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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植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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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鼎沸的机场。
齐司行按灭手机放进口袋里,推着行李箱向门口走去,早先预定好的出租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七个小时,在飞机上没合过眼,尽管面有疲态,但仍遮不住男人愉悦的神色。
同一片土地…越来越近的距离。
车牌号在丝丝细雨中也能被轻易捕捉到,还没等他靠近,已经有另一个陌生人先一步拉开了车门。
“非常抱歉,但我等的车子仍在堵车,”那是一个华国人,他扬了扬手机,面上有显而易见的焦急之色,“我现在赶不及要立刻去医院,这位先生,能不能方便一下?”
……
白雨季这趟来R国纯属是个意外,源自他偷听到的意外。
昨天下午,他路过院子,听到姑姑在和人通电话,语气由一开始的平静变得暴怒起来。
这本不关他的事,他想。
但…
“你什么意思?当初说好的自愿捐肾现在你告诉我对方是个躺了好几年的植物人?”
……
“这样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林月权,你就是个疯子。”
……
白雨季躲在转角,听完了两人剩下的对话,心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几年前的那场车祸两死一伤,他醒来被家人安抚一切安好,有好心人给他捐了肾,白爸爸说他是福大命大。
修养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能下地活动活动,白雨季坚持要去感谢对方,跟着林叔给的地址,他去到了墓园。
那是一块很小很小的地,碑上只刻着他的名字,再无其他。
有点儿奇怪,回去他也曾问过林叔,对方告诉他是因为没有找到死者的家属,也因此信息无从得知。
自己的手术,一直是颇有人脉和医疗资源的林月权在帮他忙东忙西,对于半个恩人的话,白雨季自是听进去了。
方希桥,白雨季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当在遇见似夕后的某天突然得知他们的关系时,那一刹,像是有把刀直刺心间,而后伤口又莫名自愈。
他想,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份缘分有多深了。
而现在,女孩即使跟他说再见也好、来到国外也好,无论怎样,以何种方式,也无法割断这份羁绊。
这种想法过于病态,却是令他不可否认地愉悦起来。
窗外怒气腾腾的喇叭声不绝于耳,雨点一滴一滴打在车窗上,很吵,仍未能拢回他的思绪。
每年他都会去一次墓地,但也好像总是只是他去,那个名字一直孤零零的。在他的认知里,那块墓地不可能是假的。
现在告诉他,其实这个“方希桥”根本没有死,还是个植物人。
是林月权让植物人给他“捐”了器官。
那种全身发麻的感觉又来了,就像昨天开车到墓园半倒在碑前的那种感觉一样。
恶心,排斥,干呕。然后又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浑身沾满了灰尘的男人就坐在碑前,一动不动地。
他还在回想着两人的通话。
姑姑的语气听上去十分愤怒——她应该也是才知道这件事。
白雨季抹了把脸。
姑姑还提到R国的某个医院。他有印象,是林月权来做家里做客时顺嘴提到过的,他先前就在搞投资建设。
人不在国内,就应该在那里了。
脑子十分清醒,白雨季耐住狂跳的心,定了半夜飞去R国的飞机。他谁都没告诉,就像姑姑接完电话也像没事人一样。
坐上飞机的那刻,他又不禁想到似夕。
他在想,那块碑的真假,她知道吗?
她好像从未在自己面前提及太多有关于过往的事。
更多的谜团涌上心头,像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但他此刻并没那么多耐心去思索。
白雨季望着舷窗外的黑暗,觉得自己也快坠入其中。
……
“封先生,病人就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林月权进到病房里看见封川半坐在床上,手中正悠闲地翻着一本杂志。若不是他那略显苍白的面孔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倒真不像个病人。
身边的人得了眼神,上前就轻车熟路地开始吊起罐子,给他打起点滴来。
男人没有反抗,任凭针头推进皮肤中。
“封先生果然配合,想来这小小的发烧没几天就会好了,”也许是得意于眼前人的配合,语气都变得缓和了许多,“这几天就呆在房间里静养吧,再想想我之前的提议,不急。”
口袋中的手机被他放到床头柜上,那是几天前封川晕倒时掉在地上的。
床上半靠着的男人此时才有了动作,他一只手抓住手机的样子落在林月权眼中就是慌张,这认识不由得让他又宽心几分。
好不容易熬到房间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封川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各个角落,淡定地又收回了视线。
其实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好。那天来医院和林月权见面,还没说几句话,往日里尚不在意的消毒水的气味就直冲鼻腔,搅得有几分头疼。
也不知道林月权是从刚哪个实验室钻出来的,他鼻子格外敏感,对方身上有种不逊于消毒水的难闻味道。
一手扶着头,边听他说话,听着听着整个人就不自觉伏在桌子上了。醒来时便是在这间病房里,打着点滴。
他刚刚的那番话分明有点儿软禁自己的意思,但不惊慌是因为封川相信林月权不会乱来,至少现在不会。
这点滴大概就是和葡萄糖差不多,吊不死人,顶多好得慢些。
封川的视线由远处移到左手,他划开手机,跳出来电量预警。
还能开机,想来林月权也不怕自己报警,男人在心底嘲笑一声。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电量快要不足,他总得干点有意义的事。
……
“…林叔?”
电梯明明按的十四楼,在八层却自动打开,白雨季疑惑地往外探了一眼,无意间正与出了病房门的林月权对上视线。
男人收回目光,又和门口看守的两个保镖低声说了句什么,打发了身边的男护离开,才上前朝他走来。
“刚刚才通过电话告诉你位置,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
林月权的手搭在白雨季的肩头拍了拍,笑吟吟地按着他继续往电梯里走去,“走,我们去办公室谈谈。”
说了到办公室再谈,白雨季自然不好在电梯就开口,但狭小的空间实在逼仄,气氛谈不上多么融洽。
“林叔刚刚在八楼探病吗?”他打破沉默。
“嗯?”
正在想事情的林月权回神,听见身边的人突然又提起这一茬。
“是啊,看一个朋友。”
见他不欲多说,白雨季只当他心情沉重不想开口,也就不再说话。
不一会,就被请到了办公室里。
顶楼视野开阔,办公室的装修极为简单大方,却很清冷,说是无人使用也不为过。
林月权亲自端了两杯咖啡进来,被白雨季急忙接过,空出来的那只手落了门锁。
“说说吧,小侄,有什么想问的?”
双鬓微白的男人坐在沙发另一端,笑着抿了口咖啡。
白雨季看着他,仍能记起小时候坐在他肩头玩耍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了,眼前的男人也老了许多。
林月权见他迟迟不知道怎么开口,索性先出了声:
“听你那语气,是知道方希桥变成植物人的事了吧?”
“不是‘变成’。恐怕他捐肾给我之前就是那个状态了吧,”他搞不懂眼前的长辈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林叔,这是盗窃,是违法的。”
他越说越激动,林月权做手势让他安静下来。
“小侄,话可不能只听三分。也许你并不了解当时的情况。”他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双手交叉在一起:
“方希桥一开始的状态确实是植物人,但就是那么巧,要为你找□□那个节骨眼上,他的心跳曾在几天之内大起大落趋近停止——简单地来说,就算不立刻取肾,再晚几天,也是脑死亡的结局。”
“你都不知道当初昏迷时你姑姑她们有多么崩溃…”
林月权的脸上露出几分回忆之色。
“□□一直都很短缺,如若不是我留了个心眼让他和你做匹配,可能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可是…都不知道他有没有签过捐赠承诺书……”白雨季总觉得自己是罪行中的一环。
“不,他签了的。”话头被男人坚决地打断,“他被送进医院时意识尚未昏迷。”
林月权起了身,朝门的方向走去:“没有人来医院找过他,我们求助警方也查不到任何个人信息,你也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来自这样一个脱离社会的人是再好不过。”
白雨季听他这么解释,心中是五味杂陈。
不管怎么说,自己确实是利用了一个将死之人,甚至他都不能百分百确定,是否是因为他的原因才人为推动“将死”走向结局。
他不知道。
可他现在的的确确在正常生活着,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不知道自己能补偿什么。
“可是,为什么要向姑姑解释?这个秘密似乎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也应该只有你知道才好。”
看着传过来的预备信息,男人不再等待,抬手先打开了门。
“说真的,我很高兴你这么想,小侄。”他示意白雨季跟上,“我带你去亲眼见见他。”
电梯又来到八楼,白雨季跟着前面人的步伐向左拐去,又路过那个由保镖看守着的房间。
进了重症病房监护室,隔着玻璃,白雨季第一次见到了他。
方希桥。
床被摆在监护室的正中央,侧对着外面。房间实在太大,隔着玻璃,床上人的面容看得并不真切。
他躺在床上,旁边的仪器正显示着生命体征数值,显然又恢复到了植物人状态。
白雨季不是没有见过病房里的病人,但房内一片黑暗的,他是第一次见。
这种感觉是说不上来的奇怪,整个内室都是黑暗的,只从床顶投下来一道光源,照亮的范围大概也只有整个病床以及旁边的仪器那么大。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在演舞台剧一样,而他们是台下的观众。
白雨季觉得那光源旁的大片黑暗未知得让人可怕。
“是不是很神奇?”身旁人的语气放轻,像是怕吵醒了沉睡中的人,“取了肾脏之后竟然仍能存活——甚至状态要比之前更好。这真是个医学奇迹!”
白雨季侧目,从他的脸上看见一丝近似痴狂的意味。
那种表情很奇怪,他想,但或许,这就是医学生的某种“信念”吧,听说林叔接手家族企业是从毕业之后才开始的,在大学读的是医科。
“我联系于菁,就是希望她能加入我的医疗团队帮忙研究分析他的状态。可惜啊,她拒绝了。”
“甚至还没等我说完就开始生气——真还是旧日里那个火爆性子。”
他的表情又多了一丝怀念,痴狂不减。
白雨季不说话了。他想起早先听父母讲过的一些往事。
皮鞋踏在地上有水渍的湿滑感,林月权又用鞋底碾了碾地面去感受。见身边人盯着病床的目光太出神,停了动作转又拍上他的肩,示意他往外走去,边开口:
“小侄,别不信,叔叔我说不定还能让他醒过来呢。”俏皮话说得不知有几分真。
紧张诡异的气氛被冲开,白雨季被他这话逗笑,心中竟也隐隐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林月权要亲自关门,让他到电梯处等着。
再次路过那个有保镖看守着的房间时,白雨季的目光仍不由自主被吸引。
“看什么看?快走!”
门口的保镖凶神恶煞,想来里面的主人也不是个什么好相处的人物。他边想步伐边加快。
监护室内,内室此时开了灯,一片炫白。
更多的、各种大大小小的仪器身影顿时无处可藏,不远处有道小门半掩,地上是长长的电线,从小门内通到门外。
男人望了望青年远去的背影,扭过头朝着玻璃门内已从黑暗处现身的几人比了个口型。
放回去。
穿着防护服的三人点点头,掀开被子,将人扛起,进了那扇门。
病床上只有大片大片水浸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