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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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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不动声色,他只是抬眼,把那双带着戏谑的笑意的眼睛看进眼底。
贺兰敏之含笑道:“其实你现在就可以在这里挟持我,我一点儿武功也不会。”
说得倒是对极了。
其实楚留香早就看出来,贺兰敏之一点儿内力也没有,他的腰肢那么细,却很柔韧,他的手臂也生得很漂亮,但他的确一点儿武功也不会,他纤长结实的腿,柔韧漂亮的腰,他的手掌上那一层薄薄的茧也许只是因为他会舞剑。
会舞剑和会使剑法,可完全不同。
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又看起来极为重要,那挟持他出去,岂不是非常容易?
但楚留香却道:“我不会这么做。”
贺兰敏之轻声道:“聪明人,聪明人一向活不长久。”
他又轻轻地笑了,但楚留香却仿佛听到他在哭。
一个美人儿落泪,就算只是心里在落泪,也实在令人不忍,哪怕这个美人儿是个男人。
只是楚留香还没说话,贺兰敏之就从他的怀里走开了,但他依然离楚留香很近,他垂下头,灯火叫他又长又密的眼睫投下颤动的阴影,他又似乎在打量楚留香了,只是那眼神是空的,迷离得如同醉酒,又朦胧的仿佛在梦中。
楚留香只觉得自己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明白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贺兰敏之总是带着一点儿疯,就像是独自在尘世打滚的异类,他太清醒了,他清醒的知道一切,于是就变得疯狂又痛苦。
但正是这点儿疯,让他更美,也更吸引人。
贺兰敏之在这时忽然低声说:“真无趣极了,最无趣的人要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时最后看了楚留香一眼,这是极为凌厉的一眼,便从这囚室里走出去了,那囚室的门被重新关起,锁上,接着楚留香便能听到外头的仆从大声跪拜道:“主人!”
他还听到那个主人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敏之。”
深情款款,令人打哆嗦。
接着,这囚室内重新归于了寂静,唯有那盏灯在散发着幽幽的光。
楚留香的手里攥着那个纸团,在黑暗里摸索这纸团儿的棱角,他借着光线摊开了那个纸团,纸团里夹着一个药丸,纸张本身画着一副图,看起来像是一张地图,他翻来覆去查看了一下这张纸条,发现这张纸的背后还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敢不敢吃?若这样你都出不去,你这盗帅就是浪得虚名!”
这句话让楚留香笑了。
留下这张字条的人,的确是一个妙极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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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凭着一颗药丸溜出了那间囚室,他恢复得很快,所以现在已经没人能拦得了他,而后他又凭着一张纸片,摸进了错综复杂的暗道。
他在这曲折似是迷宫般的通道里疾步行了不知多久,才看到一扇石门,那石门上头有一块活动的木板。
三天两夜,楚留香终于还是重新看见了星光。
这是一方静室,窗户是打开的,月光静悄悄地洒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四周很是幽静,唯有虫鸣声在此时吵闹着。
顺着窗外眺望,不远不近的一座大殿,灯火通明。
楚留香想到了贺兰敏之。
想到了贺兰敏之临走时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就像在眼中燃起了幽幽地火,那火就像在灼着他的灵魂,并以此得到力量。
楚留香下定了决心,不论如何,他都要去那个大殿中探个究竟。
大殿远看虽然灯火通明,但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楚留香未免被人发现,潜入时格外小心,借着虫鸣的掩护,他确信自己绝没有发出比蚊子飞舞时还大的声音。
难道他找错了地方?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就像是有人踹倒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格朗”得翻倒在地上,随后是一声爆喝:“无耻!”
那一定是贺兰敏之。
楚留香闪进传出这声音的房间里,才发现这是一间寝殿,尽管他知道自己脚步轻得绝不会有人发现,但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哪怕是外头狂风暴雨天打雷劈也不会有丝毫在意。
贺兰敏之似乎想要反抗,那张塌下翻着一个银制的香炉,香炉正滚到了楚留香的鞋边,炉灰撒在地上,铺就白白的一层,这让它比起香灰倒更像是骨灰。
一只手正掐着他下巴,那一定是属于极乐窟主人的手,从背后看,这位极乐窟的主人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毫无特点,的确正如贺兰敏之所说的一样,因为毫无特点而平庸,因为平庸而显得无趣至极,但这么一个什么特点也没有的人却是极乐窟的主人,这却又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了。
他看起来既不像一个英雄,更不像一个枭雄,反而更像一个很会做生意的商人,又或是一个靠杀人生活的杀手。
不论如何,现在这个场面,都足以说是不堪入目。
于是楚留香把那个香炉一脚踢到这个极乐窟主人的脑袋上,可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香炉是纯银制的,被大力踢到头上,就凹了进去,那极乐窟的主人浑身一颤,往下倒去,倒在了贺兰敏之身上。
楚留香此时已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他摸了摸鼻子,把这极乐窟的主人从贺兰敏之身上拉开,但他一去扯这具身体,就觉得不对。
这极乐窟的主人已死了。
他浑身瘫软,却绝不见一丝活气。
但人却绝不可能是楚留香杀的。
这时,他听到贺兰敏之舒了口气的声音。
贺兰敏之依然是一身红衣,他正在慢慢的整理自己的领口,他的眸光很沉,唇色很艳,肤色又极白,他看起来就像这寝殿里唯一活着的艳鬼。
他胸口的红色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更深一些,深得仿佛是要渐渐凝固的血。
楚留香把极乐窟的主人翻了过来,他的胸口上插着一根绾发用的木钗,似乎被磨得很尖很细,正好穿过了肋骨之间的缝隙,刺穿了心脏,血还在不断的流淌,一下就把那件灰袍变得很脏。
楚留香道:“你杀了他。”
贺兰敏之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想了很久,也做了很多的准备,其实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能杀得了他。”他说完这句话,就笑了起来,又道:“所以你看,我命不该绝。”他抬起了眼,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那是楚留香不曾见过的,极为清醒而明亮,贺兰敏之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道:“多谢你啊,楚留香。我想那药丸和地图一定很有用处。”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轻易把解药交给你?”
贺兰敏之笑道:“因为他很蠢,他一点也不知道我能把他给我看的东西偷偷掉包了。”他低低地又笑道,“因为我知道,轻视一个人迟早要付出代价,或者说,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贺兰敏之从那张床上走下来,挥开了他又宽又大的衣袖,他走路的姿势很漂亮,总是带着一种雍容与风流。
他的确一点儿武功也不会。
他长得十分貌美,风姿更是动人,楚留香敢说,这世间绝找不到一个比他貌美的男人,也绝找不到一个比他风姿更盛的女人。
他又傲得很,但他越是高傲,反而越是冶艳。
像是这样的人,作为一个普通人本应是很难生活下去的。
楚留香忍不住道:“我带你出去。”
贺兰敏之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有什么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么?”
楚留香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兰敏之哼了一声,道:“我又没给你全部的地图,你能知道才怪。”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跟着笑道:“那请贺兰公子指教。”
贺兰敏之在这时笑得极甜,又似乎有些奇异的天真,他带着一点儿得意似的道:“这寝殿里的确有一条密道,要是想一点儿没麻烦的走出去,那就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