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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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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先生!封先生!”
结束了通话的男人刚走出大厦,正要往朝着停在不远处的私家车走去时,又被这一声招呼分去了注意力。待看清来人打扮,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那人一袭白袍,见他停住,大步流星而来,倒像个道士,只是那一头短发过于违和。
作为一线城市的榕市可谓是寸土寸金,是许多意气风发年轻人打拼的梦想之地,而身为龙头企业的封氏,自然也就成了某些新人的理想公司。
毛遂自荐——这种看似只会在电视剧中出现的桥段却是在封氏大厦门口真实发生过的。
这是本月第几个了?
他记不清,那也许要问次次都上来拦人的安保。
不过,敢这么打扮的,面前人倒是第一个。
是故意博人眼球?还是真的专业对口?
但封氏并没有招收道士的部门。
抬手看了眼表,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第一次停住了脚步,等他上前。
紧跟那白袍“道士”步伐的两名安保见状,在身后也停住了,并未上手制止。任谁都看得出来,今天封总的心情很好,摆明了有意听这陌生人开口。
“咳咳,先生贵造:己巳年,壬申月,辛酉日,丙午时…”
刚下过一场小雨的地面仍是潮湿的,那人的衣摆长到着地,有一块已然被打湿。
面前的人掐着手神神叨叨的模样看得他有些失了兴味,抬腿就要离开。
他的出生年月日,只要有心就能拿到,不过这素未谋面的少年竟连自己出生的时辰都能知道…
并没什么用,他向来不信这些东西。
不顾背后被拦住的人的喊声,他继续朝前走去,步伐加快了些。
今天的确有个大项目,是默许下,封氏代表本国企业和R国政府那边签合约的日子。
签约,签约。
这段日子他在公司加班,都要觉得身体负荷快要超出极限。
“封先生,今日有灾,不宜出门啊!签约之事是万万不可——”
手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因着后半句话,男人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按理说在项目成功以前,会面都是保密的,他又从哪儿知道?
“封总,再不走可能要晚点了。”
车内正敲敲打打着键盘的秘书扶了下镜框。
略微沉吟一二,撇开内心轻微的不适感,他还是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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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总?封总?”
医院长椅上红着双眼的少年不见了,车座上的男人从小憩中清醒过来,揉了揉眉心。
又记起了昨夜那个短暂又荒唐的噩梦。
“封总,您今天的状态有点不太好。”
他没有否认:“已经到了签约场地,再坚持坚持。”
拎着文件袋的男助手闻言推推镜框,请缨要去帮他买杯咖啡。
男人颔首,抬腿就要往会议室里走去。
“诶,封总,电话…”
前面的人顿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什么,转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要递给他。
这是他一向的习惯,在会议中接听电话无疑会打断人的思路和注意力。
“愣着做什么?”他又往前递了递。
助手接过手机转身离去,男人这才觉察到自己有些不太对劲。心跳莫名的快,手心也出了汗。
真是奇怪事。
调整了下领带,深呼出一口气。
就算猝死,也要等到签约完成再说。
此次的会面只不过是走个流程,一步一步走下来也花了将近两个小时,虽然枯燥,好在签约顺利进行。
抬手看看表,男人平静的面容又透出几分柔意来。
昨天就答应好的,今天回家里吃饭,也正好给回来的大哥他们接风洗尘。
雨过天晴的榕市气温又逐节攀升,太阳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这种不可多得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到他开机,回拨通那来自一个人的十几次未接来电。
他听见电话被接通。
“小叔叔,我爸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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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声传入脑海,此时的封知遥已从深层梦境中醒来,在浅浅地睡眠。
也许是在安静的环境里呆久了,即使处在三楼,院子里那两人的嗓音还是能被他清晰地捕捉到,只是内容听不大真切。
又很快安静下来了。
已经几点了?她起得比自己还要早。
封知遥在迷迷糊糊间,有心要去看时间,只是全身像卸了力气,让他无法翻身。
好像是没睡够,没梦够一样。
封先生,封先生……
他好像又在半醒半梦了。
......
驱车赶到医院的时候,哥哥和嫂子已经被宣布脑死亡。
花白了头发的老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抹泪,封知遥在病床前沉默地站着,一言不发地又退了出去。
外面的长椅上,少年红着眼。
仍是一身西装的男人尚未缓过痛意,望着眼前的场景,又怔怔地出神。
这场景太熟悉,与他昨夜的梦境竟神奇地贴合了。
那陌生人的话语又不合时宜地在耳边炸开:
封先生,今日有灾,不宜出门啊……
侧身靠墙借力支撑身体,封知遥想到很多。
如果没有参加会议,如果没有关掉手机……
说不定他还能和家人见到最后一面……
如果…如果昨天的梦境是预言……
男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似乎是不敢再假设。他咬着牙。
如果昨天的梦境是预言,如果那个陌生人真的能看透他的命运……
他的脑子突然变得有些混沌,又在此时听到不远处喊他“小叔叔”的声音。
太累了。
他还来不及抬头看,整个人跌落在地,就像是睡去般。
……
“所以,那个馆真有小叔叔你出的一份力呀?”
外面狂风暴雨,却丝毫影响不到室内。
清炒胡萝卜、清炒菠菜、骨头汤……
手撑在桌子上的似夕一道一道看过去,眉头不禁就要皱起。
“让我来端。”
厨房里的人端出最后一道菜,她跃跃欲试。
是洋葱炒猪肝。
撇了撇嘴角将它放在餐桌上,转头目光不期然与轮椅上的男人相遇。
他正在擦手,察觉到面前人好似有一丝的泄气。
“怎么了,不对胃口吗?”
似夕哪敢说个“不”字。
恰逢周末方伯不在,她刚回来就看见男人在厨房忙个热火朝天,只是高度好像不太对。走近了一看,还是坐在轮椅上的。
她心里顿时就不好受了,感觉在劳役病号。
眼前的男人好像近几天身子又弱了些,上下楼活动又坐上了轮椅,变成了病美人。
但面对着往日一向都不爱理睬的蔬菜们,她也实在很难违心地说对她的胃口。
可他这是专门做给大病初愈的自己吃的呢……
心中两个小人在打架。
似夕很快就拉回脱缰的思绪,视线重又移到了封知遥身上:
“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明天我来做饭吧。”
她说着,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放在了轮椅背部,把他推到昨天的位置上。
说来也奇妙,住进来也有半个多月了,经此一病,似夕才觉得和封知遥的关系拉近许多。
他话少,喜静,却极有耐心,对自己照顾有加、有问必答…是个好好长辈的模样。
又或者,他是对所有晚辈都这样。
发觉自己心思有些跑偏,她有些不太自在,刚坐下去又站起身来,盛了两碗汤,要端给他一碗。
“对不起对不起……”
一声惊呼,也不知是她先松了手还是他没拿稳,那还泛着热气的汤就直直地浇在他手上,手立刻升腾出热意。
她自己以前也不是因为马虎没被烫过,自然清楚那种痛意,当下急忙将人推到厨房,拉过他的手腕就拧开了冷水冲,口中一直还在念念有词着向他道歉。
冷水不停冲刷下,那本来白皙的皮肤仍是红彤彤的一片,似夕莫名觉得自己有种“恩将仇报”的尴尬。
“是我自己坐得矮了,没接稳,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轻叹,见到几分钟前还在好心情的人现在有些慌张,出声宽慰她。
可面前的少女一言不发,眼神直勾勾地在他手上看。
被她这么一盯,手就无意识地在水流中伸张。明明是在冷水里,他脑海里却闪过几个更尖锐又更柔软的画面,莫名觉得手更痒了。
“不是在讲我捐款展览的事吗?还要不要听?”
他放缓语气,有心岔开话题,似是要挑起她失落的兴趣。
但此时的似夕哪有心情听,只有他自顾自地讲。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来参观时,我一个人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走遍上上下下几十个展厅。”
“装修得最漂亮的几个馆,摆满的自然都是R国的东西。而那时,你见到的那个华国画家展厅正面临要被拆散的风险。”
“它们会被安置在哪里?”
“负层的库房里,也许会永不见天日。”
每个展厅的最后都设有一块名誉墙,上面记录着为本展厅作出贡献的人的名字或是照片。
说得好听点是“作出贡献”,再直白点,其实记录的都是肯出资维护展厅开放现状的资本家们,大多都是为了附庸风雅,给自己博个好名声。
艺术的背后还是利益。那么,他当时注资,也是这个想法吗?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不过封知遥没告诉她的是,那个他多年前一时意气掷下千金的展厅也要被他抛弃了,等到那些资金耗尽,大概就在今年的十二月份。
他只是动了动眼睫,抬头看她:
“它的位置很不好,如果外表没有修缮的话,大概还是多年前那个破破烂烂的样子,一般游客都不会进去...你们很有缘分。”
“要加油。”
波澜不惊的水面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震起涟漪。
这是似夕第一次看见他笑,还对着自己,后知后觉又反应过来他附加的鼓励。
他原来一直都知道她在做什么,都有关注她。
厨房里,轮椅上男人的面色淡淡,目光却温和,全都投射在身前少女眼中。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为着那少见的神气。
眼神。
好奇的,善意的,奚落的,恶意的,赤裸裸的。
作为一个成年且步入职场的女性,她每天都在学着和这些眼神打交道。
有些眼神是令她感到不舒服的,但她早已学会放大那些投注在自己身上正面又积极的一些,同时降低不好的存在。
陆道明说喜欢她,爱她,她欣然接受;封川说喜欢她,爱她,她亦如此。
然而她并不会因此而忽视他们眼中“欲”的存在。
但眼前人的眼神不一样。
似夕能很明显地感受到,那只是长对幼的劝勉,是单纯的鼓励。那也许只是可有可无的一句寒暄话,印证这芝兰玉树般的人好似无所求。
人难道不是都会有七情六欲?
他的欲,他的情向谁求了去呢?
还是说,长对幼从来都是如此?
她努力去回想记忆中母亲是否也曾有过此般举动,竟然发现回忆一片朦胧,只有雾散乱在眼前。
水龙头哗啦啦地开了十来分钟,封知遥再三表示自己可以处理,打发她离开去吃饭。
她不走。
还真是固执的孩子,他再次在心中叹气。
“烫伤膏在书房柜子的顶上。”
涉及他的伤,似夕才去看他。
“拿来擦上,就去吃饭。这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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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在三楼。
没想到第一次进书房是为了给他擦药。似夕踏上楼梯,心思太多,差点踩空,幸好扶住了扶手。
她站了几秒,确定听到了水龙头还在哗哗流的声音,才继续往上走。
上到二楼时,门铃突然响了。
好久没关注窗外,雨势已然转小,若不是外面的花丛还在左右摇摆,真以为风雨已然平静。
会是谁呢?
她欲往上的步伐又顿住了,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快快去书房拿了烫伤膏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