。】

　　字不多，但戳得张舒乔心脏疼。
　　她拿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一边哭，一边往前翻，把他们俩的聊天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看就看到了早上六点半。
　　天边被太阳照亮的时候，张舒乔才后知后觉又通宵了。

　　得做一个了断。张舒乔想。得让陆以牧彻底死心，不然，他很难往前走。

　　这么想着，张舒乔狠了狠心，将聊天记录全部删除。怕自己犹豫，她速度极快，两三秒就点了确认。
　　界面清空的瞬间，张舒乔觉得自己的心也空了一大块。

　　末了，她用微凉的指尖打下一行字：【明天，见个面吧】
　　对方秒回：【好，我去找你】
　　张舒乔：【嗯。明晚六点半，我家楼下。】
　　陆以牧：【好】
　　可能觉得过于简单，他又补了一句：【明天晚上见】

　　关掉手机，张舒乔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下楼。暑假以来她一直住家里，陪徐女士浇浇花散散心。

　　她下楼的时候徐女士正在厨房里给张老头准备早餐，见到眼睛红肿眼圈黑乎乎的张舒乔时，徐女士吓了一跳：“乔乔啊，你的眼睛……”
　　“哦，没事。”张舒乔无所谓地揉揉眼，道，“妈，我今天回趟公寓，明晚再回来。”
　　徐女士一愣，脸一下子拉下来，眉间染上愠气：“你不是说，你和他已经分手了吗？”

　　这反应让张舒乔下意识皱眉，对徐女士的敏感和不信任感到无奈。半晌，她叹了口气，语气蔫蔫：“是分手了，但他还有一些东西放我公寓，我约他明天过来把东西带走。”
　　闻言，徐女士点点头，又投去一个怀疑的目光：“乔乔，已经说了分手，那就要断得彻底，藕断丝连什么的对大家都是耽误。”
　　张舒乔心情复杂，轻轻地“嗯”了声。
　　“那吃了早饭再去公寓吧，马上就好了。”
　　张舒乔摇头：“不了，没什么胃口。”
　　说完，她不顾徐女士的唠叨，抬腿就往外走。

　　临近玄关时，张舒乔突然又停了脚步，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徐女士。
　　徐女士愣住：“怎、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
　　“妈，跟他分开，我没有你看到的那么洒脱。”张舒乔顿了顿，“其实我生不如死，就像没了半条命，你知道吗？”
　　徐女士一秒变严肃：“啧，你这孩子，扯什么生死，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离开错的人，是为了遇见更好的的人。”
　　“你其实不在意我有多难过，对不对？”张舒乔突然自嘲一笑，“或者说，你知道我很难过，但是你选择视而不见。”
　　徐女士却拧眉：“大早上的，怎么又开始嘟嘟囔囔说一堆？”

　　闻言，疲惫和无力浮上心头。
　　张舒乔闭了嘴，自觉对话已经没什么进行下去的必要。

　　“妈，我可能，再也不会快乐了。”

　　小声地说完这句话，张舒乔推门走了出去。
　　像是跟徐女士说，也像在跟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