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二则 鬼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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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是个好兆头，至少说明我不会被她拒之门外。这个孩子表现出了对外来者的抗拒，但仍旧愿意将我们认作善意的访客，表明她早已认识到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但并没有就此放弃去改变些什么的机会。
“你有什么想和我们说的吗？”
她的拳头攥起又松，反复数次才突然回身跑入房间，抱着本笔记又跑到门缝前，几乎是以摔在我脸上的方式把笔记强行塞给我。她拒绝用语言交流，这很正常，当我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也不希望用语言这种对于当时的我们而言太过复杂又词不达意的方式表达自己，我们更偏爱在书或墙上写写画画一些宣泄之作，然后傻乎乎期望大人看得懂它们。
我没有尝试去入侵她的一方小天地，也没有在接过笔记后选择到另一个地方去阅读它，而是干脆在门前席地而坐，让她看到我在读——让她看到我想帮她。
……
事到如今我在想，当时站在我身后的凯勒曼是什么心情。
他可能是惊讶的，或者嗤之以鼻的，又或者……
我突然有点想笑，曾几何时我和凯勒曼不对等的信息比反了过来，现在我成为那个比他自己还更了解他的人了。
……
笔记里充斥着孩童特有的稚嫩线条，图画比文字占据了更多地盘，我借着手电筒的光逐页分析——还好特蕾茜只是跳跃着使用这本笔记而没有写满它，不然我可能要头痛一段时间了——不敢说全部，至少是大部分读懂了她所想表达的。
“我们经常做一个噩梦，”她在笔记中写道，“我们梦见一个眼睛燃烧着的怪异男人。我和特蕾莎都见到了。”
两个手牵手的蝴蝶结小人儿，一个稍高，一个稍矮，我不清楚哪个是特蕾茜，也许她们之间也并没有分的这么清楚。总之，她应当有一个姐妹。可这么说的话，她的姐妹特蕾莎现在在哪儿？
我往后翻，看到了一副由黑色线条涂成的房子涂鸦。一个眼睛燃烧着的男人从窗户里往外看，而那个蝴蝶结小人正被他抓在手里。
事情就此明了，而我也产生了更大的疑问——如果“特蕾莎”现在在那栋房子里，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出于正常人的同情，我希望她还活着，但同样也出于正常人的理性，我知道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结束阅读后，抬头看见特蕾茜紧咬的嘴唇与一眨不眨的眼睛，她在等一个答案。我犹豫着向她伸出手，特蕾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生生止住。
我的手落在了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我会帮你，但不能做保证。”
她甩开我的手，半是愤怒半是惶惑地看着我。我不能消解她那怒火与恐惧的来源——我只能告诉她，并非所有的事都可以如人所愿的解决。
接着她从我手里扯回笔记，后退一步关上了门。门内渗出幽微细弱的哭泣声。
我面对着在自己眼前重新闭合的房门，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拍拍灰，看向凯勒曼：“走吧。”
他看了眼时间，又将略带怀疑的目光移向我：“太急躁了，大学生，你完全可以第二天再去。”
我苦笑着耸耸肩：“我只争取到一天的提前离岗，先生，明早我就得赶往工作现场，只能赶在今晚速战速决。”
他没再多说什么。
我们先是来到了附近的沉思礼拜堂遗址。这些年来，没人想过修复它或是在这里重建什么东西，这让它的残垣断壁风化得厉害，鬼鬼祟祟藏身于曲折肮脏的街道尽头，被丛生的灌木淹没。
我们没花多大力气就发现了这里被长久荒废的原因。我的脑袋随着那片废墟与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而隐约作痛，起初我以为这是我近来不规律作息的后果，直到凯勒曼也表现出了不适。他蹙着眉揉了揉太阳穴：“有问题。”
这片废墟在有意驱逐外人，这可能和阁楼怪物一样是某种超自然影响，但说实话，对付普通人还足够，我们两个——凯勒曼自不必提，连我这种容易受到非物理刺激的人都能勉强忍受脑仁一阵阵的刺痛而强行靠近废墟。这提高了我们的警惕，或许这里还有神秘的残留。
不过很快，这里大片崩塌的花岗岩和腐朽的木质地板告诉我们，在缺乏光照的夜间，此处唯一存在的危险就是——
我听见了脚底传来一声不详的脆响。
——坠落。
我尽己所能地对意外做出了反应，只可惜坑洞边缘残余的木板同它的伙伴一样不可靠，在我抓住它们的瞬间便朽断成两截，手电筒从我的指间与木屑一同掉下。还好我带上了凯勒曼，这家伙每一次下脚都很谨慎，而且非常乐意于用我当排雷兵，这意味着他时刻关注着我的情况，在那一片被丛生蕨类覆盖而难辨情况的地面猛然向下陷落的瞬间便冲过来，一手扣住残余墙体避免遭遇同样的不幸，一手死死拽住了我的手腕，坠落之势登时止住，伴随而来的是重力加诸手腕而产生的剧痛。
该死，还不如让我摔下去，真他/妈疼。这是当时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我整个人摇晃着悬在坑洞边缘，手腕脱臼似的疼痛逼迫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运动潜力，硬是借着凯勒曼的力连爬带滚攀上唯一残存的墙体边缘，心有余悸地看向坑内。
掉下去的手电筒提供了微弱的光源，下方碎裂的木板间露出礼拜堂地下室坚硬的石质地板与……两具包裹在残破丝织长袍里的骷髅。它们还呈现着死前靠墙蜷缩的姿态，结合地表泛着焦黑的墙壁，也许它们生前是被大火困在此处生生呛死的。火是谁放的？当年的警方，还是意图毁尸灭迹的教徒们？那些现在都已不可考，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看这里还剩些什么。
地下室地面距离地表少说有四米高，以凯勒曼那近一米九的个头和身体素质，沿着边缘将身体放下去再跳的话肯定没问题，但我恐怕就没那本事了，更何况现在是黑夜，下面又因为刚刚塌下去的东西而变得一片狼藉，我百分百肯定我就算在洞的边缘把身体抻直了，也是没办法在离地两米多高的位置盲跳而不摔跤的。何况我们还得考虑怎么上来的问题……忘记带绳子了，失策。
就在我纠结于到底是该先下去还是先找到能上来的法子时，凯勒曼已经蹲下身，拿着居然没被他砸坏在石墙上的手电筒，单手扣住地面，一个潇洒利落的翻身便垂降入黑暗之中。他顺着动作惯性将身下探，蹬住墙砖的凸起，整个人几近无声地贴在了地下室的墙壁上，像头匐在树干上跃跃欲扑的花豹——甚至还有余力空出只手用手电筒四下环照。
这应该是正常的退伍军人的身手，但看着这家伙娴熟的样子，我还是有些起疑——结合他上一次在农舍的行动来看，这“娴熟”似乎更像是军人的素质和面对神话的经历结合起来后的产物，而如果这么想的话，他到底在为谁服务？一个单打独斗的调查员不可能拿到州级别的特别搜查令。
说实话，我的好奇心从几个月前就催促我去弄明白凯勒曼身上的秘氛，然而求生欲告诉我，如果我不想出什么意外，最好打消这个危险的想法。
一声轻微的响动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拽回现实，只见凯勒曼已经平稳落地，正起身抬头看我：“下来吧。”
我无奈地指了指自己：“你太高估我了。就算我能下去，上不上得来还是个问题。”
虽然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表情，但从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来看，这家伙怕是真心实意的认为大多数人都做得到他这个地步，并且为我的疲弱体质感到无语。
所以当他从地下室的阴影中拽出一个书柜并推至墙边作为落脚点时，我内心既庆幸又憋屈。然而我终究高估自己坐了一年办公室的体质和头痛对身体控制的影响，即便有书架作为台阶，落地时我还是失去重心向侧栽倒。
得亏凯勒曼还没有鄙夷我到见死不救的地步，虽说胳膊再次被攥得生疼，至少好过以头抢地。我匆忙嘟囔了句谢谢就去捡手电筒，摸索着把可怜的光源从木板碎屑下拨拉出来。
环顾四周，只看到一些锈蛀严重的物件，唯二尚显完好的是书架里残存的一本笔记和一本厚重的硬壳书，但当我翻开那本大书的封皮时我发现我还是错了，它的内部被白蚁和霉菌几乎侵蚀一空，残缺的纸页上只剩下很少一部分模糊难辨的拉丁文字迹。不过那本笔记奇迹般的只是发霉，大体上可读。
这本旧日记在我打开它的时候就散落了一地，但是纸页间沃尔特·科比特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日记中记录了沃尔特·科比特被埋在了他房子的地下室里。“按照他以及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的某物的意愿”。
关于“他被埋葬于自己的居屋中”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在黑暗中等待的某物”又是什么意思？根据受害者们的描述来看，迫害他们的显然是同一人，这记录却显得像是有两个怪物了。当然，也有可能“某物”并非实指在宅邸中存在的东西，而是存在于外的一种难解之物，被俗称为妖魔或神明。
我摩挲着下巴寻思一阵，还是觉得这地方不是个研究文字的好地方——费力在昏暗的灯光里辨认那些潦草字迹让我的头痛变本加厉——遂把日记与书本都放进背包，准备离开。
凯勒曼先爬上了地表，我很费了些力气才被拽上去，笨拙地像企鹅。也许我确实需要锻炼身体，我不无郁闷的想。
找到科比特的老宅着实花了我们一番力气，和孤零零埋藏在荒草里的沉思礼拜堂废墟不同，老宅处于建筑群之中，尽管它的破败理应让它格格不入。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这栋临街的砖房被夹在两栋更新，更高的办公楼中间。房后是杂乱无章的茂密灌木，还有一颗倒了一半的乔木。房子两侧各有一条通往后院的走道。
这栋房子看起来完全融入其他建筑的阴影，它太不起眼，以至于连我都差点把它忽略过去。而那些把屋内一切都挡的严严实实的空白窗帘让我记起农舍的百叶窗。
前门上挂着把牢固大锁，看来是房东先生自己加的，大概是出于害怕。房东早把钥匙给了我们，但我没急着进屋，先是沿着房屋兜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其他可能的入口。
结论是没有，侧门挂了两把锁，连窗户都被从内钉死。这有点奇怪，这些钉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谁钉下了它们？既然是从内封住了窗，就更像自我防卫而非防止内部危险之物逃脱的禁锢，但这是栋远近知名的鬼屋，没有人会仅仅为了把窗户从里面钉上就想不开进入这里；原来的住户更不可能——他们逃还来不及。
我怀着发散开的困惑回到正门，凯勒曼靠着廊柱在那里等我，他安静、凝固得像是融进了空气，如果他不作动弹，我甚至难以迅速发现他的位置。
如果有谁招惹了他，恐怕一天二十四小时寝食难安并不算夸张。脑内的想法跑偏了一小会儿，但隐约的困意让我一个激灵，明白这不是放任思绪漂浮的时候。
房门打开时发出了尖细的摩擦声，灰尘在顺门扉开启而撒入的月光映照下纤毫毕现，前门正对的走廊内空无一物，两侧墙壁里各嵌着三扇木门。
我小心翼翼推开左手边第一扇门，透过门缝看见房间里堆满了盒子和诸如生锈的水桶，老自行车一类的垃圾。在房间右侧的深处放着一个橱柜，柜门紧锁着。
看上去没有什么危险，实际上也没有。我尝试强行打开柜门，然后泄气地意识到这种活还是交给凯勒曼更好。他——天知道从哪里——变魔术似的拔出一柄匕首，动作简洁有力地一刺一撬，柜门把手便掉了下来，锁于是一并丧失了它的效用。
柜内安静陈列着三本装订好的书籍，我简略一翻，发现扉页的署名竟是W·科比特——那位几十年前的老住户的名姓。从记载上的日期来看，这应该是三本日记。但我一向不相信日记这种东西会真有什么可翻阅的价值——我是说，谁会闲的没事儿把心声和经历事无巨细的写进日记？
好在，这三本不算通俗意义上的日记，至多只能算一些实验笔记，语法不甚通顺，甚至可以说前言不搭后语，我艰难地分辨出了一些段落。字里行间充斥着“灵魂”“符号”“开辟”“神秘联系”之类的神棍话，语焉不详，令人一头雾水。真正有价值的反而是这些书本身证明的东西——科比特确实在研究不详秘术。
我将这些发现无不担忧地告诉了凯勒曼，他再一次显出那种傲慢的谨慎，将我拦在身后，之后的房间都是他先去开的门。
之后连续两个房间都没有什么异状，当我们来到这栋房子的客厅时，事情才开始变得令人不安起来。客厅每一个角落都堆满了天主教物品，甚至于连沙发底下都被圣母像和十字架塞得严丝合缝。看来上一位住户试图采取行动保护自己，但……
这里实在是令人有些无处落脚，我们只得匆匆退出客厅，打开下一扇门。开门的瞬间，一阵眩晕感突如其来袭击了我。餐厅本应当同这栋房子其余的所有地方一样破败不堪，此刻门缝里透出的却是温暖的鹅黄色灯光，还有崭新的餐桌与燃烧着散发热量的壁炉……
清晰的，尖锐又猖獗的笑声从二楼穿透下来，蜂刺一样蛰进我的脑袋，疼痛彻底驱散了我的困意，我一把拽住凯勒曼的后襟，咬牙直起身子：“先……等等……”
透过打开的门扉，我看得见笼罩在充满违和感的暖色灯光与精致餐点下，尘封腐烂的真面目。很难形容我现在所见的事物，那些美好的场面只是一层薄纱，脆弱又具有迷惑性地敷满房间每一寸角落，像拙劣漆匠的胡乱拼涂。
在我看来这是显而易见的假象，但我不清楚……这些在凯勒曼眼里是怎样的光景，很可能这层虚假的表皮在他人眼中就是真实存在的——精致，整洁的房间，诱人的食物，温馨的气氛。
好在那刺痛我的笑声只持续了一瞬，我很快恢复行动能力，赶紧开口：“凯勒曼，你看到的是什么？”
他在我眩晕时已经打量一圈餐厅内部，此刻刚刚收回视线，回过头看我，眯起了眼：“我认为我看到的是幻觉。”
我松了口气：“是的，这是障眼法……让我先——”
他不容置喙地打断了我的话：“还轮不到你来蹚雷。”
很难说有这么一个人当队友到底是延寿还是折寿，我的自尊让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但我的自知之明又告诉我他的话毫无问题。
“好吧，好吧，您先请。”我悻悻地后退半步，保持着对屋内的警觉。
实际上，这个房间不算大——比它看起来的要小。虽说罩上了一层富丽堂皇的伪装，但本质仍旧只是一栋破旧老房子里的其中一个隔间罢了。我们在这个房间里兜了一圈，除开幻觉，什么事都没发生，甚至于当我壮着胆子用火钳捅了捅以假乱真的壁炉火焰时，也没出现火焰突然扑出来之类的危险。
直到凯勒曼动了桌上的餐具为止。我想他大概是想检查那些看起来诱人的食物的真身为何，但当他挪开餐巾的瞬间，正在端详壁炉上方挂画的我看见幻觉被“剥离”了——就像撕下一整页翘角的墙纸一样，假象褪去，暴露出下方积灰的真实。食物腐败与木材朽烂的气味刹那间冲入鼻腔，四周都变回了符合老房子风格的破败模样。
我意识到不对，立刻回身赶到凯勒曼旁边，发现他拧着眉盯着餐巾若有所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洇湿的痕迹。“刚刚发生什么了？”我问，幻觉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我不确定，”他犹疑半秒才开口道，“餐巾上出现了字，意思是让我们离开。”
显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客科比特先生不可能这么好心，会在逼疯了几任新房客后好声好气劝我们离开，所以传递给我们这条讯息的大概只能是……我想起特蕾茜那些涂鸦中被攥住的蝴蝶结小人。
“继续吧。”来自他人的少许善意让我好受了很多，至少缓解了我的疑神疑鬼。至于凯勒曼……这可能对他没什么用。
一楼剩下的房间不再出现异象。来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时，我对于出现明显虫蛀迹象的楼梯并不十分信任，毕竟我不想吃第二次亏。但我万万没想到，这次的危险来自头顶。
我全神贯注地小心脚下，直到快要踏上二楼的走廊时，突然被凯勒曼拽住了后衣领。
“抬头。”
我下意识抬头，然后与八只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眼球脸贴脸对上了视线。我好悬没给吓翻过去，向后栽了一步才控制住身体的条件反射，冷汗当即从额头沁出。一只巨大的蜘蛛正倒悬在我正前方，黑亮的螯牙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
说真的，我不太喜欢节肢动物，更何况这只蜘蛛的腿展开来几乎比我脑袋还大。脏话卡在我的喉咙里，咽也不是骂也不是。他绝对是故意的，我侧目看向凯勒曼，果不其然，这家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吸取教训吸取的不太全面，大学生。”
介于面前有只跃跃欲试想给我来一口的巨型节肢动物，我选择无视他的话，尽快绕开这玩意儿，先上楼再说。二楼的窗户同样被封死，走廊内近乎伸手不见五指，借着已经逐渐微弱的手电筒的光，可以看见另一侧的墙上排列着四扇门。
手边最近的一扇门内是浴室，陈设着水槽，澡盆和一个带顶挂水箱的马桶。四口之家使用的卷纸和其他杂物仍然放在这里，不过已经被灰尘覆盖得和墙面同色了。水槽的水龙头在滴答作响，可能没有拧紧——或者压根没法拧紧，我好奇之下靠近瞅了两眼，发现沿台边溢出的积液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大滩色泽诡异，散发恶臭的水坑，令人联想到……不太妙的东西，所以识趣地没有详细检查水槽内容物。
推开第二扇门时，一股比浴室里更加“沁人心脾”的气味扑面而来，然而它的内部看起来却显得更普通一些。房间里只有一张立在墙角的床架和积灰的梳妆台，地上散落着一些椅子的残骸。无论是家具还是墙窗，看起来都饱经风霜，没有活人近期使用过的痕迹。
我猜测着这间卧室曾经的归属，尽可能降低呼吸的频率，走进月光照耀的门内。苍白的光芒剃掉了屋内原本的色彩，只剩下单调的黑白，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了不对。这里的窗户没有被钉上，窗帘也损毁得七七八八，所以才能有如此明亮的月光透进屋内。
怎么会只单单留下这一个房间的窗户不封？我困惑地走向这扇对开式的宽阔大窗，发现窗外的下方就是街边尖锐的木质栅栏。就在我看见那闪着弧光的锐角的刹那，针刺般的细密痛感伴随着恐惧瞬间爬满我的脊背——某种歇斯底里的不详预感夺走了我对身体的控制权，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突然朝一侧扑倒，紧随而来的是重物快速挪动时木材间剧烈摩擦的尖锐脆响。
我一抬头，就看见那原本安静倚靠在墙角的床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窗户——我刚刚站立的位置——猛烈地移动过来。这十九世纪的老古董在短短一两秒的冲刺中便制造出一大片混杂木屑的扬尘，然后被无形力量驱使着狠狠砸在了窗户上。如果我刚刚没有躲开，大概现在已经被从窗户抛出去，摔在楼下的栅栏上变成一串尸体了。
床窗相撞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巨响和飞溅的玻璃碎片让我下意识护住了脑袋，避免被戳瞎眼睛。然而这也让我没法第一时间察觉那张发疯的床架的动向，在我连滚带爬尝试站起来往门外跑时，面前的月光却突然黑了一块。我用余光瞟见那张该死的床架不知何时原地划了个半圆，劈头盖脸地朝我倒下来。
谢天谢地，我不是一个人来探这个该死的鬼屋。千钧一发之际，凯勒曼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拉出了床架的覆盖范围。床头板擦着我的鞋跟轰然叩地，本来就没站稳的我被震得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虽说被拖出门外不是个很优雅的逃脱姿势，但好歹我没有变成床架下的一滩泥——命比风度重要。凯勒曼一手把我拽出房间，一手重重甩上了门。只听咚一声闷响，木门被撞得往外凸出，门页都松动几分，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好在撞击过后，其内没有再传出任何声音，走廊里很快恢复成一片死寂，安静得只能听见我们这两个活物的呼吸声。如果不是轻微开裂的门框还证明着这栋房屋的危险性，这里看上去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擦把冷汗：“你又救了我一命……感激不尽。”
凯勒曼没回我话，他仍然在警戒四周，很显然，剩下的两个房间也不会像楼下那样安全了，我们大概需要做好像刚刚那样随时可能被袭击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二则 鬼屋（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