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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八 ...

  •   几日的时间,一晃就过。

      等到杨含峰把身上的银子在钱家的销金窟里赌完了又赌回来,一增一减几乎不多不少的时候,也到了牡丹花会的日子。

      此时,洛阳城里处处飘香,在这个已然很是热闹的城市里,充满了牡丹花盛开的香味,街道上也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儿子骑在父亲肩膀上,女儿扶着自己的母亲,沉睡在母亲臂弯里的婴儿,牵着父亲拿着糖人儿的小孩……

      大多数人看起来都很愉快,因为他们已盼这次盛会很久,因此他们至少都笑得很快乐,毕竟花会很精彩,晚上的庙会则更热闹,更精彩。

      文轩楼里也大为热闹,文人墨客聚在一起,挥毫泼墨以牡丹为题咏牡丹,获得魁首者,可是重重有赏的,文人可以不为利,难道还能不为名?牡丹诗会的魁首,对于他们来说可比金钱来得贵重多了。

      杨含峰这些日子以来出手阔绰,毕竟没有人不喜欢白花花的银子,所以他走到哪儿都大受欢迎,钱亦也早认定他是个可结交的豪商富户,与他也称兄道弟起来。

      此时,钱老板就正待他到了文轩楼,上楼梯时,杨含峰便正听到一人正在吟诵一首自个儿的大作。

      “一朵千金拥路隅,相逢此日定非无。春工不与人争丽,国色聊将众说殊。重露晓妆晞宿雨,轻烟轻笼拂清酥。应思洛浦分明处,十二香车八尺舆。”这一首七律勉强也算工整,但杨含峰眉头一挑,却觉得这首七律很是古怪。

      他瞧了钱亦一眼,隐隐就有一种,这个钱老板恐怕大事不妙还不自知的预感。

      但他依然不动声色道:“不知道是哪一位名家正在主持诗会?”

      钱亦笑了,他笑的很得意,很没有半点儿危机感。

      “敏之文采出众,这次诗会当然是全数托他筹办的。”

      好家伙。

      这可确实大事不妙!

      若只是普通主持诗会也就罢了。

      这首七律虽说普通,吟诵牡丹也没多大问题,但如果当着贺兰敏之的面念出来,那可就大大不妥了。

      如果这首七律又被这个不知死活的文人,看着贺兰敏之念出来,那就不仅是大大不妥,而是嫌自己还死的不够快!

      杨含峰叹了口气,他当然什么也不想说。

      他已经看出来钱亦已对贺兰敏之起了一种什么样的心思。

      就像他会拿出那株他最得意的翡翠牡丹,到处炫耀一样。

      贺兰敏之也不过是他忍耐许久,最后实在忍不住拿出来炫耀的东西,他炫耀贺兰敏之的美色,让人玩赏,为他带来称赞与名望,就像那株牡丹一样。

      他显然已认为贺兰敏之是自己收藏的一株开得最美的牡丹,是他最得意的藏品。

      杨含峰看了钱亦一眼,他的眼神就好像钱亦在什么时候已经是一个半死的人。

      实际上,钱亦难道就不是个半死的人了么?

      作为一个大豪商,他本应该知道流言可以杀人的道理。

      当他们上到二楼时,正听到有人又作了一首五绝。

      “绿艳静中明,红香高处倾。若教花更好,还似主人荣。”

      杨含峰差点儿要大笑出来。

      这首五绝居然也很妙。

      倒不是说写得有多好,而是在惹恼一个人方面妙得很。

      他走到最外围,正好看见贺兰敏之坐在首位,他戴着黑金色的抹额,长长的黑发束起来,斜斜披在肩头,他依然是随性的坐着,却很是率性风流,他的眸光很亮,嘴唇微弯,就好似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但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潋滟多情的眼睛此时看起来不比北方最冷的冬天还有温度。

      他还在听人诵诗。

      这些文人可没有什么避讳,口中咏着牡丹,却把目光投在贺兰敏之的身上,看他白皙的皮肤,血艳的菱唇,湿雾朦胧的眼睛,看他灿然风流的仪态,盛世牡丹般的艳美。

      那文人盯着贺兰敏之念:“春风日日有妖冶,谁信名花有国香。”

      贺兰敏之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表情一丝也没有变。

      那文人瞧着他,又念:“紫面粉干疑换骨,碧罗裁剪欲齐裳。”

      贺兰敏之仍然没有说什么,他唇边的笑容一点也没有改变,只是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露中泣损掌中手,月下闻歌衣上粧。”那文人仍还在念,“何事此君犹爱惜,只应长在玉栏旁。”

      每吐出一个字来,贺兰敏之的眼底便更冷一分,直到那双春水似的眸子像冻硬了的冰,他终于没有再笑了。

      他豁然站起来,所有人的都很是诧异。

      贺兰敏之的冷笑打断了念诵的声音,他抬起了脚,一脚把放在跟前的茶桌踢向在他面前卖弄的书生,这一脚又快又急又重,那茶桌居然飞了起来,砸倒了书生的双腿,这书生一下就趴在了地上,狼狈哀叫。

      贺兰敏之却在大笑,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瞪着他的时候,他从容不迫的走过去,狠狠踩了那书生两脚,鞋跟碾在书生的手背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是只左手,但那一定很痛。

      因为那书生已经发出了人所不能想象的惨嚎。

      杨含峰的注意力却被那只不太合脚的靴子吸引了,它看起来比贺兰敏之的脚恐怕还要大上两圈,鞋跟皱在一起,居然让人觉得可爱极了。

      “下流!”

      “无耻!”

      贺兰敏之踩完好像还没解气,又多踩了两脚,这才罢休。

      他挂着冷笑,跨过这具依旧在哀叫的躯体,拂袖而去。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出声阻拦。

      此时这栋楼里,恐怕不会有比蚊子叫还要大的声音了。

      而钱亦就像在看一个自己长脚跑了的花似的瞪着已经空荡荡的楼梯,杨含峰却知道他看起来恐怕已经彻底惊呆了。

      有时候,忍笑恐怕是一件极为让人痛苦的事情。

      杨含峰现在体会到了这种痛苦。

      “钱老板,我临时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办成,还得先走一步。”

      他朝钱亦拱了拱手。

      钱亦瞪着他,就像瞪着第二株要自己长腿跑了的花。

      但他的舌头显然已经在此时彻底没了用处,他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因为杨含峰这时候跑得恐怕比听到高亚男声音的胡铁花还快。

      ***********

      贺兰敏之是一个不论身处在何处都显得引人注目的人,他今天依然穿着红衣,只是外面罩着宽大的白袍,他走路的时候看着很慢,其实倒没慢到哪里去,他走路的姿势并不能说端方,但他甩袖的角度刚刚好,迈步的幅度刚刚好,一切在他身上都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恰到好处,这就让他的步态有了一种常人所不能及的高贵风华来。

      这也让他在大街上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他身处的三尺见方之内是盛世糜艳的太平繁华,而三尺见方之外就是清贫困苦的穷乡僻壤。

      要找这么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眼力。

      只需要抬头一看,就能看到他。

      杨含峰跑得很快,论“跑”这个字,这世上他自个儿要称第二,恐怕还真没人敢称第一,所以他轻而易举的追上了比他先走一步的贺兰敏之,还顺顺当当的挡在了贺兰敏之的前面。

      贺兰敏之依然在气头上,他的眼圈有点红,呼吸略有些急促,脸上带着一种因怒而起的嫣红。

      他生气起来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普通人生气那是青筋暴起,脸色涨红,脖子都好像要被激越的血流胀粗了一圈。

      但他依然是美的,就连瞪人的样子也很是诱人,他越生气就仿佛越是美艳,叫人只恨不得再多惹他生气一点。

      这时候,他忽然被人挡道,也一眼不看前头是哪个人不长眼睛。

      他出手已可算快,但对杨含峰来说却慢得像被风吹拂的柳枝似的,轻而易举就把贺兰敏之的手腕捉在了手里。

      这只腕可以算的上纤细,白皙,精致,于杨含峰来说,一只手掌就可裹紧抓实,握在掌中。

      贺兰敏之呆了一呆,皱眉大喝道:“放肆!”他挣动手腕,但那只抓着他的手力道却奇大,无论怎么挣,那虎口都像铁钳一样牢牢箍住他,他又大声道:“我堂堂——”

      忽然,这句话就像被拦腰砍断了似的,贺兰敏之咬住了下唇,他方才已可算是勃然大怒,但现在却不动了,他只是抬眼,用一双愤怒的眼睛瞪着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不速之客。

      “你想做什么。”

      他深深吸了口气。

      他的声音很冷,隐然带着怒意。

      杨含峰知道,这时候要是不能及时把贺兰敏之的怒火浇灭,他迟早要上对方记仇的账本,那可就不太有趣了。

      所以他松开了手,柔声道:“方才看贺兰公子负气离去,不由就追上来了,烦请见谅。”

      贺兰敏之瞪着他道:“你追着我做什么?”他微抬下颚,尖尖的下巴与优美的颈子拉出一条漂亮极了的线条,冷笑又道,“你是钱亦的跟班,还是打杂么?”

      杨含峰摇了摇头,笑道:“钱亦这个人无趣的很,若不是为利,谁要为他做事?”

      贺兰敏之的转开了头,他绕开了杨含峰继续往前走,也不管杨含峰自然而然的和他并肩走在了一起,就好像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多亲密的朋友一样!

      只听杨含峰又笑道:“我只是担心贺兰公子安危罢了。”

      贺兰敏之冷哼了一声,瞟了他一眼道:“难道你不是来找乐子,找到我身上来了?”

      杨含峰听他话语里倒没有怒意,恐怕只是随口的玩笑话,便道:“岂敢,这乐子,前几日晚上不就有现成的?现在洛阳城谁不知道,楚留香要在牡丹花会当日烟火盛会时来取翡翠牡丹?”

      这句话让贺兰敏之的脚步一顿。

      这翩翩华美的公子侧过身来,就像头一次打量杨含峰似的。

      那扇子似的长睫轻轻闪了闪,倒像扫到了人心头上。

      贺兰敏之道:“你这个人真古怪。”他听起来是那么困惑。

      他抬起眼看着杨含峰,就像要从这具皮囊中找出什么东西来。

      “你让人觉得可恶得很,不止可恶,还是一种熟悉的可恶。”

      杨含峰抬起手来,就像是要在五官哪儿摸上一下,但最后却变成了挥蚊子。

      杨含峰道:“我又不是聋子,更不是老头子,你说过的话,我当然都记在心里。”

      贺兰敏之蹙起眉头,就像是听到杨含峰打了个他实在听不懂的哑谜。

      贺兰敏之道:“你知道,我在这儿呆了大半年,已见过无数商人的眼睛。”

      他仰起下巴,那双又清又亮的眼睛看着杨含峰。

      “你知道他们通常都有一双怎样的眼睛么?”

      杨含峰顿住了,他看着贺兰敏之,他早就知道,贺兰敏之是一个很清醒的人。

      贺兰敏之冷笑道:“他们已经习惯于用眼睛去衡量每一样事物的价值了,就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能用银子买到的,那眼神格外令我恶心。”他的语气又轻又缓,却压抑着怒火。

      随后他看向杨含峰,低声道:“你的衣着像个商人,你的一言一行恐怕也像个商人,但你的眼睛可不像个商人,尽管还是让我讨厌,但已好得多了。”他转身,重新朝钱家的方向走去。

      杨含峰在他身后摸了摸鼻子,觉得大事,的确有点不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章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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