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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则 鬼屋(后日谈) 这种事总是 ...

  •   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会对特蕾莎心怀歉意。从客观上讲,我并未导致她的死亡,也没有能力阻止她的消失,更无法让尸骨无存者死而复生。
      但我仍然感到歉疚。
      后来我将之理解为傲慢——我总是认为只要足够努力,所有的结局都会完美无瑕,如果有谁没能得到一个好结局,那是我的过错。但我从没想过去改变这份傲慢,它能逼迫我全力以赴对待每一件事,哪怕是在最绝望的时候。
      凯勒曼对于整件事的结束并无所谓,甚至还有闲心嘲讽科比特的弱小——“如果所有巫师都像他这样愚蠢到躺在地上任人宰割,我的工作会轻松不少。”
      当然,他对于自己受到法术攻击时的狂怒只字不谈。我在誊抄完占星图纸后便和凯勒曼一同离开了这里,并决定诚挚建议诺特先生为这栋老宅子安排一次彻底的扫除工作。
      不过凯勒曼有没有这个想法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我不得不把向诺特先生汇报调查结果这件事委托给他——我第二天一早就需要赶到城郊的报社分社,不然可能再次痛失全勤奖。希望凯勒曼不会吓到诺特先生,毕竟他答应我这个请求时的表情很难看。
      那些科比特的笔记之类涉猎神秘的东西都被凯勒曼打包带走,老宅在神秘学意义上干净得很彻底。当然,我也什么都没得到,除了我自己誊抄的图案——这可以理解,毕竟凯勒曼救了我好几次。虽说他对我的感谢嗤之以鼻,也没有要我支付雇佣费之类的东西,但我确实欠他不少,这些物品算是心照不宣的报酬。
      而且我知道让凯勒曼把这些东西带走是最好的选择,一来我不必克制自身对神秘知识的渴望,强迫自己把这些东西锁进保险柜,二来能让一个成建制的组织接收这些东西无疑比个人保存要有用得多,无论在安全性还是科研意义上都是如此。
      赶到旅馆时已经是深更半夜,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中我再次做了梦,不过这次梦到的东西和我自己没有太多联系,甚至有些无厘头。
      我在梦里看见一只食尸鬼。
      这种半人半犬,一身胶皮的有蹄生物令人畏惧,它们活跃于墓地,亵渎尸体,用自成体系的语言交谈,还会将它们的幼崽与人类婴儿偷换。在食尸鬼族群中长时间生活的人类会被同化,而生活在人类世界的食尸鬼却只会随着成长逐步变回它们原本令人作呕的样貌,这样,它们就得到了两头食尸鬼,无本万利。
      我对它们抱有警惕,对“交换儿”这种事更是唾弃,但因为以前曾见过的一些食尸鬼而无法对这种生物一概而论。所以我只好保持沉默,观察这只背对着我的食尸鬼的动作。
      周围模糊不清,只能看见郁郁葱葱的朦胧绿影,而食尸鬼正在用它那标志性的利爪在它面前唯一清晰的东西——一面石壁上划刻线条。我看得出这些线条具有共性和规律,于是猜测这可能是食尸鬼的文字。这头食尸鬼在头部还保留有部分人类特征,长而乱的黑色头发在它肩颈间打成一绺一绺的结,多处皮肤也尚存肉色。它还没完全成熟——也可能是还没被完全转化。
      它心满意足地将爪印铺满了所有它可以触及的石壁,摇晃着转过身子准备离去,仿佛一个酒足饭饱跌跌撞撞的醉汉,只是它的醉态在看到我的瞬间崩塌得无影无踪。
      这头食尸鬼看着我,浑身的胶皮都在因为惊讶而皱缩,我从那张还保留着人类特征的脸上读出错愕与困惑,它在为一个人类居然能悄无声息突然出现在它背后这件事感到震惊与恐惧。
      我们打量着彼此。过了十几秒,它似乎认识到我确实只是个普通人类,便警惕地张开利爪,发出低沉的咕哝声。它可能在威胁我,可惜我并不通晓它们的语言,只能尽力以肢体语言表达自己不愿发生冲突的意向。
      我蹲下身,将自己的视觉体积缩小,接着向它张开胳膊与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武器,也无恶意。
      食尸鬼呲了呲牙——这种犬类的恐吓神情在人类脸上显得很违和——发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这些音节意味着什么,直到这头食尸鬼磕磕绊绊又重复了一遍,我才听出来这是走调严重的英语。
      “……梦者……离开……这是进犯……”
      我指了指自己,犹疑地重复了它的第一个词:“梦者?”
      食尸鬼看我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就像城里人看一个用马拉汽车的丛林土著。它自顾自咕哝了两句食尸鬼的语言,又对我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英语。
      至少我明白它想让我离开的意思,出于谨慎,我决定不冒险留下,以免触怒这头食尸鬼。
      这是我的梦,从很早之前我就知道如何控制梦境——无师自通,而强迫自己醒来甚至只需要本能。
      但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倾向于让梦境顺其自然。
      我在小旅馆洗得僵白的床单上醒来。窗外一片昏黑,时钟才刚刚指向六点,我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却毫无困意。
      实际上,波士顿还不是我的最终目的地,按照编辑的说法,我需要去普罗维登斯跑一趟,至于出差的理由,那得等到分社经理起床上班才能告诉我了。
      我抱着盖毯在床上坐了半晌,实在是无聊透顶,便起身洗漱,换好衣物,翻出笔记本记下在鬼宅里发生的事。那几张誊抄的占星图示我暂时毫无头绪,毕竟专精不在此,又无文献可供参考,也只能先搁置一旁。
      等到分社开门的时候,我已经连预备还给特蕾茜的东西都整理好了,而报社经理给我委派的任务更是可以说有点匪夷所思。
      “确认凯兰·阿诺德是否还在人世……?容我冒犯一句,请问您需要这个消息来做什么?”
      报社经理在办公桌后搓了搓手,配合他的假笑,活像一只不怀好意的苍蝇:“凯兰以前是报社的员工,他平时,咳,喜欢进行点文学创作,只是一直都没发表。最近他失踪了一两周,我看过他写的那些作品,觉得这么个人才埋没了挺可惜,又怕贸然替人家发表,万一凯兰只是在森林里迷路,活着回来之后要跟我打官司,所以得先确认确认。”
      我保持沉默,没有发表意见。经理见我没有着急忙慌地拒绝,认为有戏,扯扯领带继续说了下去:“我听说他的家里人因为警察效率太低下,雇了私家侦探,佣金不菲,你可以加入他们,办事会更方便。还有,我是说——之后如果能成功出版,我会从版权费里抽一些给你。”
      他从桌屉里翻出一张寻人启事,按在桌子上推给我。我扫了一眼其上关于失踪人士的外貌描述——凯兰·阿诺德,四十九岁,身材中等,不戴眼镜,黑色中长发,胡茬不干净。
      正巧在这时,我听见身后的门响了一声,随后门外传来一个耳熟的带点怯懦的声音。
      “经理,您要的这些凯兰写的文集我整理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经理不耐烦地喊了一句进来,我收起寻人启事,回头看向犹疑着打开了一条缝的门口,那里露出一小撮微卷的黑褐发尾。而当门外的职员终于磨蹭着进门之后,果不其然,我认出来他是奥利弗·安格哈迪特。
      这个顶着一头天然卷的比我还小两岁的年轻人算是我的学弟,【秘密追随者】协会的一位新人,不过我倒是不知道他在这里实习。
      奥利弗把门掩上后也看到了我,他惊讶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个无所适从的腼腆的笑。
      我也对他笑了笑以示回应。
      经理没放过这一茬:“你们认识?”
      “都是密大同学。”我简单解释道。
      “这很好哇,也免去互相自我介绍的功夫了,”经理一发现这能给他省点口水就高兴得笑容都真了几分,“奥利弗,你之后跟着他去普罗维登斯一趟——文集放在桌子上就成。”
      奥利弗茫然的视线在我和经理之间游移。也真是为难他在这么个人手底下工作了,我好心提醒一句经理:“您还没告诉他要去做什么。”
      “哦,这事儿等这位……你是叫洛瑞安对吧?等洛瑞安跟你说,我还有事要忙。”经理对奥利弗摆了摆手,没有要屈尊再开金口的意思。
      我按捺住揉眉心叹气的冲动,对奥利弗点了点头:“我们边走边说。”
      年轻人紧张得边捻袖口边眼神乱飘,唯唯诺诺上前把手里一叠文件放到经理桌面上,随后保持着这么个佝腰姿态僵硬倒退两步才转过身,活像误入狼穴不知所措的绵羊。
      我拍拍他的肩膀,带着他离开经理办公室。
      “安德森前辈,我们……”出门之后他才恢复了点自在,但仍然肉眼可见的困惑,“我们要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弄不明白经理的意思……”
      我叹了口气:“为虎作伥。”
      奥利弗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愣愣地歪头。实话说,我不太想让他掺和这件事,但我必须得给他解释清楚,不然他在追根究底这件事上的执拗和我有的一拼。
      “这个经理想赚死人钱,就是你整理的那本文集,它的作者现在生死不明,下落未知,他怕有纠纷——版权问题,你在学校也接触过,”我压低声音道,“他指望我们最好找到的是具尸体,或者把作者变成一具尸体。”
      奥利弗的身躯僵住了:“什么?可是这……怎么能这样呢,为了出版一本书去杀人?”
      “奥利弗,你得清楚,一部作品的作者死了比活着更有用。梵高,梅尔维尔,高更,还有那位和艾米丽同名的大诗人,你知道的还少吗?我不确定这位凯兰会不会是这样的人物,但显然,打着怀才不遇郁郁而终的文学天才名号宣传一本书比直接卖要划算得多。”
      在奥利弗受到震撼的间隙,我深吸一口气:“当然,我不会帮那狗娘养的经理干这事——我就算疯了也不会去做这种勾当,奥利弗,凯兰之前是不是在这间报社工作?”
      他下意识点点头。
      “我需要知道他的一些讯息,你对这儿比我熟悉,带我转转吧。”
      我看见奥利弗的脸窘红了,他有点磕巴地道:“我,我不确定,我也是刚来没多久……我怕……”
      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太不自信。我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拳:“谦虚过头就是自负了,别担心,不会让你承担全部交涉工作的——但你确实得锻炼锻炼。”
      我们没花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凯兰的工位,这里已经落上一层薄灰,有部分位置存在被翻动过的痕迹,可能是奥利弗之类的员工寻找并整理其作品时留下的。
      “我读了他写的东西,所有找到的都读过,嗯……他写得很好,我,我个人认为是这样的……”奥利弗话说到最后,音量又低不可闻了。
      我一边迅速略查凯兰的桌面一边随口问:“他写作风格如何?”
      “呃,这个,我认为他受到惠特曼、拜伦之类的浪漫文学影响比较多,他喜欢写诗,还有短篇小说——内容比较……荒诞?我最开始以为是童话,但比起童话又更严肃,还带有讽刺的意味在内,他很早以前就写过许多著名童话的改编……”
      我边拉开抽屉边道:“你知道这让我想起谁吗?——弗兰克·鲍姆。”
      奥利弗思索一会儿:“确实有点像。不过凯兰似乎更喜欢“现实”一点的结局,他写的东西不是给真正的小孩子看的。我记得他总是在写新闻的空隙创作——我在想,他要是能按照报社喜欢的方式写文章的话,说不定很快就会升职,有能力自己做主发表文集了。”
      我模糊地哼了一声,但已经没空再匀出注意力了,我在凯兰的剪报册里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在最新的一页上粘贴着半个月前的报道:【普罗维登斯大新闻,周边森林惊现野人!】,有人声称自己在森林当中看到了野人的身影,甚至寻找到了对方所留下来的古怪文字——像是野兽用爪子在石壁上刻下的痕迹,而语言学家们暂时无法解读。
      我乍然醒悟昨夜的梦境。
      食尸鬼确实容易被人类的参差一瞥认成“野人”,但这和凯兰的失踪有什么关系?他莫非是被食尸鬼带走了吗?
      我沉吟时随手拨弄剪报册的书页,一张略微泛黄的纸片便在这时从其间倏忽落下,我猛然一惊。思绪被骤然打断的感觉不太好,但我除了把它捡起来认真观察也别无他法。
      这是一张五年前的剪报,内容大致为:有人在森林中的山壁上发现一个突兀的地洞。穿过地洞后,他目睹了一个无比绮丽的梦幻世界。当时那个人本想要回去带上相机与他人一同前来,可是当他们再次到来之时,却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洞了。
      这事听起来相当荒诞不经,许多人恐怕只会将其作为乐子看,但此前收集剪报一向严谨的凯兰居然把这么一则报道收录在册子里,其中应有隐情。如果把这张和有关食尸鬼的剪报联系起来,再结合我所知的食尸鬼的习性,凯兰可能进入了食尸鬼挖掘出的隧道中——当然,我不知道他此举是否自愿。
      我掏出寻人启事,把剩下的部分看完:“于七月十日晚失踪,有意者请联系查尔斯街7号楼亨利·阿诺德先生与玛琳艾希斯女士,电话联系401-249-2895。”
      天色尚早,我看向奥利弗:“凯兰平时在报社里有什么朋友或者熟人吗?”
      他一慌就开始拽自己的头发,看得出来在努力回忆:“我,我不太清楚……我去问问。”
      “别着急,”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小腿,“越急越乱。”
      询问的结果让我不得不感叹这位同僚的孤僻,报社中称得上了解凯兰的人屈指可数,而即便是这屈指可数的几位里,也没有哪个与那两张剪报有所联系。
      凯兰不可能自发寻找并相信这种剪报,他需要一个动机,但目前看来,这个动机不在报社。不过询问倒也不是全无收获,我得知凯兰曾经有过辞职的意思。
      “哦,为什么呢?据我所知,他在这里的报酬很不错。”
      “谁知道,可能想要勇敢追梦了吧。”
      这个员工用一种诙谐的语气调侃凯兰的辞职行为,实际上,大多数人都近似于这种态度,我很难从这些漠不关心的人口中得到情报,而且我也不能责怪他们——我有什么资格责怪一群只是在专心生活的人呢?
      “走吧,奥利弗,我们去见见凯兰的家人。”

      普罗维登斯离这里并不远,乘长途巴士就能到达,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颠簸——不过有了凯勒曼的“前车之鉴”,巴士也显得四平八稳。尽管奥利弗被晃荡的车身折磨得摇摇欲睡,我却毫无困意——甚至可以说愈发清醒。这很反常,毕竟我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
      下车时,我多少被普罗维登斯特有的不和谐气息呛了一下。倒不是说空气质量有多么差,这是灵感意义上的刺激。这座城市从出生起就泡在怪谈与神话里,我就像被丢进了神话秘氛的高压锅,被一并熬煮——这令我非常不自在。
      路边的电话亭被贴满了广告和各类启事,我甚至一时半会儿没发现门把手在哪儿,第无数次腹诽工业城市的保洁质量后才成功拉开电话亭,拨通了寻人启事上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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