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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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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安静的厢房里,幽幽一灯如豆,将一个极美的剪影映在窗户上,这影子的轮廓十分完美,却又一动不动,倒像是哪儿来的画皮鬼在窗前贴上的美人皮。
比外头的盛会里的繁华热闹来说,这厢房里也太安静了,安静地几乎见不着半点人气。
直到那人影动了动,外头的窗户被一阵夹着郁金香香气的轻风推开,又一道人影落了地,这个人落地的声音恐怕也不比一根羽毛落地的声音大,若不是有人就在这厢房里等着他,恐怕还真不会有人发现得了。
院落里,巡逻的人兀自行走,果然是一点儿也没发现这间厢房里突然多出了个人。
“你明知道我在这儿,却还要这样进来,是一点儿也不怕我喊叫么?”
原先就坐在椅子上的人说道,他抬起眼,看着从窗户那儿进来的人,他有一双多情似水的眼睛,此刻却又有些冷和锐,令人不禁就想起初春时节雪埋梅枝的酷寒与勃发的绿意生机。
“贺兰公子难道不就是在这儿等我的么?”站在窗户边的人笑了,他的眼中闪动着顽皮、幽默的光芒,“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待,你眼中的寂寞,恐怕没有哪个人能忍心让你久等的。”
贺兰敏之花了他一眼,昏黄的灯下,微翘的眼角带出了一种别样的媚意。
“我在等一位豪商,可不是你这样的强盗。”
那人挑了一下眉头,眨着眼睛笑:“那可不巧了,今天会到这里来的,只有我这样的强盗。”
贺兰敏之叹道:“你来拿那株翡翠牡丹?”
那人道:“不错,我一向言而有信。”
贺兰敏之道:“那东西的确在我这里,我知道他的小聪明肯定瞒不过楚留香。”
那人又笑了,他摸了摸鼻子,走到了贺兰敏之的身边去,灯火,便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双眉浓长,充满了男性粗犷的魅力,但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却又是那么秀逸,他的鼻子挺直,象征着坚强、决断的铁石心肠,他那薄薄上翘的嘴,看起来也有一些冷酷,但只要他一笑起来,坚强就变作了温柔,冷酷也变作同情,就好似春风吹过了大地。
来者,除了楚留香之外还会有谁?
能让贺兰敏之坐在这儿等了这么久的,除了楚留香之外还能是谁?
楚留香瞧着他道:“许久不见,贺兰公子的风姿依旧。”
贺兰敏之哼了一声,又白了他一眼,只冷笑道:“你看我是瞎子么?”
楚留香看着他春水般潋滟的眸子,道:“贺兰公子若是瞎子,这世上就再没有人不是瞎子了。”
贺兰敏之道:“好,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说许久不见?我以为你总该在这时候对我说点真话。”他再也不瞧楚留香一眼,抿着嘴唇,看起来有一点生气。
楚留香现在知道要是没能把贺兰敏之的脾气哄好,他怕是很难拿到那株牡丹了。
但要他哄贺兰敏之这样有趣又可爱极了的美人儿开心,他自然又是甘之如饴的。
“以贺兰公子的聪明才智,自然是轻易能看出来的,我又何必在此卖弄,自作聪明呢?”
贺兰敏之偏过头来瞧他,笑道:“都说香帅武功高强,轻功卓绝天下第一,我看这说话的能耐,要比你天下第一的轻功更厉害。”
楚留香道:“谬赞,若不是这张嘴,贺兰公子的笑容岂不是就得少多了,你笑起来那么美,叫人少见几次都觉得可惜极了。”
贺兰敏之哼了一声,道:“你说了半天,不过就是想要牡丹而已,时辰还没到,就这么迫不及待么?”
楚留香道:“我知道牡丹在你这里,这就足够了。”
贺兰敏之叹了一口气,他从怀里拿出了那朵翡翠雕成的牡丹,拳头大小,灯光下一看,真如真的一般,每一片花瓣都剔透玲珑,每一枚叶片都栩栩如生。它不止是如真的牡丹,还是长得最娇艳,最美丽的那一朵,要说是花王也是当之无愧的。
贺兰敏之道:“你知道牡丹的花王已被选出了么?”
楚留香道:“还未曾听说过。”
贺兰敏之笑道:“我手上的就是。”
楚留香道:“这还真是奇思妙想,把一株翡翠牡丹混在里头,居然拔得头筹,尽管它的确当之无愧。”
贺兰敏之道:“至少它比其他牡丹要有一点好处,它永远不会凋谢,你还能把它藏进自己的衣兜里。”他顿了顿,又道,“但它确实是一个麻烦。”
楚留香叹道:“我以为你不会说这句话,但你却这么说了。”他确实感到有点儿出乎预料。
贺兰敏之不看他,低声道:“所以,你还要带走它么?”
楚留香道:“你早就想让我来带走它,我为什么不来?”
贺兰敏之原本看着还不太生气,这时候却又有点生气了,但这愤怒很平静,他慢慢走到楚留香面前,拿着那朵牡丹,他说话的语气又慢又轻:“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楚留香拉住了他纤细的手腕,顺势就把他带进了怀里,柔声道:“你想要我知道,还是想要我不知道?”
贺兰敏之的手搁在他的肩头上,稍稍使了点力,那双秋水横波的眼睛瞧着他,慢声道:“我什么也不想,拿着东西就快点从我眼前消失最好。”
楚留香没有松手,他的手臂此时正揽在贺兰敏之的腰上,他们贴得很近,近到似乎连气息都要缠到一块儿去。
在楚留香看来,贺兰敏之实在是个足够有意思,又足够古怪的人,他分明设了陷阱,却又在这时候反悔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难道不想我带走你?还是我确实会错了意,自作多情?”
贺兰敏之道:“我不知道。”他抬起眼,微微上挑的眼角依然是很招人的。
楚留香笑了起来,道:“那就走吧。”他话音一落,就把贺兰敏之扛了起来,他不止把贺兰敏之扛了起来,他还顺手把那挂在贺兰敏之脚上的靴子摘走了,两只靴子落在地上,发出一点儿声响,此时,洛阳城里第一簇烟花在繁闹的上空炸响,正映亮黑色的夜幕,好似落下了漫天的星斗。
贺兰敏之吓了一跳,倒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儿吓到的,他挣了两下,果然是动都动不了,楚留香一只臂膀又像铁似的焊在他腰上,倒像是猫被揪住了后颈肉似的。他只好瞪了楚留香一眼,却更像是飞了个娇嗔的媚眼。
“你做什么还要脱我靴子!”
“我总觉得,从见到你开始,你就总在穿不合脚的靴子。”楚留香笑道,他还拿手去捏了捏那只比一般男人来说小巧得多,可爱得多的脚。叫贺兰敏之身子一颤,怒道:“要你管!”
“若是我带着贺兰公子跑的时候,这靴子掉下来,砸到人可就不太妙了。”
贺兰敏之回过头瞪他,一只手还要努力垫在自个儿腰上。
“你是要用你石头做的肩膀硌死我么?你要是想我死,就不要这么麻烦。”
楚留香故作恍然大悟,道:“是我的疏忽,贺兰公子身娇肉贵,当然经不起颠簸。”他说完这句话就把扛改成了抱,贺兰敏之只好把手挂在他后颈上,一边又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瞪他。
“信你满口胡言!”
“难道不是贺兰公子哪怕是胡言也要信的么?”
“你!”贺兰敏之气得转过脸不看他,又催了起来,“你到底走不走!”
忽然,窗外人影摇曳,凝神一望,远处的火光竟如长龙一般往这里聚集,作势要将这厢房包围,不用去看,就知道当先一人,恐怕就是钱亦。
只是当他冲进厢房里来时,别说是牡丹了,就连贺兰敏之也不见了踪影。
他恨得跺脚,只听窗外有个低沉又极有吸引力的声音带着笑道:“牡丹花王已拜领,楚留香特以致谢。”
跟在钱亦后头的人冲到近前,一掌便震开了窗户,只见远处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横抱着另一个人。
此时,天上烟花再度炸响,将夜空又映出一片辉煌,那被抱着的人正转脸看来,色如春晓之花,眸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嗔视而有情,这样一个美人,不是贺兰敏之是谁?
钱亦脑中一片乱麻,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到。
贺兰敏之启唇说了什么,却盖不过烟火的响声。
楚留香离得那么近,自然是听到了。
这美人冷冷的说:“就让你的头,暂且寄放在你脖子上,扫兴得很。”
钱亦此时早都面无人色,只颤声道,“追!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