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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长乐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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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换下了那身白袍,穿上一袭群青云纹长衫,腰间戴着个银蟠螭带扣,鬓角还斜插了支兰花,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比起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素色白袍,这身打扮更像个去采花的富家公子哥儿。
韩信差点看直了眼。但他一想到李白为何这副打扮,他又心里直泛酸水。
两人走入长乐坊。李白直奔最大的一家花楼。
韩信看看这花楼的匾额——上好的楠木、熟稔的木工活。
匾额正中,大书奇丑无比的“百花楼”三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杨大人亲笔题写于某年某月。
这花楼搭得巧,大堂中央有座木质高台,供平日里歌舞;若是赶上斗鸡大事,便以机关掀起高台中央,露出其中的黄土胚,作为“战场”。二楼是一座精巧的回廊,能将台上的精彩一览无余。
几个宦官纷纷招呼着李白入座。韩信扮作李白的书童站在李白身后。
李白处在那些个家伙之间,显得愈发俊逸、潇洒。
千娇百媚的姐儿们凑上来,殷勤地给李白斟酒布菜。李白也来者不拒,就着柔荑吃葡萄、饮美酒,两瓣薄唇之间,满是醉人的果香与酒香。
韩信揉着青筋暴起的额角,暗自咬牙。
忽然,楼下传来宫人的呼喊,两排小太监跑上前下跪开道。瞧见这阵势,满座皆是一噤。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出现在楼梯口。
他头戴嵌宝官帽,帽沿卡在油腻腻的额头上,勒出红痕;笨重如墙的身躯,被一袭紫绸金丝飞鱼服堪堪包裹。
一袭将领服色,却满身流油、肌肉松弛。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李白刚刚想到这句话,却只能将八字咬在舌尖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
他看看立若松柏、虎背狼腰,却缊袍敝衣、儒生装扮的韩将军,心情没来由地好了起来。
“拜见杨大人——”
小厮、姐儿们将头埋得更低。几个宦官也起身作揖,满脸堆笑。
李白翘着腿,坐在胡床上没动。
杨国忠朝李白,以及李白身后,投去夹杂着愤怒与仇视的一瞥。
“久闻翰林供奉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国忠咬着后槽牙,加重“供奉”二字,摆明了要强调,李白不过是帝王家呼之即来、招之即去的走狗。
“客气客气。前日禁中幸见令妹,当真国色天香、母仪天下。”
李白假笑,直接略过杨国忠本人不提,单说他与贵妃娘娘的亲属关系,什么意思不言而明。
“两位大人消消气啊,斗鸡马上就要开始了,哈、哈哈……”
店小二擦着冷汗,上来打圆场。
杨国忠重重地“哼”了一声,落了座。
李白轻嗤,将目光转回高台。
此刻,两只斗鸡,一赤一白,在短暂的互相试探后,正在台上激烈地厮打。
它们的毛色十分漂亮,只是都没了颈子上神气的羽毛。白的那只连翅根都秃了。
那些羽毛,是同类在人的操控下,一口一口啄掉的。
两只斗鸡交缠的颈子,如两根肉粉色的、未经清理的猪大肠。
斗鸡各自的主人,一人站在高台一侧,目光在空中交汇,神色与各自的斗鸡如出一辙。
店小二托着个铜盘子,满脸堆笑:“各位大人,来下一注如何?”
一个宦官努着嘴:“贾大人都亮相了,哪有不赌‘大红袍’胜的理啊?”
另一个饶有兴致:“话是这么说,可那西域来的胡人,倒是有两把刷子。教我看,那‘白玉兰’,输不了!”
他们随手从袖中掏出几个香梨、炒栗子、铜板,扔在铜盘中,各个兴致盎然。
一柱香后,“白玉兰”浑身鲜血,倒在台上不动弹了。
“大红袍”的主人,爱怜地将它一把抱起,高高举过头顶。
安禄山叫好连连:“不愧是皇上宠幸了二十年的贾大人,这选鸡眼光,这驯鸡手段!我自愧不如啊!”
贾昌鞠了一躬,“能为安大人表演斗鸡,是我的荣幸。”
“能看到贾大人继续受皇上器重,也是我的荣幸啊,哈哈哈!”
这边,两位权臣互相客套;那边,“白玉兰”被厨娘一刀割断了脖子。
这是斗鸡的规矩,胜者为王,败者炖汤。
这也是官场的规矩,得宠者保住饭碗吃皇粮,失宠者饭碗被砸得稀烂。
一只成熟的斗鸡,要驯养一年。这一刀下去,直接断了胡人一年的仕宦生涯。
斗鸡肉质紧致、筋道,最适合炖来给老爷们享用。
不过一个时辰,那“白玉兰”便被装在瓦罐里端了上来。
李白看着滚汤里的肉块,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翻腾的情绪,一阵恶心,酒跟不要钱似的往嘴里倒。
韩信担忧地拍着他的脊背。将军身上淡淡的松香味,令李白不由自主地朝他身旁贴了贴。
杨国忠大快朵颐,直吃得额头发汗、满脸红光、大呼痛快。
贾昌也得意洋洋地吮着鸡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