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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则 黑暗边缘(后日谈) 我绝不,绝 ...


  •   随着怪物烟消云散,从恐惧中死里逃生的脱力感让我实在再站不住,向后跌坐在地,黑袍被腐蚀得焦脆的下摆在人体的重压下碎裂成细渣,听上去像坐在了一块曲奇饼上。
      艾米丽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儿,她那平时效率惊人的大脑在此刻竟显得有些卡壳,直到克鲁米紧赶几步冲到被扔在地上的□□旁边,一把抱起枪又摸又看只差喜极而泣的动静把她从呆滞中惊醒,她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声音有点发哑地问:“他在干什么?”
      我擦把未干的冷汗,耸耸肩:“可能他是借高利贷买的枪吧。”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可怕,声带像是泡水后又晒干的卫生纸,稍一拉扯便痛不欲生。姗姗来迟的疼痛让我控制不住的咳嗽,从喉咙里反出的铁锈味让我意识到那些吟唱可能对我的嗓子造成了伤害。但艾米丽他们看起来并没有像我这么严重……
      一瓶水在我捂着嘴拼命尝试恢复正常呼吸时被扔进了我怀里,我几乎来不及冒出第二个念头就立马拧开瓶盖猛灌。水流有效抚慰了干渴的声带,疼痛消退,我终于有空抬头感谢一下救我一命的恩人——
      凯勒曼居高临下面带审视地盯着我。
      我差点呛住。
      好吧,现在可能是救我两命的恩人。
      这个家伙有种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其他人感到尴尬不适的能力,我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水,强迫自己摆出面对老板时的假笑:“多谢……以及,呃,有什么事吗?”
      “梅利韦瑟他们之前一同进行仪式的人数更多,他们花了两个多小时,”凯勒曼道,“你们只有三个人维持吟唱,间断时间最短的是你,而你们只用了一个多小时。”
      他这番意有所指的话点醒了我,我低下头看向已经散去棕绿色的仪式火堆。仔细想想确实不太对劲——如果仪式时间是固定的,那么为什么两次仪式的时间会不同?而如果仪式时间是非固定的,且以普遍认知来看,用时更短显然是效果更佳的体现,那么三个人何德何能比得上五个人同时进行?
      我揉着喉咙陷入沉思,这是否可能意味着我们三个人的“质量”要更高……?或者说,不是三个人,而是一个。
      我惊愕抬头,凯勒曼显然预料到了我的反应。他似笑非笑地观察着我:“你的加入让法术的效率提升了一大半……某种意义上,你比那头怪物更可怕,安德森。”
      梅利韦瑟教授过往对我追寻神秘力量的严厉制止突兀跃入脑中,真相破冰而出的震撼攥抓住我的心神——他是否也早已意识到我的这种“天赋”?或者说,我超乎寻常的灵感正是这力量的另类表征……?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来,教授自始至终拒绝让我发挥自己的天赋。
      他拒绝让我学习更深入的神秘,拒绝让我利用这得天独厚的力量去做到更不寻常的事。因此我竟然到现在才学会自己的第一个法术——并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法术上的异禀。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更进一步地理解了教授,以截然不同的角度。
      这一刹那,我与老先生的认知相隔十数年时空却重叠得严丝合缝,我们的内心同时悄然自语:这力量太可怕了。
      曾经我濡慕老先生的学识,敬仰的是他的智慧;而现在,在知道我这该死的“天赋”很可能使我成为和秘密追随者曾处理过的那些□□徒毫无差别甚至更为恐怖的危害之后,我敬仰他的人格。
      教授一直在引导我。我的亦步亦趋竟是走钢丝,一步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哪怕是对神秘纯粹出于好奇的探究,也有可能像曾经的教授他们那样招来杀身之祸,更何况我在这方面是如此的……无师自通。
      他教导我美德,教导我探索,也教导我何时该适可而止,我见过被超凡之力扭曲心智的恶念,也读到过密大前辈赴死抗争的决意。这一切共同交织成了我的命运上那唯一一座索桥,而现在,我来到了桥的另一头。
      教授帮我找到的,让我免于自毁的前路。
      我清晰认识到这能力的可怖,目睹过神秘对人的腐蚀,拥有了人世美好的羁绊,因而我不再重蹈和我一样天赋异禀者的覆辙。
      也许教授对自己的努力还不够自信,他甚至准备了最后的保险。
      “我会盯着你的。”凯勒曼的语气像是审判。
      我发自内心地笑了,出于感激,也出于庆幸。劫后余生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反复尝试几次才哽咽着发出声音。
      “谢谢。”
      这番表现显然已经不在他的预想之中,凯勒曼的眼神透出怀疑:“你笑什么?”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应该没有人会在发现自己最敬重的师长剥夺了自己跌跌撞撞自由成长的权利,还处心积虑不让他的学生意识到那举世罕有的天赋以遏制学生的力量——而他所有的关怀与谆谆教诲都只是为了让你达到那预定好的唯一目的地——这一毛骨悚然的事实后还能感到高兴。
      可我确实无法感到愤怒或别的什么,我只是由衷的感激梅利韦瑟教授。
      因为我的能力曾经只会给我带来痛苦,是老先生让我知道,原来“敏感”不仅意味着痛苦刻骨铭心,也能让我沉浸于常人无法感受的幸福。
      我已经能轻而易举的感受温暖,并以之抵御伤害。
      而相比于人生被规划的痛苦或者心智不成熟时发现自身恐怖的力量而被扭曲意志的后果,教授给予的温暖显然更甚。更何况,如果我偏离了这条路,说不定我连思考这些的机会都没有。
      我站起身,擦掉眼泪,感觉自己刚刚的表现恐怕落在他人眼中会很丢脸,不过相比于想通这一切的回报,面子不算什么大代价。艾米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身旁,拦住咋咋呼呼的以为是凯勒曼在欺负我而想把我从他面前拉开的克鲁米,轻声问:“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想通了一些东西,”我反过来安慰她,“准备休息吧,我打算给这地方留几张纪念照。”
      艾米丽眼中担忧并未消退:“要是感觉心里不舒服记得找我们倾诉,一些秘密追随者的前辈都用过这种法子排解压力,别觉得不好意思。”
      实不相瞒,我曾经就是被倾诉的最佳人选之一……我有点好笑地摆摆手:“真没事,硬要说的话还是工作给人的压力更大。可惜我这个月的全勤奖没了。”
      克鲁米不咋呼了,心虚目移吹口哨以掩饰自己不用努力的事实。艾米丽端详了好一会儿我的表情,可能是终于觉得我的确没有什么大问题后才去安置睡袋。
      直到我们在地铺上躺下,凯勒曼都没再说话。他应该看得出来我没有介意他的警惕,但不明白我为什么不介意,我没解释。况且,就算我一字一句把我的想法揉碎了给他看,恐怕他也很难理解。
      梦境如约而至。
      我再一次看见灯塔与浪涛,只不过这一次,我面对的不再是浩瀚无边的海洋,我站在了陆地上——高耸的悬崖边缘。
      这太过真实的高度让我不由得后退两步,下意识回过头,便看见灰色的苦寒之地以一种比海洋更傲慢的姿态在我眼前徐徐展开,山棱是它的臂膀,沟谷是它的怀抱。
      ……
      “有时候我怀疑咱俩到底谁在监视谁。”
      我把凯勒曼从酒吧里逮出来,掰过他的肩膀强迫他正视我。
      “我知道你认为自己要瞎了快没用了,想最后发挥一点余光余热,但也不必凌晨三点在这儿糟践自己。”
      “我——”
      “闭嘴,勒曼,我不想听你狡辩,”我恼火地打断了他,“布兰登无权强令你这么拼命,你完全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他于是顺从地平静下来,垂着眼一言不发,乍一看像个乖乖被老板训话的员工。这幅模样对于他这么个桀骜不驯的家伙简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我心一软,下意识放缓语调:“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我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能让你害怕的事了。”
      我没有得到回应,但我得到了答案。他一反常态,只是沉默地凝视我,那对眼瞳在霓虹映照下改了色,光流变幻,我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无言以对。
      “……我很抱歉,勒曼,”最终我只能叹息着道歉,“我以为……你不会因为我而感到不安。”
      他慢慢抬起双臂,抱住了我。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
      那种“一切都已不可挽回”的酸涩感袭上心头,我想起那本童话里的故事。小王子和红狐狸。我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我们没有驯服彼此,也许就不会落到如今这步境地。
      ……
      我是饿醒的。昨晚草草了结的晚饭——说是夜宵更准确——完全无法支撑一整天的劳累,因此我的脑袋刚有几分清醒就冒出了这么个念头:觅食。
      我在睡袋里有气无力地蠕动两下,把没被压麻的那条胳膊从狭窄的袋中解脱出来,奋力去够昨晚应该是放在旁边的包。我确实摸到了硬布质感的背包,迷迷瞪瞪就打算扯过来翻吃的,结果还没折腾几秒就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熟悉的铁钳般的力道让我瞬间清醒。我用被自己当枕头压了一晚上已经几乎没知觉的胳膊努力揉揉眼睛,终于看清自己到底翻的是谁的包。
      我的包在另一个方向,我面前这个是凯勒曼的。
      我顿时有种尴尬又不好意思的心虚感,小心翼翼抬眼去瞄他反应。
      凯勒曼满脸愠色,只差在脸上写“你找死吗”几个大字。我就知道,他这种人就是披着人皮的狮子,拥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对于自身所有物的控制欲是一般人难以理解的……我讪笑着松开扒拉在他包上的手:“对不起,刚刚脑子不太清醒……”
      他一把甩开我的手,我赶紧连人带睡袋往旁边挪了挪,从自己的包里掏出面包和水,开始狼吞虎咽。

      那之后的事情没什么好说,我们处理掉了屋子里残存的痕迹,带上那块木板,原路返回罗斯角的中心。
      出于某种愧疚,我和同伴协商着把农妇的尸体拖到较易被发现的路边,并在通往地下室的台阶上放下了一些食物与钱。
      至于回到阿卡姆之后我所获知的消息完全称得上是意外之喜——老先生的遗嘱中明确将他的一部分遗产赠予秘密追随者协会,其中包括一辆比克鲁米那辆福特还要老的通泰车,数十本珍贵程度不下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藏书的完整典籍,与一些有关神秘事件的调查手稿。
      那些手稿不仅包括了这几十年间梅利韦瑟教授对曾经同伴死亡的追查与考证,还有几篇有关迄今存迷的事件的记录。
      书籍与车经过讨论,分别被放置于书架与校内空旷地带,作为协会的公用财产使用。当然,某些我了解过的或老先生曾严厉反对我深究的典籍在我的建议下仿照密大管理那些有违人伦的禁书的手段,被锁进了保险柜中,钥匙由艾米丽保管。除非必要,否则谁也别想借阅,那个金棺也与它们一起躺在了安全的黑暗里。
      我们也都分别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与生活中,但根据老先生留下的线索,恐怕不日我便将再次启程,前去为这件事画上句号。他曾调查了艾伦的背景,并发现他的家族曾与一个名为【沉思礼拜堂】之地有所联系。那个礼拜堂已经在1912年关闭,有趣的是,它关闭的原因来自于与一些儿童失踪案件的联系,并最终遭到了警方突袭。只是由于某些高官介入,被逮捕的教徒们大部分都被释放,只有少数进了监狱。但那名被起诉为谋杀案主谋的管理礼拜堂的牧师在五年前越狱并逃离了马塞诸塞州。
      更有趣的是,一栋老宅邸的地址与沉思礼拜堂旧址相当临近,且其活在上个世纪的旧主沃尔特·科比特的遗嘱执行人便是那位越狱的牧师,遗嘱内容为在其死后将尸体葬于宅邸地下室内。这个科比特早在几十年前便已去世,此后这栋房子几经转手,只是它的主人大多住不长久便会突遭厄运,要么横死家中要么仓皇逃离。新近继承了这栋房子的史蒂芬·诺特急于出租这间房屋以获得钱财,却因接手后第一任租户同样出逃的事件为这栋著名鬼宅的传说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找不到下家,一个月前病急乱投医之下前来寻求老先生的帮助,只可惜当时老先生也已卧病在床,对于他的困境无能为力。
      显然,这栋房子大有问题,可能是房主阴魂不散,也有可能像旧农舍阁楼里的恐怖一样,是一头留在那里的怪物。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应当得到妥善解决。
      大概是幸运女神眷顾,不出一月,报社分派给我外出采访的任务,任务的目的地刚巧与我的目标一致,我使尽浑身解数争取到提前出发的机会,并怀着忐忑的心情拨通了凯勒曼的电话号码——苍天呐我甚至是在帮忙整理老先生遗物时才从电话簿里翻到他的号码——然后听见滴嘟杂音结束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冷哼:“谁?”
      好,看来没拨错数字。
      “是我,洛瑞安·安德森。”我怀着莫名的尴尬清了清嗓子,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我差点以为电话机出了故障。
      “……干什么?”终于,他语气古怪地问了一句。
      我似乎听见他嘟囔了一句“有趣”,当然我没敢提:“我打算解决教授文件里提到的那栋鬼宅的问题,刚好最近要出差去一趟波士顿,就想问问……”
      我卡壳了。我该怎么说?“问问你能不能一起去因为我实在对自己的武力没有信心”?听起来是连我这种对自身形象浑不在意的家伙也会脸红的程度。
      还好凯勒曼没想着在这方面挖苦我——他大概认为遇到任何有关神秘的事都应该向他求援。“我说过我在盯着你,”他傲慢地开口,“即便你不来找我,我也不会放任你脱离公众视线独自行动。”
      我赶紧赔笑附和并彻底确认最近若有若无的监视感来自于这家伙可能存在的眼线:“这方面我有足够的自知之明,所以,嗯,七月二十号波士顿火车北站见?”
      我听见了一声轻笑——这绝对是幻觉——“如果你想再一次午夜到达目的地的话。”他道。
      说真的,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去接你。”
      他言简意赅到了一种登峰造极的地步,我迟疑一下才小心翼翼问:“你有车?”
      于是那一声短促的恼火叹气让我明白自己在问废话,我甚至都能想象到凯勒曼在那一头攥着听筒无语翻白眼的画面。
      我默默在内心抽自己俩嘴巴:我的敏锐直觉怎么在这种时候见鬼去了,“实际上,呃,通往波士顿的火车速度比去阿卡姆那种偏远城镇的要快许多,我觉得我——”
      “波士顿与纽约之间最短的那条线路在大修,”凯勒曼用一种刻意拉长的声调打断了我,“你得换乘。”
      言下之意就是浪费时间。我感觉自己的脸都快因为保持尬笑导致抽筋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打个电话会控制不住地摆出这种表情:“这,这样吗?”
      “我二十号中午到。”
      “好的……”
      电话被挂掉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车能半天跑一趟纽约和波士顿?
      对我这个从不关注贵重物品的人来说,车辆是处于我知识范围之外的东西。不过至少有一点我能确认——能半天跑三四百公里的车绝对不便宜。
      念及他认识波士顿的总警监,事情又显得合理起来。
      我默默放下早已在播放忙音的听筒,回到工作岗位上,继续老老实实奋笔疾书新人记者必写的练笔讣告。
      ……所以当初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用讣告去练习写稿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则 黑暗边缘(后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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