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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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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天气已经开始转凉,露天席地里,夜幕为盖,大地为床,唯有一簇篝火跳动着,木料被尽情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才让孤寂而寒凉的夜晚有了温度。
楚留香没有睡,他正在守夜,他不敢回头看,一眼也不敢看。
因为贺兰敏之挨在他身边,双眼半睁半合,朦胧的神色竟叫人不敢细看,因为哪怕只是是看一眼,恐怕就要犯一个再也无法回头的错。
他现在像要睡着却又好似怎样也睡不着,他原先还离楚留香有一步远,如今却也挨得这样近,近得不到半指宽,他似乎很怕冷,也更怕寂寞,但最怕的却还是地面硌得慌。
他还不敢翻身,因为地面砂子会更磨人。
而那些细密的绿草却刺得他很痒,若不是弄了些驱虫的药草,恐怕他现在就要跳起来。
楚留香叹了口气。
美人总是让人怜惜的,贺兰敏之又是这么一个美人之中的美人,尽管他是个男人,但恐怕这世间很少有女人能比得上他。盗帅虽然风流,但绝不下流,于是这就让楚留香犯了难,或许他该说些什么话,但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比说话更好。
楚留香不说话,没想到有人却说话了。
贺兰敏之呼了口气,他没看楚留香一眼,却软软地开口说道:“楚留香,我睡不着。”
楚留香低声道:“我知道。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开口说话。”
贺兰敏之缓缓地道:“你有耳朵,你听就可以了。”
楚留香笑道:“既然睡不着,不如聊点什么,如果只是这样酣睡过去,岂不是辜负这美妙的夜色?”
不错,这漫天星斗,倒是真的很美,更何况还有比这夜色更美的人就在身侧?
贺兰敏之叹道:“很好看么?我只觉得我的脑后硌得慌,后背也被砂子硌得很难受,手臂也麻了,即便我现在已很困,很想睡了,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这可真是苦得很。”他从地上爬起来,铺在地上的那件外袍于他来说除了一点安慰之外,恐怕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朦胧的眼睛看着楚留香,眼神有些涣散,说话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不然恐怕他就要睡过去,又被地面硌醒来。
楚留香微眯着眼,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失笑道:“贺兰公子身娇肉贵,也不知道是怎么沦落江湖的?”
贺兰敏之哼了一声,绵绵地道:“很多时候,都是迫不得已,我也无处可去,江湖不就是收留这样无处可去的人么?”他困得半梦半醒,语气竟带着娇憨,可爱极了。
楚留香笑道:“说得不错。”
贺兰敏之叹了口气,道:“我以为你会说,像我这样难以自保的人涉足江湖很危险,也很容易丧命。”
楚留香叹道:“我本该这么说,但想到你是怎么杀人的,我又说不出这话来了。”
贺兰敏之没有说话,他只是偏过头看了楚留香一眼,他偏过头时,长长的发尾披在肩头,妩媚得别具风情。
尽管他的头发此时半干未干,发髻有些乱。
他朦胧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楚留香,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半垂的羽睫蝴蝶般轻颤。
最后,他叹了口气,便伸手摸到了自己的发带,解开了自己的发髻,长长的头发便像瀑布那样落下来,流水一般滑下肩头。
贺兰敏之的一举一动都那么有吸引力,那么拥有诱惑力,直叫人恨不得要去亲他漂亮白皙的颈,吻他轻颤的长睫,用手指去触摸他柔软顺滑的头发。
这时,只听他轻柔地道:“我其实也不太会梳头发。”他这么说时,摇摇晃晃,仿佛就要倒下去。
而楚留香不会让他倒在不懂怜香惜玉的坚硬土地上,便伸长手臂轻轻揽住了贺兰敏之的肩膀。
楚留香笑道:“你看起来的确什么也不会,你现在若说你只吃得惯御厨做的美味佳肴,我一定会相信你。”
贺兰敏之道:“就算是御厨做的,我也不是什么都能吃的下去。”他声音已经渐渐变得很低,他已把身体的重量交到了楚留香的手臂上,那只手臂显然很有力,也很让人有安全感。
贺兰敏之是很任性的,他看起来难道已很相信楚留香,相信到可以把全身的重量都交到楚留香的手上么?
那倒也未必。
他的确相信楚留香,只是相信楚留香不会去做不应该做的事罢了,但如果楚留香真要做,他反抗得了吗?
他必定反抗不了,但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去报复。
如此而已。
所以他侧过身,依在了楚留香的肩头上,他要给自己找一个能让自己睡得着的地方,可真是理直气壮的一点儿错也没有!
只是楚留香却不敢动了。
他就像变成了个石头墩子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他知道如果此刻一动,他本该动的不该动的地方都要动了。
所以,他只能这样枯坐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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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敏之对楚留香说了很多真话。
不会梳头发就是其中一件。
此时天光大亮,树林里百鸟齐唱,说不出的热闹,也说不出的扰人清梦。
贺兰敏之被又硬又粗糙的地面硌了半夜,后半夜依着楚留香却又睡得很香,他被吵醒的时候脾气有些坏,但他半梦半醒的时候又拿不出力气发脾气,最后只好生闷气。
他生气的样子是很好看的,眼睛那么明亮,带着薄怒的脸明艳又生动,就像在骄阳下盛放的牡丹,惹人得很。
楚留香哪怕是维持了一夜的姿势一动不动,浑身僵麻,他也要拿出十分的注意力去欣赏这种美丽。
贺兰敏之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提出了第一个要求。
“不知道,香帅梳头的手艺如何?”
看来贺兰敏之真的什么也不会,他像是被伺候惯了,既不会自己穿衣服,也不会自己梳头。
楚留香有了很多猜测,却没有一个能够完全对得上号的。
贺兰敏之于他来说,果然是一个未解之谜,危险尽管谈不上,但绝对很有趣。
楚留香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难道可以凭空变出梳子来么?”
贺兰敏之笑了,他在清晨的阳光下这么笑,艳丽又明媚。
等找到不远的镇子时,已经到了午时,楚留香带着贺兰敏之投宿,在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总算找到了梳子。
贺兰敏之此时就在镜子里看着楚留香的眼睛,他心情似乎很好,所以他的眼睛是含着笑意的,微微上挑的眼角此时都好像被笑意压弯了。
“你对我很感兴趣,因为你猜不透我的来历。”
楚留香道:“说的不错。”
贺兰敏之此时的微笑,又有了些可爱的小小的得意。
“就算你是楚留香,可哪怕你想破头,你也绝想不出来。”
楚留香道:“哦?”
贺兰敏之又不说话了,他明艳的笑容之中,又有一点小小的挑逗。
但随后他的笑容又消失无踪了,他的神色略有些黯然,他叹了口气,柔声道:“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告诉我。”
楚留香点头,道:“我一定不说假话。”
贺兰敏之道:“你想我和你走么?”
楚留香一顿,他的目光已和镜中的贺兰敏之的目光相会。
他既然说过不会说假话,就一定不会说假话了。
真诚的说,贺兰敏之的确有一种想要让人收藏他的美丽的冲动,这种冲动每看他一分,就要深一分,这是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对美丽事物的追求所带来的天性。
更何况楚留香已经知道贺兰敏之只能四处漂泊,无处可归。
但他也看的出来,贺兰敏之绝不能忍受那样的生活,哪怕这让他不用四处漂泊。
贺兰敏之是如此任性又如此贪心的人,但他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贪心、任性,很难伺候,但他也确实有这样的本钱,叫人心甘情愿,又叫人忍不住要得寸进尺。
楚留香看着他,道:“我想,但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总是不会强迫一个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贺兰敏之笑了,这是一个极美又极暖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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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当然知道贺兰敏之跑了。
牵了马,张扬得跑得无影无踪。
像贺兰敏之这样美的人,又半点儿武功都不会,在江湖上或许会很难活下去的,但楚留香总是觉得,也许不用多久,他们就还是会再次相会。
只是,楚留香不知道的是,这个再相会,也就一年不到的时间罢了。
而贺兰敏之这个人,只要他还活着,就总是会掀起血雨腥风,这倒是有点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了。
初回 行云终与谁同?完
下回预告:
姚魏名流,年年揽断,雨恨风愁。解释春光,剩须破费,酒令诗筹。
玉肌红粉温柔,更染尽、天香未休。今夜簪花,他年第一,玉殿东头。
出自·辛弃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