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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则 鬼屋(3) “小有遗憾 ...

  •   方才的经历令我心有余悸,打开第三扇门时甚至感觉到手指的筋腱在颤抖。与恐惧同时在胃里翻腾的还有古怪的兴奋。
      我本想借着半开门板的掩护向内窥探,背靠另一侧墙壁的凯勒曼虚虚抬手示意我别轻举妄动,从他的角度能够在躯体不探进门框范围的情况下观察到部分门内情况,但我们的等待与谨慎并没有得到预想的结果,房间内若有若无飘出的腐臭气味是这个房间给我们的全部回应,而显然从凯勒曼的角度所看见的屋内也并没有明显异况。
      我壮着胆子从门后探头,随后便不自觉地轻吸一口气。
      一具尸体夺走了我的目光。从身形来看,生前应当是个孩童。我已经不必去猜测尸体的身份,只是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了,我的心情随之更加沉重。我无法不对死亡感到沮丧,任何人的死亡都是如此。或许是因为我希望我死后也会有人为我感到沮丧——这听起来不太高尚,我知道。
      这个可怜的孩子被摆坐在满是血迹的梳妆台上,细弱脖颈末端吊着一枚摇摇欲坠高度腐烂的头颅,身上的小洋装已经被尸油浸透,看不出原本色调,。在梳妆台侧前方是一张高低床,这也是凯勒曼方向能看到的东西,而这张床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非要说的话,床上原本温馨的成对玩偶如今显得像悲剧中的讽刺艺术。
      这回我是不得不让凯勒曼打头阵了,毕竟我不想在他那把.45口径的M1911前头晃荡。
      我第一时间去检查那具尸体。除开腹部深及内脏的利器划伤外没有明显外伤。那一片小腹整块瘪了下去。我戴上手套,把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从梳妆台上抱下来,横置于床上。与此同时,我察觉到了新的疑点——为什么只有特蕾莎被留在了这里并惨遭杀害?前来带走这一家人的医院和警方不应当单单落下其中一个女儿,她的家人,至少是加布里埃尔夫人肯定不会遗忘自己有两个女儿……而且特蕾茜也明明白白记得自己的姐妹。
      而如果说科比特是在这家人搬走前杀害了特蕾莎,那他又是怎么完美规避警局的搜查,以至于档案中没有记载过受害者的?某种精神上的影响吗?
      床铺确实没有值得研究的地方,我折回梳妆台前,发现凯勒曼已经暴力卸下台面的抽屉,翻出了一些廉价的亮晶晶的小玩意儿,以及两本一模一样的没有名字的日记簿。凯勒曼在我接手检查之后便顺势错身警惕我身后的视线盲区,说实话,确实令人很有安全感。
      其中零零碎碎的跳跃式书写我很熟悉,就和特蕾茜给我看的那个本子差不多,充满了幻想与生活琐事,其中一段涉及地下室的文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地下室那个大柜子对面的墙敲起来有回音,我们以为那是密道,就像冒险小说里写的那样,但是用铲子去挖的时候却跑出来了一堆大老鼠,吓死人了!还差点被妈妈打一顿,再也不想下去玩了。”
      另一本也有类似的记载,姐妹俩的想法几乎重叠,不难想象她们是如何相似而亲密。这栋房子确实有地下室,只是门口的一把锁和三枚螺栓让我们计划把这地方放在最后探索,现在看起来里头大有文章。
      我若有所思地合上日记本,把这两个本子连同那些小玩意儿一起收进背包夹层里,准备之后还给特蕾茜,算是……给孩子留个念想。
      很不凑巧,我的手电筒这时候耗光了电量,挣扎着闪烁两下便熄灭了。我赶紧换上新电池,于是光骤然间明亮起来,也照出了我刚刚忽视的角细节。
      梳妆台上特蕾莎原本坐着的位置下是一滩干涸的血迹,覆盖了近四分之三的桌面,而在边边角角处未被血迹遮盖的地方延伸出几根颜色更深的歪斜符号与线条。
      那种来自直觉的尖锐预感开始在脑内隐隐作痛。凝固的血痂已经变成了薄脆的一层硬壳,我稍用力剐蹭几下便开裂剥落,露出下方完整的图案,或者说——法阵。
      我明白为什么特蕾莎的尸体会被放在这个位置了。
      与此同时,我听见身后传来短促而绝不算小的一声动静,起初我没能把它和枪声联想起来,那听起来更像是挥舞鞭子发出的爆鸣,但当我转身并抽出了(我自己都没指望能发挥什么用的)小刀时,我发现他的枪口对准了床铺,而刚刚被我放在那里的“尸体”不见了,地上传来弹壳滚动发出的轻微金属声。
      “床底下。”凯勒曼言简意赅地报出“尸体”当前的位置。
      活尸,我迅速回忆起此前面对这种东西的经历,要说最有效的让活尸失去行动能力的方式,当属断肢。但很显然,凯勒曼刚刚那一枪——那动静是枪声没错,他的枪管前有一截外延的圆筒,可能是马克沁消音器之类的东西,让枪声没有大到吵醒一整条街的地步——没有命中活尸,或者至少没有对活尸造成有效杀伤。比起农舍那个行动迟缓的活死人,这个被专门的法术所复活的小家伙显然更灵敏。
      现在,它正藏在床板下方,接着厚实木板的掩护和我们对峙。
      “消音器有次数限制,”凯勒曼再次开口,“往外退。”
      我对于枪械相关并不了解,更不知道市面上的消音器可以支持多少次消音,所以不敢拿在邻居报警前能否干掉一头活尸这种事来赌,立刻谨慎地贴着墙一步步向门口挪动,不敢将目光从床下挪开。我清楚凯勒曼的枪法,所以对于能够躲开他子弹的生物怀着十成十的警惕。
      然而当我摸索到门把时,心下却悚然一惊——拧不动。
      这个房间不知何时被锁上了。
      就是这么一瞬间的慌神让床下的怪物找到了可乘之机,一团勉强辨得出人型的黑影刹那间倒悬着蹿出床底,直扑我面门而来。而我甚至只来得及抬起胳膊稍作遮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削弱过的枪响震动空气,随后便是□□坠地的声音与歇斯底里的吼叫。
      顾不得去看怪物的情况,我立刻转身,扯下记者证胸牌插进了门缝中,向下滑动试探几次后终于感觉到卡入锁舌的松动,咬牙用力一撇的同时拧动把手,听觉捕捉到了弹子锁弹开的咔哒脆响。
      我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此前的住户没有对这里的锁进行迭代升级,门锁也没有锈到寸步难移,不然光凭这点小聪明恐怕是开不了这扇门的。
      在夺门而出时我听见了又一声枪响,然后便是凄厉的尖叫与密集到令人联想起多足虫类的快速爬行声,在玻璃碎裂的巨响之后,一切复归平静。
      我回头一看,窗户被撞碎,而活尸也不知所踪。凯勒曼检查了他的枪械零件,脸色不太好看:“最多能再开两枪。”
      削弱过后的枪声在夜晚的城区已经很明显,有老宅子的阻挡才没有引来关注,但连续两次玻璃碎裂的动静已经足够吵醒左邻右舍,无形中给我们造成了时间上的压力——毕竟谁也不敢保证有没有谨慎的人察觉不对后直接报警。
      凯勒曼有法子应付警察,我没有。
      况且看他的表现,可能想要摆平地方政府的警察也不是件易事,毕竟联邦、州、县的警察体系全都互不统属,以前也没少听说过警方跨地区执法时产生内部矛盾。
      随时可能重新从黑暗中出现的活尸与无法得知外界反应的事实让我感到了焦虑,负面情绪的累积会折磨人的理智,我明白——非常明白。对长时间精神紧绷的坏处的共同认知解释了为什么我和凯勒曼在下决心速战速决这方面都一模一样,第四扇门比之前的任何一扇开得都快。
      这是一间普通的主卧室,有一张双人床,观景窗边立着书架,看来这间房曾属于维托里奥和加布里埃尔。同楼下的客厅一样,这里被十字架和蜡烛塞满,床头桌上还放着一串念珠和一本祈祷书。
      没有腐烂的气味,也没有可疑的痕迹,直觉告诉我这里不具备来自超然的影响。我对于自己的直觉一向秉持半信半疑的态度,这种若有若无的非理性印象就如同德尔菲神庙那句著名且颇具幽默感的预言一样模棱两可,盲目相信的下场就是“一个伟大的帝国将会崩溃”——吕底斯王是个优秀的前车之鉴。
      不过看来这一次的直觉是正确的,这间卧室并没有对我们造成生命威胁,我在床头的祈祷书内发现一张夹在里面的书页,应该是从某本小说上撕下来的。
      【这个地窖派这个用处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墙壁结构很松,新近刚用粗灰泥全部刷新过,因为地窖里潮湿,灰泥至今还没有干燥。而且有堵墙因为有个假壁炉而矗出一块,已经填没了,做得跟地窖别的部分一模一样。我可以不费什么手脚的把这地方的墙砖挖开,将尸首塞进去,再照旧把墙完全砌上,这样包管什么人都看不出破绽来。

      这个主意果然不错。我用了一根铁撬,一下子就撬掉砖墙,再仔仔细细把尸首贴着里边的夹墙放好,让它撑着不掉下来,然后没费半点事就把墙照原样砌上。我弄来了石灰,黄沙和乱发,做好一切准备,我就配调了一种跟旧灰泥分别不出的新灰泥,小心翼翼的把它涂抹在新砌的砖墙上.等我完了事,看到一切顺当才放了心。这堵墙居然一点都看不出动过土的痕迹来。地上落下的垃圾也仔仔细细的收拾干净了。我得意洋洋的朝四下看看,不由暗自说,\"这下子到底没有白忙啊!”
      我对这段文字有印象。
      “爱伦坡的《黑猫》……?”联想到姐妹俩的记录,我意识到这栋房子的地下室可能有夹层,莫非科比特的尸身就葬在其中?或者那里面藏着科比特力图掩饰的东西?
      我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本被撕掉一页爱伦坡精选集,和祈祷书里的那一页对得上号,书中有关《黑猫》的那一节被翻得软烂。书中主角最后的下场是被猫揭穿了罪孽,我曾和老先生讨论过关于爱伦坡的恐怖小说究竟如何恐吓读者,老先生笑着告诉我说,他很善于让他的读者在现实生活中疑神疑鬼。
      这么想来,马卡里奥之所以会念叨“恶人的□□必将自己扫除”,有部分原因是身处这种环境时又阅读了爱伦坡的小说的缘故。我合上书,看向凯勒曼,示意他这里已经没有更多线索可查。
      回到一楼的过程中没有任何波折,整栋房屋死寂无声,地下室的门就在厨房旁边,正对着上二楼的楼梯。对于挂锁来说,我刚刚那一套显然不顶用,而这把锁又是马卡里奥一家自己配上的,房东诺特没法给我们钥匙。于是我退了两步,看向凯勒曼。
      好吧,他看我的眼神明晃晃写着“你小子合着把我当苦力了”,但还是从厨房里找到了撬棍,暴力破拆掉这扇年久失修的木门,露出内部通往黑暗之中的下行台阶。
      我举着手电筒向下试探着晃了晃,发现底部散落着一地破破烂烂的杂物,包括水管,钉子,木板等各色物品,甚至还有一个垃圾桶盖。台阶状况和通往二楼的楼梯一样糟糕,好在台阶足够宽敞,我和凯勒曼差不多能够并排向下走,这回我干脆放弃了谨小慎微,只要落脚之处没有立刻断开,我就当它安全。
      特蕾莎她们记录中所提到的那个大储物柜是个用于装煤的柜子,通往外界的运煤槽已经被严严实实的钉死了。而在柜子的对面,就是地下室最大的一面墙。
      这回直觉对我警铃大作,说明我们确实离目标越来越近了。我缓缓深吸一口气:“这里不对劲,他可能有动作。我……检查一下这里。”
      凯勒曼哼了一声,虽然没回答我,但我看见他轻微活动了一下拿着撬棍的右手。
      果不其然,当我翻看地面的杂物时,听觉捕捉到了身后的一丝细微擦响。于是我猛然前倾,一把抓起那个铁皮垃圾桶盖后回身遮挡自己,余光瞟见一把刀型的物体诡异地悬浮半空,朝我刺来。
      正是此时,凯勒曼一个箭步上前,我甚至只能听见撬棍破空声便看到那柄刀被势大力沉的抽砸重重打飞出去,乓一声摔在墙上后弹落在地,压根没能碰到我。
      我赶紧扑上去用垃圾桶盖把这玩意儿扣住,几乎是在我将盖子按在地上的下一瞬,里面传来了刺耳的金属刮撞声,还传递出剧烈的挣扎力道。就在我一时犹豫,不知该如何彻底制服被法术控制的飞刀时,凯勒曼揪住我的后领把我拎开了。
      在盖子弹起来之前,他一脚踩塌可怜的垃圾桶盖,同时也把那柄发狂的小刀踩在脚下,随后徒手掰起半边铁盖,抓住刀柄把它从盖子下抽了出来。小刀甚至还在他手中拼尽全力向外挣扎,奈何凯勒曼这家伙的蛮力毫不讲理。
      我在旁边看得愣住。小刀挣扎了一会儿,发现都是无用功之后才安分下来,被凯勒曼扔进了包中的金属收纳盒里。
      “这次反应有进步。”他说这话时甚至都没瞥我一眼,倒提着撬棍径直走向那堵墙,侧身沿着中段挨个叩击墙砖,墙面上附着的浮灰被簌簌振落,在确认了敲击声最空旷的位置后,他反手举起撬棍的尖端向前一送,轻而易举的穿透了木板与泥灰。
      然后他——我很确信他不是靠着杠杆原理把木头与砖块撬出来的,因为他往后退了一步——将整柄撬棍生生横拽出来,带出一大片飞散的墙体,原本完好的墙面眨眼间出现一长条裂洞,从砖木夹层中潮水般“流”出一堆巨大的耗子。
      我识趣地给这些牙尖嘴利的小东西让开一条逃跑路线,免得它们急起眼来给我一口。从墙壁破口内涌出一股混杂着异香的恶臭,很难形容这种完全矛盾的气味,就像把一盆水果罐头倒进了粪坑……好吧,有点恶心,但凯勒曼完全不受影响,他干脆利落地凿出足够使人进出的洞口——更准确的说是足够他进出的洞口,而只要他过得去就说明洞的大小对我而言绰绰有余。
      飞扬的尘土后是一个狭窄的隔间,房间西北角有一张小桌,其上摆着一些卷皱的羊皮纸。正中央停着一张木质长桌,其上一具尸体四肢僵直地静躺着。这个死去的大约六英尺高的男性浑身是树皮一样的、丑陋的、干枯的皮囊,没有半点毛发。他形销骨立,通体赤裸,双眼圆睁如茶碟,燃烧着诡异的光芒,萎缩的牙龈让牙齿看起来长得渗人。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糟糕的混合了尸臭的香甜气味,闻起来就像发酵过头的水果。
      这就是科比特了。
      我又感觉到脑内尖锐的刺痛,太阳穴发烫地突突跳动,在我下意识捂着脑袋缓解晕眩时,余光无意中瞟见我们打通的这一侧房间内壁上,刻着“沉思礼拜堂”几个字。
      这群送葬的家伙想的还挺周到,把雇主砌进墙壁里……
      我的思绪又发散了一瞬,被自己赶紧拽回来,警惕起长桌上看似安分的尸体,而凯勒曼艺高人胆大,已经走到了尸体旁边。“凯勒曼,”我低声喊他,“桌子上有没有法阵?”
      他只略略扫了一眼尸体身下就发出标志性的嗤笑:“装死呢。”
      装死?也是,如果科比特有能力亲自动手杀了我们,就不会干躺在这里当尸体。他对于这栋房子确实有一定的掌控力,只是没能致我们于死地。
      那他现在这是在……拖时间?还是说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做最后通牒,让我们别动他的身体,赶紧离开?
      可惜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凯勒曼都不会给他机会。
      在撬棍举到最高点的瞬间,我看见尸体动了。科比特的头猛然间扭过去,那对燃烧着的眼眶直直盯着凯勒曼,我又感觉到了难以用语言表述的波动——法术的波动。
      凯勒曼的动作滞了一瞬,但也就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那股波动被压制回科比特本身,凯勒曼的表情骤然变得极为可怕,从旁观察到他神色的我刹那间被震慑住,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战栗。
      他用法语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什么,不需要理解语义就能听懂其中的暴怒——我此前还没见过他气急败坏到讲母语。
      撬棍猛然挥下,重重砸在科比特的脑袋上。奇怪的是,按照凯勒曼的力气,这具腐朽尸体的头颅应该当场四分五裂才对,但现在只是有所凹陷,整张脸出现裂痕,显然没有受到致命伤。
      科比特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僵朽的双臂挣扎着去抓嵌进脑门的撬棍,凯勒曼毫不客气地踹翻长桌,借势拔出撬棍,于是动作不算多灵敏的科比特整具身体直挺挺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我赶紧扑到那些羊皮卷旁,防止战斗波及脆弱的纸张。我清楚地知道这方面我派不上什么用场,干脆直接避战,免得自己变成累赘。
      纸张上勉强可以看出类似占星图的图案,遗憾的是我没带镁粉,不能在黑暗中进行拍摄——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敢在这么潮湿的环境中使用镁粉。
      正在我叼着手电筒一边用余光关注战况一边誊抄那些图案时,突然注意到一缕黑影自墙上的破口处倏然而入,随之而来的更加浓郁的腐臭与涂抹在路径上的暗红液体让我无需思考就能辨认出那是什么。
      我能做出的应对只有脱口而出的“小心!”和下意识掷出去的手电筒。光柱在半空翻几个跟斗后落在了房间的对角,凯勒曼对科比特这具无法用法术影响到他的迟缓活尸几乎是一面倒式碾压,但行动敏捷的特蕾莎是一种威胁。
      悄无声息加入战场的它眨眼间便从天花板上倒垂着扑下来,提前得到预警的凯勒曼一棍子把它抡开,反手拔出腰间的枪赏了地上的科比特两条腿一边一颗子弹,直接废掉这家伙的移动能力,以免腹背受敌。
      随后,他爆发出令我瞠目结舌的运动能力——踩着翻倒的桌沿轻松跳上近三米的高度,凌空击坠刚刚重新爬上天花板的特蕾莎。我现在严重怀疑他不是人类,或者至少不是纯种人类,尽管我知道可能只是因为我自己缺乏锻炼导致看谁都像超人的缘故。特蕾莎在这种狭窄黑暗的环境中理应占尽优势,却被凯勒曼逼得只能逃窜。
      然而就在我庆幸于两具活尸都没注意到我,赶紧寻机摸索掉在地上的笔时,那种异样的波动再次出现,而且这一次是冲着我来的。
      我在悚然中抬头,与地上那双燃烧着恶意的眼窝对上了视线。
      就像在耳边敲响一尊巨钟,又或者失足从悬崖坠落,嗡鸣声伴随着迟缓失真的感知在我脑中乍然晕开。灼烧感从眼眶一路扩散进颅骨,我听见嘶哑的男声在大笑,寒意浸入四肢——科比特——科比特在抢夺我的身体——我明白凯勒曼为什么如此愤怒了——
      我的能力仿佛与生俱来般生效——大脑几乎立刻将外来的意志“吐”出体外,就像食物中毒者吐出腐败的午餐;受到冒犯而狂怒的灵感甚至更进一步将失败的法术恶狠狠塞回了科比特的脑袋里。
      科比特眼窝中的光芒颤抖着黯淡几分,我甚至从那张青灰色的死人脸上看见近似于“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意识到自己在剧烈喘息,这种恶毒的法术激怒了我——或者说激怒了我的天赋,我现在满脑子沸腾着报复的冲动。
      但是情况容不得我放纵自己的情绪。我听见科比特那刺耳的声音开始在现实响起,吟唱起古怪的音调——听起来像是拉丁语——我的大脑立刻对此做出反应,剧痛席卷而来,强迫我跪倒在地。这绝对不是什么弱小的咒文,这个巫师终于表现出与其杀意相匹配的疯狂。
      特蕾莎的行动也发疯般加快了,这具活尸突然间放弃了闪避,径直冲着撬棍扑去,即便胸腹被打烂也死死抓住撬棍不松手,等到凯勒曼动作稍停就嚎叫着咬向他的手腕。
      凯勒曼冷静精准地一把扼住她的脖子,将嚎叫掐成变调的哀鸣,他看向了正在与应激反应搏斗的我。
      我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透过疼痛意识到现况不妙。科比特诡异的尸体硬度让我们很难打断它的吟唱,也没有办法立刻解决它,而凯勒曼必须负责处理特蕾莎的活尸,我得想办法阻止科比特释放出法术。
      科比特仍然在瞪视着我,好像我的存在对它来说就是一种恼人的阻碍,但这时候我反而知道为什么了。我看见特蕾莎挣扎间暴露出的痛苦与绝望,她仍旧具有自我意识,她并不愿意被科比特奴役,然后去伤人——她已经尽己所能给过我们提醒。
      “特蕾莎,”
      我听见自己开口,
      “你的姐姐在等你。”
      哀鸣变成了哭泣,她的残破意志受到刺激而回光返照,短暂挣脱了法术的控制。小活尸呈爪状的双手松开撬棍,竭尽全力伸向科比特所处的位置,身体因此呈现出诡异的反关节角度。
      凯勒曼也察觉到特蕾莎的异变,他松开手,这具活尸便调转攻势,直扑科比特。她把那张动弹不得的脸撕成稀巴烂,科比特的吟唱随之变得含混不清,它暴怒地将反抗他统治的小女孩拦腰扯断,然而特蕾莎哪怕只剩下上半身还能活动,也仍旧不屈不挠地撕咬着科比特。
      这无法杀死它。
      “凯勒曼,那把刀!”
      异常活跃的灵感在我脑子里反复念叨着那句“恶魔终将被自己的武器击败”,现在我总算是理解其意。
      只是凯勒曼毫不犹豫地相信了我的话让我感到有些惊讶——他立刻取出那柄飞刀,跨步上前,双手握柄猛然下刺,目标正是科比特被撬棍砸出裂缝的脑门。
      特蕾莎死死抱住科比特的胳膊,让飞刀得以顺利无阻地没入其主人的脑袋里,给了这位巫师应得的死亡结局。
      科比特的身体颤抖起来,裂纹以它的额头为中心向整具躯体辐射,几秒内它就变成了一件满是裂痕的肮脏陶器。它眼中燃烧的焰光还在摇曳着拼命维持跳动,然而只挣扎了两下便无以为继,溃散熄灭,那条举至半空的手臂也缺失了行动的燃料,戛然坠地。
      笼罩着整栋房子的压抑气场在科比特死亡的瞬间破碎。
      随之破碎消失的还有科比特,以及特蕾莎。
      我甚至没来得及做点什么,就看见两具活尸寸寸化为飞灰而逝,什么也没剩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二则 鬼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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