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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山茱萸   “但山 ...

  •   “但山茱萸不好采,大多长在陡坡上,有的地方得攀崖。”

      “我不怕!”雪儿几乎是脱口而出,“只要能帮铁蛋。”

      印天深深看她一眼,雪儿皮肤白皙柔嫩的不像话,手心里还有昨天家访时被山路磨出的水泡。可她眼睛里那团火,比山茱萸果还要红。

      “明天我带你去认路。”他说。

      再一次进山,雪儿才明白什么叫“不好采”。

      所谓的路到了半山腰就消失了,剩下的是印天用柴刀临时劈出的小径。雪儿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灵活地穿梭在林木间,时而伸手拨开横斜的枝桠,时而停下来等她。

      “抓着。”在一处陡坡前,印天转身伸出手。

      雪儿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掌心。那手指修长粗糙、温暖,稳稳地一带,她就上到了平台处。

      “看。”印天压低声音。

      眼前是一片向阳的缓坡,低矮的灌木丛上挂满了红色小果,一簇簇,一团团,像谁把红宝石撒了满山。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那些果实晶莹剔透,仿佛自带光芒。

      “好美...”雪儿轻叹。

      “美不能当饭吃。”印天已经开始动手,“但对铁蛋家来说,这些就是药钱,是学费。”

      他采果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指尖一捻,果实就落入筐中,不伤枝叶。雪儿学着他的样子,却发现并不容易——用力轻了摘不下,用力重了就连枝扯断。

      “这样。”印天靠过来,从背后虚握住她的手,示范那个巧劲,“用指腹,不是指甲。”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雪儿忽然觉得脸颊发热。好在印天很快退开,继续自己的采摘。

      那天他们采了半筐。下山时,雪儿的腿已经在打颤,背篓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印天默默接过去,把两个筐用扁担挑在肩上,走在她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确认她跟得上。

      印天望着连绵的群山:“山里长大的,总得知道山给了什么,又拿走了什么。”

      他告诉雪儿,父亲曾是村里最好的采药人,能分辨三十多种草药。小时候,父亲常带他进山,教他看云识天气,看叶辨方向,看土知深浅。

      “后来呢?”雪儿问。

      “后来他为了采一味崖壁上的灵芝,摔了下去。”印天的声音很平静,但雪儿看见他握水壶的手紧了紧,“那年我十六。”

      雪儿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说:“对不起。”

      印天摇摇头:“山就是这样,给你生机,也要你敬畏。”

      第二次进山时,雪儿已经能辨认山茱萸的叶形和果实成熟度。她发现印天总会避开那些结果太少的植株,“留点种,明年还能采。”

      “你读过《齐民要术》吗?”雪儿忽然问,“‘取之有时,用之有节’。”

      印天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没读过,但理是这个理。”

      他们开始有默契——雪儿眼尖,常能发现隐蔽处的成片山茱萸;印天判断地形,决定采摘路线。

      有时雪儿够不到高处的果子,印天会站到她身后,几乎将她圈在怀里去摘那些枝梢的红果。他的体温隔着薄衫传来,雪儿的心跳会乱上几拍。

      筐子越来越满,他们的对话也越来越多。雪儿讲城里的美术馆和图书馆,印天讲山里的传说和节气。两个世界在采摘的间隙悄然交融。

      攒够三筐山茱萸后,印天借了村里的驴车,带雪儿去县城。这是雪儿来后第一次出山,盘山道上,她看着逐渐变小的村庄,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也许等她再教一段书,再帮一些孩子,她再离开吧。

      药铺掌柜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他仔细检查了山茱萸的成色,点点头:“晒得好,没熏硫,按一等品收。”

      接过那叠钞票时,雪儿的手微微发抖。这不是她第一次拿到报酬——在大学时,她发表的画作也换过报酬——但这一次不同,这些红色果实换来的钱,能改变一个孩子的命运。

      回村的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雪儿看着蜿蜒的山路:“小时候妈妈常说,人活一世,总得做几件不为自己的事。”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她早已经不在了。”雪儿垂下了长长的睫毛,神色暗淡。

      印天沉默片刻:“对不起,她一定以你为荣。”

      雪儿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铁蛋爹接过钱时,这个黝黑的汉子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铁蛋娘拉着雪儿的手,眼泪滴在她手背上,滚烫。

      “先治病,”印天说,“剩下的够铁蛋念完这学期。”

      “下学期...”铁蛋爹嗫嚅道。

      “我们继续采。”雪儿的声音清澈坚定,“只要山里还有山茱萸,铁蛋就能一直上学。”

      铁蛋站在门边,眼睛亮得像晨星。他忽然跑进屋里,拿出一个草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十几个最大的山茱萸果——那是他偷偷跟着他们进山,自己采的。

      “老师,给你。”男孩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雪儿接过篮子,觉得这是她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最后一次大规模采摘,印天带雪儿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这里的山茱萸格外繁茂,红果压弯了枝头,远远看去像一片燃烧的霞光。

      “明年这时候,它们还会红。”印天说。

      那天他们采得忘我,直到山风转凉才意识到天色已晚。雾气从谷底升腾而起,能见度迅速下降。

      “得赶紧下山。”印天皱眉。

      可是雾来得太快,转眼间就吞噬了山路。雪儿紧紧跟着印天的背影,在浓白中那一抹深蓝成了唯一的坐标。

      忽然,脚下碎石松动,雪儿惊呼一声向下滑去——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雪儿悬在半空,脚下是翻滚的雾气,看不见底。她抬头,透过浓雾看见印天紧绷的脸,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抠进岩缝,青筋暴起。

      “别往下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另一只手给我!”

      雪儿拼命伸出左手,两只手交握的瞬间,印天低吼一声,用尽全力将她拉了上来。惯性让两人一起向后倒去,印天用背垫住了她,自己的手肘重重磕在石头上。

      “你受伤了!”雪儿看见他袖子上渗出的血迹。

      “皮外伤。”印天站起身,却微微踉跄了一下。

      雾更浓了,他们只能摸索着下山。印天走在前面,让雪儿拉着他的衣角。那只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每一次摆动都让雪儿心头一紧。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不怪你,是我没注意天气。”印天顿了顿,“山里就是这样,给你好东西,也藏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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