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娶的”媳妇》婧昕

81、曼哈顿 Tom

　　Tommy订的Ootoya在时代广场附近，工作日的中午人不多，他们被领到了靠窗的卡座。炸猪排端上来的时候金黄酥脆，配着切得极细的卷心菜丝和一小碟照烧酱，雪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吗？”Tommy撑着下巴看她。

　　“好吃。”雪儿说。

　　Tommy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每次说‘好吃’的时候，眼尾都不会动。真正的‘好吃’应该是这样的——”他夸张地睁大眼睛，眉毛高高扬起，做出一副惊喜万分的表情。

　　雪儿被他逗得终于弯了弯嘴角，但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扩散到眼底就收了回去。

　　“Cher。”Tommy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一些，“我从去年圣诞派对之后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雪儿夹卷心菜丝的动作顿了顿。

　　“你总是把自己包得很紧。”Tommy说，蓝色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她，“像一件被真空压缩过的羽绒服。明明可以很蓬松很暖和的，但你非要把自己压成薄薄一片。”

　　雪儿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Tommy，目光清澈而平静：“Tommy，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Summit做这么久吗？”

　　Tommy等着她说下去。

　　“因为我从不把私人感情带进项目。”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落下来，“这个项目对盛天很重要，对我们律所也很重要。印天是盛天的总裁，我是Summit的项目主管，我们之间的关系止步于此。”

　　Tommy看了她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炸猪排放进她碗里：“那你多吃点。下午要对着一份两百页的上市材料过审，不吃饱的话，别说私人感情了，连专业判断都会出问题。”

　　雪儿看着碗里那块炸猪排，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虽然很浅的笑容。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雪儿提前到了华尔道夫的大堂。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沙发位置，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上市材料的时间表、招股书修订稿、美国证监会的问询函回复草稿，一份一份在桌面上铺开。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外套，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那是她拿到纽约州律师执照那天买给自己的礼物。

　　她从不在客户面前戴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有个人审美倾向”的饰品，耳钉除外，因为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印天三点整出现在大堂门口。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机场那套深蓝色双排扣大衣，而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配深灰色法兰绒西装裤，外面罩着一件深炭色的羊绒长大衣。没有领带，没有西装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机场时柔和了许多，但那种柔和是一种更高级的伪装——因为他脱掉商务装之后，才真正像一个三十岁就掌控着数十亿资本的男人，从容、危险、不可估量。

　　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印着星巴克的logo，一个印着某个雪儿不认识的烘焙店的名字。

　　雪儿站起来：“尹总。”

　　印天走到她面前，把两个纸袋放在桌上，然后从星巴克的袋子里拿出一杯热美式，放在她那一堆文件旁边：“无糖无奶，多一份浓度。”然后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纸盒，打开，是一块巧克力可颂，表面烤得金黄酥脆，横切面能看到层次分明的起酥和融化后重新凝固的巧克力浆。

　　雪儿看着那块可颂，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不吃飞机餐，但落地之后喜欢吃甜的。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印天说过。

　　那是在之前一次出差回来后，印天无意间发现她在吃巧克力可颂。

　　雪儿垂下眼睛，把目光从那块可颂上移开，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庭审陈述词：“谢谢尹总，我吃过午饭了。”

　　印天把纸盒放在桌上，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也没有勉强。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从自己那堆文件最上面抽出一份红线圈过的招股书修订稿，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声音平淡而专业：“SEC第三轮问询的第7条，关于VIE架构的披露，他们要求我们补充境内实体与境外SPV之间的协议控制的具体条款。你上次给的回复草稿我看了，第4页到第7页的表述需要调整。”

　　他切换得如此自然，仿佛刚才那块巧克力可颂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可以被忽略的背景音。

　　雪儿深吸一口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钢笔抵在纸面上，声音清冽而干脆：“关于VIE架构的协议控制，SEC的审阅重点是境内实体的股东与境外SPV之间是否存在实质上的控制权分离风险。我在第4页引用了‘百度标准’，但在第7页的风险因素部分，我认为应该加入‘可变利益实体’的会计准则解释，因为……”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他。

　　印天也在看她。

　　他看她的方式跟Tommy完全不同。Tommy看她的时候，目光是温暖的、坦荡的、带着一种“我喜欢你所以我想让你开心”的明亮。而印天看她的方式，是克制的、压抑的、像一把被硬生生按住的火——你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但你看不到火焰，因为他把它藏得太深了。

　　“因为什么？”他问，声音低沉而稳定。

　　雪儿把目光移回笔记本上：“因为‘可变利益实体’的会计准则解释，可以直接回应SEC对协议控制合并报表的疑虑。如果我们在风险因素部分提前披露这一点，可以减少第四轮问询的概率。”

　　印天靠在沙发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雪儿记得很清楚。

　　“可以。”他说，“但是你要注意措辞，不要在风险因素部分制造出新的风险。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做空机构的子弹。”

　　“我知道。”雪儿说，“我会用‘管理层认为’的定性表述，而不是‘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印天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看文件，好像这段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但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又抬起头来，声音很轻：“你午饭吃了什么？”

　　雪儿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

　　“日料。”她说，没有提Tommy，也没有提炸猪排。

　　印天“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手里的红色铅笔在招股书页边写下一行批注，字体凌厉而流畅。那行批注的内容是关于“管理层讨论与分析”部分的调整意见，但雪儿注意到，他在写完整句话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像是某个未完成的句子，被硬生生掐断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像两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一样，逐页逐条地过完了所有上市材料。雪儿不得不承认，印天是她合作过的最难对付的客户——不是因为他刁难，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懂了。他对美国证券法的理解不亚于任何一个Summit的合伙人，对SEC的审阅偏好甚至比雪儿自己还要敏锐，跟他讨论法律问题就像在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击剑，每一回合都需要全力以赴。

　　但也正因如此，这场讨论消耗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以至于当她的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屏幕上那个名字，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两个多小时没有看过手机了。

　　消息来自Tom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