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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则 鬼屋 (1) 后人不会记 ...


  •   我站在报社楼下的街旁,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判定着调试区间。
      一大团无法被聚焦的黑影就在此时自取景框中恍如视错觉般掠过,惊得我手一松,相机滑坠至腹前又被肩带拽住。当我的目光追随那黑影的方向而去,一辆高大的黑色轿车赫然出现在我身侧。
      它的底座较之一般的车辆有些微妙的提高,但那宽阔厚重的一体式车身让这点提升显得微不足道,压根不会有人认为它因此变得底盘不稳头重脚轻。事实上,它乍一看与街上奔涌的各式车辆并无太多差别,但再多端详几眼就能辨出它的显贵身价。
      不过让我吃惊的并不是车,而是开车的人。凯勒曼坐在驾驶位上,看看表又看看我和我的行李,敲了敲副驾驶座:“上来。”
      我是不清楚车价,但我明白凯勒曼开的这东西绝对有一张我把自己卖了都买不起的价格标签。可能是我瞠目结舌的模样让这家伙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他倾过身子,臂肘支住副驾的车窗,脸上头一次浮现出不带攻击性的笑容:“怎么,看愣了?”
      我用力甩甩头,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天啊……这是什么车?”
      “量产版的前赛车,行了,别磨蹭,”他脸上的笑容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就变成了不耐,从内侧哐一声打开了车门,“上车。”
      我畏手畏脚地踏上副驾驶,万分谨慎地把行李箱抬过椅背放至后排地面,然后拉过安全带,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把自己安置在比皮椅还舒适的座位上。
      凯勒曼斜睨着我磕磕巴巴的动作直到结束,哼出一个鼻音,然后毫无预兆地发动了汽车。我仿佛被人当胸正踹一脚,狠狠后撞在椅背上,大脑嗡的变成空白。等推背力消失,我惊魂未定地回过神来观察四周时,我们已经在一条街开外的地方了。
      幸而正午太阳炽烈,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与车辆让出车祸的概率较低,我勉强受得住这风驰电掣的车速,不然我的心脏怕是要被凯勒曼那脱缰野马式驾驶甩出窗外。
      我松开抓住椅边攥得发白的双手,深深吸了口气,用最委曲求全的语气道:“可以开慢一点吗?”
      凯勒曼对我的请求充耳不闻,并在路口一个右漂移拐入支路,我差点整个人摔他身上,气得欲骂而不能。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速度,车外的景色很快便从高楼大厦逐渐降低为农舍与平房,最后化作平原与树丛,望得见远处起伏的苍翠山林。
      驶上郊区路面后,宽广且几乎毫无参照物的路面让行驶显得不再那么快速,跳到喉咙的心也慢慢回落,但想到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在城区二次体验免费云霄飞车,我不安地挪动一下身子:“你平时就这么开车?”
      凯勒曼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
      我干巴巴地回以笑声,将目光放长至原野,决定享受当下。

      我们踏着夕阳撒入门框的余晖走入波士顿环球报社的大厅,油墨的气味与印刷机发出的噪音对我来说都不陌生,它们让我自然地放松下来。只是凯勒曼似乎对身旁那些发出急促且规律的咔哒声的大机器十分厌恶,他与这里所有的机械都保持距离,包括人畜无害的收音机。
      我隐隐约约有些猜测,但现在毕竟不太好开口,也只能先办正事。巧的是,还没等我去找负责人,一位大腹便便的男性已经气势汹汹迎面而来,省我一番功夫。
      “你们两个,干什么的?”他努力扯了扯颈间几乎箍不住他那大脖子的领带,粗声粗气道。条件反射性的逢迎笑容在我脸上浮现,自然得仿佛生来如此,我不由得内心自嘲暗笑:看来小时候被同龄人笑话是修女的小狗腿不是没原因。
      “抱歉先生,打扰你们工作了,”我刻意将姿态放低,“是这样,我们是来自纽约的公司雇员,出于一些调查需要,我们希望能够查阅尊社一些较早年份的剪报文件,您能否通融通融?”
      这个肥胖且傲慢的中年男人觑我一眼,慢吞吞地开口:“我凭什么要允许两个可疑的陌生家伙到资料库翻找宝贵的报社文件?你最好给我个理由。”
      正当我打算掏出早就备好的雪茄烟时,凯勒曼一步跨前撞开了我,从腰间抽出一张证件,几乎是抵着男人的鼻尖抖开。
      “这就是理由。”他的语气比这个男人更加傲慢。男人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移向证件,短短几秒内就完成了从愤怒到惶恐的表情切换,他的上下唇颤颤巍巍磋磨着,像两片刚弹出面包机的油光铮亮的培根在摇甩:“哦,哦……对不起,真对不起,林博警官,是我冒犯……我这就带你们去。”
      前往资料室途中,我压低声音问他:“你什么警衔?环球报社可不会被普通城市警察吓到。”
      “并不高,大学生,”他翘了翘嘴角,“只是州政府亲自签发的特别搜查令不是谁都有罢了。”
      我一时无语凝噎。如果他认识波士顿总警监,那么拿到区区特别搜查令……听起来也很扯淡。这玩意儿可不是什么路摊货,是需要一系列繁复手续与资格证明才能办下来的东西,非特殊部门基本……
      等等,我再次悄悄侧目上下打量一番凯勒曼。如果确实有这么一个部门,负责与真正的神秘打交道,而在经过一系列实践证明只有毫无后顾之忧且保持随时能够出击的工作状态才能最高效地解决相关事件时,一种独属于该部门的特别搜查令无疑是必须的。
      念及此处,我的思绪又天马行空地滑到另一处:哦,不妙,那像我这样的潜在危险分子岂不是有充足理由被抓进去?
      不对,我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不至于那么严苛,不然凯勒曼就不会只是明确表达监视而不做任何行动限制的措施。
      我们被带领着走下了一段台阶,进入了一个布满灰尘的地下室,地下室塞满了档案橱柜和摞得高高的旧报纸,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垃圾。整个房间闻着一股子霉味,那个角落里的锅炉系统把地下室烘烤得十分闷热。
      剪报按照街道分类,因此我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目标文件。
      一篇从来没有被发表的深度报道被搁置在落灰的架子最底层。上面陈述了在 1880 年,一个法国移民家庭搬进了那间房子,但是却在几次暴力事故造成父母死亡和孩子残疾后逃离了这里的事件。这个房子长时间来一直空置。
      1909 年,另一个家庭搬进了这里并且立马就染上了疾病。在 1914 年,最大的孩子发了疯并用菜刀自杀了,之后这个凄惨的家庭匆匆搬离。1918 年,第三个家庭,马卡里奥一家租下了这间房屋,但是他们在这怪异的环境中没待多久,几乎是立刻就离开了这里。马卡里奥就是房东诺特的第一任房客,当然,直到现在他也没找着第二任。
      我简略翻阅一遍,发现完全解释得通——早在1866年科比特就死于此处,且针对他遗嘱的起诉没有后文,大概率是已不了了之。也就是说,这个曾因性质恶劣而被邻居起诉的怪人至今安安稳稳地睡在这栋宅子的地下室里。
      我将这份剪报原封不动地放回原位,顺口询问:“没有关于科比特宅邸更早的记录了吗?”
      中年男人挤出笑来:“78年的时候报社发生了场大火,就算曾经有也被烧光了啊……”
      我不无遗憾地摇摇头:“那看来这里没有更多值得花时间的线索,剩下的警方记录老先生已经帮我们整理完毕了。走吧,还有更重要的人需要采访。”
      凯勒曼耸耸肩:“谁?”
      “前几年搬出去的受害者,马卡里奥一家,不过我们首先得找到那位老先生的委托人才能知道他们今在何处。”

      联络并说服史蒂芬·诺特先生接受我们的帮助并不是什么难事,倒不如说他求之不得,磕磕巴巴地忙不迭把一家子的去向都告诉了我们。
      维托里奥·马卡里奥和加布里埃尔·马卡里奥夫妇俩如今已身在精神疗养院,而他们的孩子则被寄养在附近的一位亲戚家中。我抬头看了看挂钟,发觉要想在太阳落山之前将这两个地点全部拜访一遍恐怕无甚可行性,毕竟我可还从来没有进过精神病院进行采访。
      “看来我们得夜探鬼宅了。”我无奈地耸耸肩。
      “你倒是不害怕。”凯勒曼回道。
      “现有的记录里只字未写‘鬼魂现身杀人’等此类报告,最严重的不过发疯自杀……还不至于怕,现在先去精神病院看看情况,”我叹了口气,“所以在城里能拜托您老开慢点吗?我还不想年纪轻轻因心脏病突发而英年早逝。”
      凯勒曼扯了扯嘴角:“嗯哼。”
      于是继云霄飞车之后,我又体会到了被装进滚筒洗衣机的感觉。我此前一直以为自己不晕车,但这回从车上下来时的反胃感让我缓了好一会儿。
      他绝对是故意的。我咬牙切齿地想着,扶着车门直起身,看向面前被水汽洇湿的黑铁大门上繁复镂空花纹后那巨大的圆体字标牌——罗克斯伯里疗养院。
      为了尽可能削减我这个重大潜在危害在特殊部门眼中的存在感,这次我没敢再麻烦凯勒曼帮忙开道,而是选择费一番口舌说服医护人员让我们去见见那对倒霉的房客夫妇。
      那位膀大腰圆的护士小姐大着舌头告诉我们,维托里奥·马卡里奥在重症监护病区,他精神错乱得厉害且具有攻击性,而加布里埃尔女士比起她的丈夫来说要平和的多,除开一些受到过度刺激导致的臆想以外几乎可称正常,因此她建议我们只看看加布里埃尔就好,恐怕见了维托里奥也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我对她微笑着摇摇头表示明白但不行:两个人都得询问。哪怕是疯言疯语也具有价值,据社团经验来看,它们通常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面见真正恐怖事物之人的遭遇。
      护士小姐哼哼着表达对我们一意孤行的不满,随后拉开了通往普通病区的房门。狭长走廊的尽头是一处略显脏乱的大厅,白墙与地板上糊满污垢,靠墙摆放着掉漆的木质长椅和发黄打蔫的盆栽,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令人感到生理性厌恶。
      长椅上坐着一些病人,他们蜷缩着,如同一团团常年囿于人行道逼仄土块中伸展不开的老树根,病号服穿在他们身上就像广场之于白鸽,显得太过空旷,医护人员从长椅旁经过带起的风就能刮动那些单薄的袖口。
      这些人用自己的身躯诠释着何为生不如死,一股僵朽的气味钻入我的鼻腔,呛得我想吐。虽然我知道,这不过是我那敏锐的灵感在擅自调动我的感官去共情病人,让我错觉自己也是那囚困之人中的一员。
      我放缓呼吸,让自己的嗅觉适应这里。护士小姐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她笔直地向前走去,我稍一侧目便看见凯勒曼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大厅里的各色人等,当然,他脚下也没放慢步子就是。
      我明智的收住疑问,三人一同步入大厅后中间的走廊中。
      ……
      “勒曼,你最近对精神病院很感兴趣。”
      我放低报纸,从纸沿上方盯着凯勒曼道。
      他在沙发上的位置旁边还趴着一条大型黑色拉布拉多,脖颈上的项圈没有栓绳——他暂时还不需要一条毛绒绒的四足动物来代替他看路。现在,这条毛乎乎的大家伙正在用口水帮他洗手,而凯勒曼没被祸害的另一只手正尴尬地捏着一张传单,举在半空看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我只是在……”
      “‘反正我早晚会被送进里面’,是吧?”我语气温和地捏烂了报纸边缘。
      他乖乖闭嘴,把传单揉成一团掷进了垃圾桶里。
      “看起来正如传言所说,P科最近不太好过,哼?”我从鼻腔里挤出一个疑问句语气助词,紧跟其后把写满调查委员会屁话的报纸团起来扔进去。
      “如果你是指那个叫什么狗屁哈里的新总统刚上位就急着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的事,是的。”
      凯勒曼阴郁地叹了口气。我愣了愣。
      我很少看见他叹气或者表现出挫败感,除非这件事完全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而现在,于整个美洲神秘界乃至于漂洋过海的欧洲神秘圈而言都称得上威名远扬且不可或缺的“绿色三角洲”,突袭印斯茅斯的【誓约】计划执行机构,屡次挫败希姆莱麾下那曾一度举世无双的□□团体“索引会”的阴谋的斗士们,将要被亲手组建了P科的国家亲手拆解,就像淘汰一台过时的旧机器。
      这实在太令人无能为力,但其中也深藏疑点。
      “他们不会不清楚你们的价值,”我俯下上身,双肘支住膝盖,“上头处理得这么着急,这么迫切,这根本不是在解散冗余部门。”
      倒像是在清除障碍。
      凯勒曼向后靠去,他放纵自己瘫软在沙发上的样子像一头中弹濒死的雄狮,全身上下唯一表现着生命的只剩胸口的微弱起伏。
      “是,我们都明白,”他低沉的嗓音经过胸腔与声带的共振变得模糊且疲惫,“……没用,洛瑞安,没用的。”
      “这不像你。”你应该会怒气冲冲地奔向白宫旁那几栋如今已经富丽堂皇的大楼里,揪住威廉·约瑟夫·多诺万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不仅没有像往常一样从总统和议会手里掰扯出属于他们应得的那一份,反而甚至将这一切功勋拱手让人且丝毫不过问P科的意见。
      我们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直到我隐约得出那个答案。
      “调查委员会?”
      他哼出一个鼻音当做回应。
      我站起身,绕过茶几,在这头精疲力竭的雄狮面前站定。他抬起一条胳膊横在眼前,拒绝再做交流。我怀着不知是恼怒还是苦涩的心情俯身单膝跪上沙发,一把扯开他的胳膊后强硬地将臂肘笼困于他耳侧——这让他不得不与我目光相接,我因而能看见他琥珀色的右眼正在艰难地聚焦,正在一点一点倒映出我的样貌。
      “听着,凯勒曼·林博,我们现在是同一战线了,”我强压着颤抖的声音道,“你他/妈给我振作起来,如果你还想有一个恰如其分的结局的话——如果你不想我死在你前头的话!”
      ……
      此刻,那位被认定为出现幻觉的女士正平静地坐在我们面前,坐在一张布满陈年旧渍,已经洗不干净的床上,举止得体,言谈正常,与周遭混乱的一切格格不入。
      “那么,马卡里奥夫人……”我费了些力气把一张老木凳拽过来,“请容许我们询问一些失礼的问题。”
      她默不作声,只是点点头。
      “首先,能否将您所知的关于那栋鬼宅的一切告知我们?”
      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好几秒后才犹疑着开口:“哦,他们说我是产生了幻觉,但我认为那绝对不是假的……那可能是一头恶魔,或者什么别的邪恶东西,它充满了恶意,它恨我们……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十指交叉垂于膝间,专注地看向她的眼睛,尽可能让对方明白我在认真聆听:“恶魔?”
      “是的,一个长得像人但眼睛是两团火焰的……生物,”她的语气逐渐茫然,比起讲述更像在自言自语,“我有时候醒来就会看到它趴在我身上,我很幸运,那东西的大部分怒火集中于我的丈夫,他比我受到的折磨更多……”
      在她絮絮叨叨的讲述下,我勉强捋出头绪:那是个人型的似乎具有实体的怪物,并且对于所有住在宅子里的人都充满敌意,能够操纵房屋内差不多是一切东西来给人造成精神压力乃至于物理伤害。这么听起来,是由科比特死后变化而成的活尸的可能性更进一步,但还是有些事得弄清楚——科比特为何要那么做?他在自己葬身的地下室里是否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惜制造旷日持久的恐怖事件以驱逐房客也要掩盖?
      在她的喃喃自语终于低微到我再也听不清的地步后,我小心地站起身,没有让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声音,随后向她微鞠一躬:“感谢您的讲述,您看起来累了,那我们今天就不继续叨扰,您好好休息。”
      护工对于要带我们去找一个具有攻击欲望的精神病患者这件事表现得不情不愿,她快步穿过排列着铁栏的房门,停在了最里的那一间面前,抬手示意:“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我倾身去观察门缝内部的光景,发现床上坐着一个须发浓密虬乱的男人,他瞪着一本摊开放在小桌板上的圣经。病房没有灯,走廊的光打在着牢笼内的人面上,被铁栏割裂成斑马线,昏暗中只有那对充血的浑浊眼珠在闪烁着骇人的光。
      身为人类的本能让我对行为模式未知的同类感到畏惧,但好奇压过了它,我礼貌地敲响栏杆:“你好,马卡里奥先生。”
      那张惨白的脸弹出受惊的神色,猛转过来,躁动又多疑的目光直刺向我,好像不幸迷路于丛林之人在惊惧打量被野兽撕烂的尸体。过了几秒,他的脸在黑暗中晃动着升起,那具躯壳靠近铁栏门时走得摇摇欲坠,直到他的脸抵上铁栏杆,整张浸透恐惧与歇斯底里的人类面孔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光下。
      钢棍深深碾进那皱纹丛生的皮肤,只放出那对外突的眼珠。我后退半步,感受到不适感带来的鸡皮疙瘩从胸腹扩散至四肢的细密瘙痒。
      他的下颌脱臼似的垂着,涎水正顺齿间淌下微微抽搐的下唇。
      我猜测他可能是想告诉我什么,放缓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您想说什么?”
      他从喉咙里嗬嗬出气,半天才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
      如果是凯勒曼,或者我的其他社团同伴在这里,他们也许无法分辨这句话,但我能听懂——被修道院收养的日子里,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些词句。
      他说:“恶人的□□必将自己扫除,恶魔终被自己的武器击败。”
      前半句出自圣经箴言的第21章,后半句我敢肯定不属于圣经,大约是他自己的创造。
      这意味着什么?疯子在圣经里找到的安慰真的能作为对抗恶灵的凭依吗?还是说他确实知道什么法子对那个恶灵可能有效,但也仅是一知半解?
      比先前更多的疑问淹没我的思绪,可闷响和护工的大呼小叫将我从沉思拉回现实——维托里奥·马卡里奥顺着铁门歪倒在地,并开始用脑袋狠狠砸向地面、栏杆、墙等一切硬物。
      护工按了铃,她的几名身强体健的同事冲过来七手八脚伸进门内尝试摁住马卡里奥,她自己则礼貌又强硬地把我们请了出去。
      站在月光敞亮的疗养院门外,我深吸一口没有消毒水与呕吐物味道的、沁人心脾的夜晚空气,竟产生了微妙的逃生感。回过神后,我揣摩着自己刚刚的想法,不禁苦笑。
      就算嘴上再怎么说同情、尊重、帮助,当真正来到这种地方,真正直面这种人时,只有极少数人能保住初心。看来我也只能算是个有良心的普通人罢了。
      时间已经来到近十点,我担心凯勒曼会对连续驱车找人感到不耐烦,小心询问:“还要去找那个被收养的孩子吗?”
      他耸耸肩:“是你喊我来的。”
      言下之意就是我自己定?我狐疑地看他两眼,对他突然变得这么好脾气感到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
      凯勒曼察觉到我的视线,嗤笑一声:“怎么,没主见的柔弱大学生拿不定主意了?”
      他这话一出,我只觉拳头硬了,疲惫和紧张眨眼间就被愤怒冲淡,甚至升腾起一股咬牙切齿的动力。
      深呼吸好几次后我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走吧,去找人。”

      半夜敲响素不相识的人的门实在不太礼貌,还好提前告知过房东诺特联系他们,因此当我们到达那栋房子时,里头的灯还亮着。
      来开门的是一位和蔼的老太太,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小圆眼镜。她一边热情地同我们握手后请我们进屋一边冲屋内催促她的老伴,那位瘦高老者应着声从厨房里急匆匆出来,一手拿着茶壶,一手端着饼干盘。
      我有些受宠若惊。
      老太太似乎看出我的窘迫——干记者这一行总归不大可能从别人那里得到好声气,所以此刻我反而感到不适应——她用老年人特有的慢调子告诉我,他们一家以前是英国人,茶和点心是待客之道,不必紧张。
      我擅长应付暴躁难缠的采访对象,却对这种谦逊的款待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先顺着老两口的意思在沙发上就坐。凯勒曼倒是轻松,他只需要跟在落后我半步的位置就能把我当成挡箭牌,安全度过家长里短阶段。
      绕了个圈子,话题才回归正轨。“你们是来找特蕾茜的吧?她在楼上玩呢,今天特地没让她早点睡觉。”老太太扶了扶眼镜,指了指楼梯,“她的房间是楼梯口右手边第一个,我们就不妨碍你们和她聊天了。”
      我谢过老太太的善解人意,上楼敲响了那扇挂着“特蕾茜·马卡里奥”木头名牌的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极缓慢地被拉开,从门缝里畏畏缩缩露出张小脸,可她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惧怕,而是倔强。
      她瘪着嘴不肯抬头,只用眼睛往上瞟,黑亮虹膜透过凌乱发丝的间隙死死瞪着我。这眼神我曾在一些家暴或恶性案件受害者的眼中看到过,共情能力再一次擅自攥住我的心脏,钝痛令我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晚上好,特蕾茜。”
      我蹲下身,语气轻缓地向她打招呼。
      小女孩的目光也随着我的高度改变下移,她仍旧一言不发,但攥着裙边的手从小拇指开始一根一根松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二则 鬼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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